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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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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值得

蕭衍坐在禦座上,聽著那些人對他妻子的指控,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可只有熟悉他的人知道,帝王已經到了忍耐的期限。

他看著幾日不見的她站在那裏,穿著那身大紅嫁衣,脊背挺得筆直,笑意盈盈地望向他,好像記憶中那年遙遠的上元佳節,她含淚望著他巧笑倩兮的模樣。

他從龍椅上站起,冕冠的珠簾微微晃動,遮不住那雙桃花眼裏翻湧的情緒。

他聲音低沈而有力,目光掃過臺下跪著的三人以及竊竊私語的眾臣,寒聲道:“吳庸、張德,你們口口聲聲說皇後是‘妖孽’‘冒牌貨’,可有實據?僅憑傳聞與一面之詞,便敢在冊封大典上喧嘩,視禮法如無物,視朕如無物?”

吳庸跪在地上,額頭貼著冰涼的金磚,聲音卻異常堅定:“陛下,此女死而覆生,天下皆知。一個死了三年的人忽然出現在京城,若非妖孽,又是什麽?臣等也是為大楚的江山社稷擔憂,為陛下的安危擔憂啊!”

蕭衍沒有看他。他的目光轉向陳平,那個縮在角落裏、恨不得把自己藏進地縫裏的男人。

“陳平,你說皇後是你女兒陳枝枝,可有憑證?容貌相似不足為據,你且說說,你女兒身上有何旁人不知的印記?”

陳平一時語塞,他從未真正關心過陳枝枝,哪知什麽印記,支支吾吾說不出半句。

吳庸對這賤民那直不起的軟骨頭恨鐵不成鋼,上前一步,高聲道:“陛下,老臣有一計,為了證明皇後娘娘的清白,何不直接一點……滴血驗親!”

此言一出,滿殿嘩然。

滴血驗親?這是要當著滿朝文武的面,損傷皇後的鳳體,這不是驗親,這是赤裸裸的羞辱。

“放肆!”蕭衍的眼神驟然冷了下去,像三九天的寒風,“皇後冊封大典,乃國之大事,祭天告祖,告的是天下,是祖宗。你膽敢在此時此地胡言亂語,妄圖損害國母軀體?”

陳平被這聲“放肆”嚇得渾身一抖,整個人趴在地上,頭都不敢擡。

“吳尚書此法確實不妥”,張德跪在一旁,眼珠轉了轉,以退為進道,“老臣愚鈍,想了一個更好的法子,既可表老臣對陛下的忠心,亦可證明皇後娘娘清白。”他頓了頓,聲音更加懇切,“杏花村就在京畿的最西邊。臣等為了皇後娘娘的清白,早已請了村民們在宮外等候。那些都是與陳枝枝一起長大的鄉親,他們的話,總比臣等的一面之詞可信吧?陛下,如若要讓真相大白於天下,此乃良計,老臣不是要為難皇後娘娘,老臣是想替皇後娘娘洗清冤屈啊!””

陳平被吳庸狠狠一瞪,想到曾許下的黃金萬兩,心裏的貪念最終戰勝了恐懼,心一橫,聲音也添了幾分底氣:“陛下明鑒!枝枝幼時被拐賣,草民、草民記不太清楚有什麽印記了……可草民是她親爹!親爹還能認錯自己的閨女嗎?草民不敢欺瞞陛下,她就是草民的女兒陳枝枝!”

吳庸見狀,立刻補聲道:“陛下,臣等心心念念大楚安危,絕無半點私心!請陛下明察!若此女冒名頂替張家小姐,欺君罔上,實乃大罪,居心叵測啊!臣等不能眼睜睜看著大楚的江山,落入一個來路不明的人手中!”

滿殿百官再度嘩然,議論聲比先前更甚。

蕭衍的手指攥緊了扶手,指節泛白。

他曾是陰謀之下殺出來的厲鬼,怎麽不知背後的那些齷齪?那些潑枝枝臟水的人想的什麽,他一清二楚。他知道,只要他一聲令下,這些人都可以被拖出去,杖斃,流放,抄家……

可他也知道,這樣的做法,勢必會讓她永生永世背負著“妖孽”的罵名坐上後位。

他想要的,是她清清白白地站在陽光下,讓所有人都無話可說。

可世人何其涼薄,他們早就忘了那些戰火中紛飛的血與淚,那些犧牲,那些痛徹心扉的離別,他們只記得利益熏心的權利爭奪。

天上的仙女,嘗遍了人間百苦,會不會就此離去,他這樣一意孤行地滯留明珠,是否自私?

“陛下。”

一道聲音傳來,似山間清泉。

枝枝向前一步,鳳冠上的珍珠輕響,聲音平靜而清晰:“此事若不平息,恐眾臣不安。臣妾請陛下,帶人證上殿。”

然後她緩緩跪了下去。鳳冠上的珠簾垂下來,遮住了她的眉眼,可她的脊背挺得筆直,像一棵風雪中不肯彎腰的青松。

蕭衍望著她,望著她眼中那抹篤定的光,眼眶也漸漸濕潤。

他怎麽能忘了呢?他愛上的仙女,從來不懼,她有自己的打算,也絕不願意做依附他的菟絲花。他沈默了片刻,然後點了點頭。

“宣人證進殿!”

