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她過得很好

關燈
她過得很好

枝枝憑著記憶,穿過幾條巷子,找到了原來靖王府的位置。

可那裏卻已經變了模樣。朱紅色的大門上掛著一塊嶄新的匾額,上書“林府”兩個大字。門口的石獅子還在,還是那兩尊,可門前的侍衛換了生面孔,一個個甲胄鮮明,站得筆直。

枝枝躲在一棵樹後面,探出半個腦袋,看了好一會兒。

靖王府沒了,改成了林府?

那就是蕭衍已經登基了?她總算回到了正常的時空。可她高興了沒兩秒,又犯起愁來。

靖王府和皇宮都不好進,少不得要盤查一番。她一個來路不明的姑娘,穿著襯衣,披頭散發,渾身還散發著泥土的臭味,說要見皇帝?不被當成瘋子打出來才怪。

要不……還是先去找胡白羽吧。

如果沒什麽大礙的話,他應該會在那個巷子裏開古董店呢。

枝枝深吸一口氣,迎著晨霧,朝那條熟悉的巷子走去。

走著走著,天邊漸漸亮了起來,街上開始有了早起謀生的人,挑著擔子的貨郎,趕著驢車的農夫,還有晨起動征鐸的行客。

枝枝縮著脖子快步走著,生怕被人看見她這副鬼樣子。

走了大約一炷香的功夫,她拐進那條僻靜的巷子,遠遠就看見了那塊熟悉的牌匾——“古月典當行”。

枝枝松了口氣。

典當行還沒開門,門板一塊一塊地嵌著,嚴嚴實實的。

她四下看了看,沒有可以坐的地方,幹脆一屁股坐在了門檻上。

晨風一陣一陣地吹過來,枝枝只穿了一件襯衣,感覺自己要被凍成傻子了。

不知道為什麽,總感覺這具身體……長久在陰濕的地下呆著,冷氣霸道地占據了四肢百骸。

枝枝忽然想起了自己在這個時空是死了的……

我靠!

她瞬間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更詭異的是,不遠處有一只黑貓,正目不轉睛地盯著她。

我的媽呀,白羽哥快開門啊!你這會還不開門,難道你不知道早起的蟲子被鳥,啊不對,早起的鳥兒有蟲好吃這句話嘛?

怪不得你生意不好呢。

她等了一會兒,等到那點恐懼都沒影了,只剩下徹骨的寒冷。典當行的門還是關著。

枝枝又開始胡思亂想了。這是蕭衍剛登基呢?還是已經過了好多年了?自己原先在這個時空是死了的,現在突然出現,該怎麽解釋這離奇的一切呢?不會被當成妖怪燒死吧……若她已經不是她了,蕭衍能否待她如往昔呢?他會不會覺得她是個怪物?會不會覺得這一切太荒唐?

哎,這叫啥事啊。

枝枝長長地嘆了口氣,呼出的白氣在晨霧中散開。

就在她在冷風中長籲短嘆之時,典當行的門板被一塊一塊地卸了下來。吱呀吱呀的,木板摩擦的聲音在安靜的早晨格外清晰。

枝枝聽到動靜,立刻擡起頭,看見門板後面露出一張熟悉的臉。

面容清秀,眉眼溫柔,穿著一件半舊的青布衣裳,頭上簪著一支素銀簪子。

不是富貴模樣,卻別有一番風味。

蘇爰正低著頭卸門板,沒註意門檻上坐著個人。卸到最後一塊的時候,她一擡頭,瞧見一個穿著襯衣的披頭散發的女子坐在晨霧中。

“啊!”

蘇爰嚇得驚叫,門板差點砸在腳上。

裏間的胡白羽聽見動靜,嚇了一跳,匆匆跑到外間來。

“阿爰,怎麽了?”他一邊問一邊往外看,目光落在那團白色的身影上,腳步猛地頓住了。

枝枝坐在門檻上,仰著臉看著他。

晨光從她背後照過來,把她整個人籠在一層淡淡的光暈裏。

她的頭發亂糟糟的,臉上還有沒擦幹凈的灰。目光對上的剎那,她開心地笑了,那笑容還是老樣子,圓圓地杏眼彎成月牙,露出一排白牙。

胡白羽簡直懷疑自己在做夢,隨後,巨大的喜悅湧上心頭:“枝枝?!”

