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啞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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啞姑

黑暗像沈重的鉛塊,從四面八方擠壓過來。沈昭蜷縮在冰冷濕滑的礁石上,濕透的單衣緊貼著皮膚,海風一吹,寒意便如無數細針,刺入骨髓,帶起無法抑制的劇烈顫抖。牙齒不受控制地磕碰,發出“咯咯”的輕響。

必須動起來,必須生火,必須取暖,否則不等天亮追兵到來,她就會先死於失溫。

她用凍得幾乎麻木的手指,摸索著解下那個同樣濕透的小包袱。裏面幾塊幹糧早已泡成了糊,銀針和藥材倒是用油紙包著,勉強能用。她從懷裏摸出一直貼身藏著的、用油布和蠟封了多層的火折子——這是從回春堂帶出來的,最後一枚。慶幸的是,蠟封完好,沒有進水。

但四周只有冰冷的礁石和海水,沒有幹草,沒有木柴。

沈昭掙紮著站起來,雙腿發軟,差點摔倒。她扶著旁邊一塊更高的礁石,環顧四周。夜色如墨,只有海浪拍打礁石的單調巨響,和遠處海面上隱約傳來的、漸漸遠去的搜捕船只的零星燈火。

她需要木柴,哪怕只是一點點。

她開始沿著礁石邊緣,在齊膝深、冰冷刺骨的海水裏艱難跋涉,一邊用腳試探,一邊用手在黑暗中摸索。礁石上附著著一些滑膩的海藻和藤壺,偶爾能摸到被海浪沖上來的、不知是什麽的破爛。

忽然,她的腳尖踢到了一個硬物,不是石頭,是……木頭!

她心中一喜,蹲下身,忍著冰冷刺骨的海水,將那東西撈了起來。是一段被海水泡得發黑、但尚未完全朽爛的破船板,大約一尺來長,巴掌寬。上面似乎還殘留著一些焦黑的痕跡——可能是從昨晚那艘燃燒沈沒的帆船上漂來的。

有木頭,就有希望。

她又摸索了許久,終於又找到幾段更小的碎木片和一些被沖上岸的、幹枯的海草(雖然也半濕了)。她將這些寶貴的“燃料”抱在懷裏,踉踉蹌蹌地回到剛才那塊相對平坦的礁石上。

用顫抖的手剝開火折子的蠟封,小心地晃亮。微弱的火苗在風中明滅不定,幾乎要立刻熄滅。沈昭用身體擋住風,用那幾根最幹燥的海草引火,又小心地將小木片架上去。

火苗舔舐著潮濕的木柴,發出“滋滋”的聲響,冒出嗆人的濃煙,卻遲遲不肯燃起。沈昭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不停地輕輕吹氣,小心撥弄。

就在她幾乎絕望,以為火折子即將燃盡時,一小簇明亮的火焰,終於“呼”地一聲,從木柴縫隙中竄了出來!緊接著,火勢蔓延,將那幾塊小木片包裹,散發出微弱卻真實的熱量。

成了!

沈昭幾乎要喜極而泣。她立刻將濕透的雙手湊近火焰,感受著那珍貴的溫暖,然後開始小心地烘烤自己濕透的衣擺和褲腿。她不敢靠得太近,生怕這點微弱的火焰被自己帶起的風吹滅,也怕引來遠處海面上的註意。

火焰帶來的不僅是溫暖,還有一絲微弱的光明。借著火光,她再次檢查這個小包袱。幹糧毀了,銀針和藥材可用。她又摸了摸身上,除了那身濕衣,別無他物。海圖在阿虎身上,隨阿虎死去而落入陳觀手。令牌沈海。她幾乎一無所有了。

除了……腦子裏的記憶。

那半張海圖上的每一個細節,那些神秘的符號,林海生、阿虎、王師傅說過的話,陳觀和玄塵道長的反應……所有信息,如同碎片,在她腦中飛速旋轉、碰撞、拼接。雖然依舊迷霧重重,但一條模糊的、指向東南外海的路徑,已經在她心中隱隱成形。

但知道方向有什麽用?沒有船,沒有食物,沒有水,她甚至無法離開這片礁石灘。

天亮之後怎麽辦?陳觀和玄塵道長會展開地毯式搜索。這片礁石灘並不大,藏不住人。

必須在被發現之前,離開這裏。可是,怎麽離開?