殿門大開,一群人魚貫而入,一眼望去,都是些老弱病殘,他們穿著粗布衣裳,有的還打著補丁,臉上帶著怯生生的惶恐。為首的是一個年輕人,身姿挺拔,眉目清秀,正是胡白羽。

他帶著眾人走到大殿中央,跪了下去。

“草民杏花村村民胡白羽,叩見陛下。叩見皇後娘娘。”

蕭衍沈聲道:“吳尚書和張中書令一口咬定朕的皇後乃杏花村的陳枝枝,今日宣你們進來作證,必須實話實說。”

胡白羽道:“是!”

他擡起頭,目光越過滿殿的文武百官,落在枝枝身上。那目光溫柔似水,那是兄長的溫柔。

“陛下,草民確認,此人是陳枝枝沒錯。”他垂下眼簾,沈聲道,“草民與陳枝枝自幼相識,同村而居,青梅竹馬。她的模樣,她的聲音,草民比任何人都熟悉。面前這位皇後娘娘,就是草民認識的那個陳枝枝。”

他身後的村民們紛紛附和。

一個白發蒼蒼的老太太拄著拐杖,顫巍巍地說:“是枝枝丫頭,草民看著她長大的,錯不了。”

一個年輕婦人跟著點頭:“枝枝小時候常來我家玩,我認得她。”

一個佝僂著背的老漢咳嗽了兩聲,慢吞吞地說:“枝枝那丫頭,心善,村裏誰家有個難處,她都幫著搭把手。老朽這條命,還是她救的呢,這丫頭從小生的秀氣,是她沒錯。”

吳庸和張德對視一眼,嘴角露出一絲得意的笑。只要坐實了皇後是陳枝枝而不是張家女兒,就能順理成章地推出她是個替嫁的冒牌貨,再加上張德的“鬼迷心竅”的誤導,這女子又確實“死而覆生”。

到時候,不僅皇後要被處死,皇帝親信妖孽亦是難辭其咎。

一箭雙雕,天衣無縫。

可胡白羽卻沒有停,他跪在那裏,脊背挺得筆直,沈聲道:“陛下,草民還有話要說。”

蕭衍望著他,心下稍安,挑了挑眉道:“說。”

胡白羽深吸一口氣,像是要把這些年積攢的話全部吐出來。

“草民認識的陳枝枝,命苦。她從小被父親打罵,被母親忽視,吃不飽,穿不暖,冬天只能穿著單衣,凍得渾身發抖。她做活摔斷了胳膊,她狠心的父親不帶她去看大夫,她自己用布條纏了纏,疼了一個多月才好。她被父親賣給人牙子的時候,才十五歲。”

陳平連忙喝道:“小子,我對你不錯,你何苦攀誣我!”

蕭衍一個眼刀飛過,陳平瞬間噤若寒蟬。

胡白羽繼續說,聲音已經有些哽咽。

“草民找了她很多年,一直沒找到。後來草民才知道,她被人牙子賣到了張府,做了丫鬟。再後來,她被逼替嫁,成了靖王妃。再後來,她為了替陛下取回血詔,暈死在了禦書房前。”

他擡眼環視殿內文武百官,雙目猩紅,聲聲泣血。

“她為了陛下奪血詔的時候,諸位大人在何處?!”

“她與貼身侍女換了衣物,假死逃過一劫,纏綿病榻三年的時候,諸位大人又在何處?!”

“如今她好不容易歸來,諸位大臣美其名曰為了大楚的江山社稷擔憂,為陛下的安危擔憂,竟逼的她無處容身之時,各位大人,可對得起年少讀過的聖人書籍?!”

他擡起頭,望向吳庸和張德:“草民說的這些,吳尚書、張中書令,草民此話,你們可還滿意?”

吳庸和張德的臉色慘白如紙。

胡白羽沒有給他們回答的機會,繼續說:“草民說的這些,不是為了證明皇後娘娘的身份。草民說的這些,是想告訴陛下,告訴諸位大人,草民認識的陳枝枝,我寧願她已經死了。寧願她死在昭武四年的除夕夜,死在亂箭之下,死在大火之中,死在她認為對的事情上,而不是現在,在自己大婚當日,被她所救的人指著鼻子罵“妖孽”!”

“她被她的父親賣給命運,被她的主子逼上絕路,被這個世道吞沒。她是草民這輩子見過的最善良、最堅強、最勇敢的姑娘。她不欠任何人,是這個世道欠她的!”

他的眼淚終於落了下來,可眼角卻譏諷一笑:“如今站在這裏的皇後娘娘,不是草民認識的那個陳枝枝。她是草民見過的最好的皇後。她對草民有恩,對杏花村的鄉親有恩,對天下百姓有恩。她是誰,從哪裏來,叫什麽名字,這些真的重要嗎?”

他轉過頭,看著枝枝。而那個身穿嫁衣的人,早已淚如雨下。

“草民只知道,她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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