就在這時,一陣極其輕微的、仿佛水波被劃開的“嘩啦”聲,夾雜在海浪聲中,從礁石灘的另一個方向傳來。

不是海浪的自然聲響!是船槳劃水的聲音!很小,很輕,很慢,但沈昭剛剛從海戰中逃生,對這種聲音異常敏感!

追兵?!這麽快就搜到這裏了?!

沈昭渾身汗毛倒豎,幾乎要立刻撲滅火堆!但火堆雖小,在漆黑的礁石灘上,目標太明顯了!撲滅也來不及了!

她迅速抓起幾塊碎石,準備在萬不得已時拼死一搏,同時目光死死盯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只見在礁石群的邊緣,一個幾乎與黑暗融為一體的、極其低矮瘦小的黑影,正劃著一只更小的、像獨木舟又像加大舢板的簡陋船只,緩緩靠近。那船小得可憐,似乎只能容納一兩個人,悄無聲息,像一條真正的海魚。

不是水師的大船,也不是陳觀的快船。是……附近的漁夫?還是走私的小船?

沈昭的心臟提到了嗓子眼,握緊了手中的碎石。無論來者是誰,對她來說,都可能是危險,也可能……是轉機。

那小船在距離她藏身的礁石幾丈外停下,不再靠近。船上的黑影似乎也註意到了礁石上那一點微弱的火光,靜止不動了。

雙方在黑暗和濤聲中對峙,沈默無聲,只有海風嗚咽。

過了仿佛一個世紀那麽久,小船上的黑影,忽然做出了一個讓沈昭意想不到的動作——他(或她)擡起手,不是揮舞武器,而是朝著沈昭的方向,輕輕擺了擺,然後,指向了東南方的海面。

那手勢很模糊,但意思似乎很清楚——不是敵意,甚至……像是在示意方向?

沈昭楞住了。這是誰?想幹什麽?

小船上的黑影見沈昭沒有反應,似乎猶豫了一下,然後,他(她)從身邊拿起一樣東西,朝著沈昭所在的礁石,用力拋了過來。

“噗”一聲輕響,那東西落在沈昭腳邊不遠處的淺水裏,濺起一小片水花。

不是石頭,也不是武器。借著微弱的火光,沈昭看到,那似乎是一個用某種植物葉子包裹的、不大的東西。

她遲疑著,沒有立刻去撿。小船上的黑影也不再動作,只是靜靜地停在那裏,仿佛在等待。

又僵持了片刻,沈昭咬了咬牙,彎下腰,迅速將那東西從水裏撈了起來。入手微沈,葉子包裹得很嚴實。她退回火堆旁,小心地打開。

裏面,是兩塊烤得焦黃、還帶著些許餘溫的番薯,和一個不大的竹筒,竹筒用木塞塞著,搖一搖,裏面有水聲。

食物!水!

沈昭的心跳驟然加速!是善意?還是……有毒的誘餌?

她擡頭看向小船。黑影依舊靜靜停著,沒有催促,也沒有離開。

饑餓和幹渴,如同兩只兇獸,啃噬著她的胃和喉嚨。理智告訴她,來歷不明的食物不能吃。但身體的本能和眼下的絕境,卻讓她無法抗拒。

她盯著手中的番薯和竹筒,又看了看遠處那沈默的小船黑影。最終,她做出了決定。

她拿起一個番薯,小心地剝開一點皮,湊到鼻尖聞了聞,只有食物天然的焦香。她又拔開竹筒的木塞,聞了聞裏面的水,淡水,沒有異味。

她拿起銀針,刺入番薯和沾了點竹筒裏的水,仔細觀察,銀針沒有變黑。(她知道這方法不完全可靠,但此刻別無他法。)

然後,她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小口番薯。溫熱的、帶著甜味的澱粉在口中化開,瞬間喚醒了幾乎麻木的味蕾和更強烈的饑餓感。她又喝了一小口水,清涼的淡水滋潤了幹裂疼痛的喉嚨。

沒有異味,沒有不適。

她又等了一會兒,身體依舊沒有任何異常反應。

看來,至少目前沒有毒。

她不再猶豫,狼吞虎咽地將兩個番薯吃完,又將竹筒裏的水喝掉大半。溫熱的食物和清水下肚,驅散了一些寒意,也讓虛軟的四肢恢覆了些許力氣。

吃完,她將剩下的水和竹筒、葉子仔細收好,再次看向那小船。

黑影依舊在等待。

沈昭深吸一口氣,朝著小船的方向,抱了抱拳,用她能發出的、最清晰的聲音說道:“多謝贈食贈水之恩。不知閣下何人?有何指教?”

小船上的黑影似乎動了動,但沒有回答。他(她)再次擡起手,這次,更加清晰地指向東南方向,然後又指指自己,再指指沈昭,最後指了指自己腳下的小船。

意思很明確:跟我走,去東南方。

沈昭的心劇烈跳動起來。跟他(她)走?去哪裏?是陷阱,還是真正的生機?這個人是誰?為什麽幫她?

但眼下,她還有選擇嗎?留在這裏是等死。跟這個人走,至少……有船,有食物和水的可能,有離開這片絕地的機會。

是賭一把,跟這個神秘的、沈默的黑影離開,踏入完全未知的險境?

還是留在這裏,等待天明後必然到來的搜捕和死亡?

火光在她的眼中跳躍,映出眼底深處的掙紮和決絕。

最終,她緩緩站起身,踩滅了那堆已經快燒完的篝火。拿起那個小包袱,將剩下的水和竹筒塞進去,背在身上。

然後,她趟過冰冷的海水,一步一步,朝著那只沈默等待的小船走去。

走到近前,借著黯淡的星光,她終於勉強看清了船上黑影的模樣。

那是一個極其瘦小的身形,裹在一件寬大破舊、看不出原本顏色的粗布衣服裏,頭上戴著一頂邊緣破損的鬥笠,遮住了大半張臉。只能看到下半張臉瘦削的下巴,和緊抿著的、沒什麽血色的嘴唇。露在外面的手,也瘦骨嶙峋,布滿細小的傷口和老繭。

分不清男女,也看不清年紀,只覺得一股濃重的、與大海搏鬥求生的滄桑和孤寂氣息撲面而來。

最讓沈昭心頭一震的是,當她的目光與鬥笠下那雙擡起的眼睛對上時,她看到了一片深不見底的、死水般的沈寂,以及……一絲極其微弱的、仿佛錯覺般的、同病相憐的悲哀。

那人看著沈昭走近,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只是默默地往旁邊挪了挪,在小船那狹窄的、僅容一人多坐的船板上,給她讓出了一點位置。

沈昭不再猶豫,跨上小船。小船因為她的重量微微晃了晃,但很快穩住。

那人等她坐穩,便拿起放在船槳位置的、兩根用樹枝簡單削成的槳,開始劃動。動作嫻熟,沈默,小船悄無聲息地調轉方向,如同一條真正的游魚,滑入更深沈的黑暗,朝著東南方向的海面駛去。

沈昭坐在船尾,抱著膝蓋,看著前方那瘦小沈默的背影,看著兩側飛快倒退的、黑黢黢的海水和礁石,看著身後漸漸遠去的、那片差點成為她葬身之地的礁石灘。

心中沒有放松,只有更深的警惕和無數疑問。

這個人,到底是誰?

為什麽要救她?

要帶她去哪兒?

東南方……是巧合,還是……這個人也知道“那邊”?

小船破開微瀾,駛向未知的、更廣闊的黑暗。

沈昭回過頭,最後看了一眼月港的方向。那裏燈火依稀,卻已與她無關。

從這一刻起,她才真正踏上了那條,用背叛、鮮血、謊言和九死一生換來的,通往未知遠海的航路。

而這條航路的第一個同伴,竟是一個沈默如石的、來歷不明的陌生人。

小船在海上輕輕顛簸。

許久,沈昭終於聽到前方那個一直沈默劃槳的背影,用極其嘶啞、幹澀、仿佛很久沒有說過話的、破碎的聲音,吐出了兩個字:

“啞……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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