枝枝洗了澡,換了一身幹凈的衣裳,坐在典當行後院的亭子裏的時候,她才了解到,此時是靖安三年。

原來,她離開這麽短短幾個月時間,這裏已經過了三年了。

胡白羽和蘇爰看她實在冷得厲害,倒了杯熱茶給她。

熱茶捧在手裏,暖暖的,從指尖一直暖到心裏,驅散了在身體裏霸占已久的寒氣。

她實在受不了腐朽的氣味,還仔仔細細洗了個頭,那微濕的長發披在肩後,水珠順著發梢往下滴,洇濕了肩頭的衣料。

後亭的風還有些冷,比之更冷的是現在的氣氛。

三個人都沈默著,枝枝低著頭,望著茶杯裏起起伏伏的茶葉,一時不知道從何講起。

胡白羽坐在她左手邊,面容比記憶中更加沈穩,可那雙望向她的眼睛還是一如往昔的溫和,蘇爰坐在他旁邊,目光亦是溫柔。

枝枝看著他們坐在一起的樣子,從心底浮上細細的喜悅。

“所以,”胡白羽和蘇爰對視一眼,斟酌著開口,“這究竟是怎麽一回事?你不是……”他頓了頓,沒有說下去。

枝枝撓了撓腦袋,揚起一個憨厚的笑容:“那啥……如果我說我死而覆生了,你們信嗎?你們會害怕嗎?”

對面坐著的兩個人眼中都是震驚,可就是沒有害怕。

枝枝心下稍安。她深吸一口氣,決定把這些年積攢的所有話都吐出來。

“白羽哥,我並不是這個世界的人。”枝枝一字一句道,“我來自很遠很遠的地方,一個你們不知道的世界。那裏沒有皇帝,沒有王爺,所有人都是一樣的。我本來應該死在一場車禍裏,可謝道長救了我,把我送到了這裏,送到了陳枝枝的身體裏。”

她頓了頓,看著胡白羽的眼睛,愧疚道:“對不起,白羽哥,我不是你的枝枝。你的枝枝,從昭武元年從樹上摔下來之後,就不在這個世界了。我只是一個占據了她的身體的……過客。”

胡白羽聞言瞳孔巨震,指尖都在顫動。

“我之前離開,是因為我回到了我的世界,回到了我真正的身體裏,我以為我可以在那裏過完我的一生。”她的眼眶有些紅了,“可我回來了。謝道長說我必須回來,否則這具身體會死去。所以我只能回來。”

蘇爰楞楞地聽著,她讀過很多書,知道很多奇聞異事,可活生生坐在面前的“死而覆生”的人,還是第一次見。

胡白羽也震驚得說不出話來,他看著枝枝,看著這張他從小看到大的臉,忽然有一些從未在意過的回憶湧入了腦海。

昭武元年,他只記得她醒來後性情大變,可那些突如其來的回憶如此清晰。

原來……原來她根本不是枝枝嗎?

可那個對他許下承諾的又是誰?

他呆楞地看著那張臉,恍惚間覺得,自己怕不是還在夢中吧?

那樹下的記憶恍如昨日,他瞧的見她眼中的淚,那句誓言尤在耳畔,胡白羽張了張嘴,啞聲道:“那……她呢?”

蘇爰在一旁聽著,垂下了眼簾,盯著自己手中那杯涼透的茶。

茶葉沈在水底,一片一片,像她沈在心底的那些昭然若揭地心思。

枝枝心底微酸,眼眶裏有什麽東西在打轉,她拼命忍住,揚起一個愈發燦爛的笑容:“她現在在我的時空呢。我老爸……就是我爹爹,和我娘親都很喜歡她。她過得很好,每天都吃得好睡得好,比我還會撒嬌。只是她放心不下你,之前才借用我的身體說……”她頓了頓,喉嚨有些發緊,深吸一口氣,才繼續說下去,“不過這次回去,我看到她成親了。她嫁了一個很好的人,對她很好。她過得很好。她讓我對你說……”

枝枝望著胡白羽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白羽哥,你一定要幸福啊。”

胡白羽久久沒有說話。亭子裏安靜極了,只有風吹過竹葉的沙沙聲,和遠處隱約傳來的更鼓聲。

他坐在那裏,看著枝枝,又像透過她看著另一個人。

良久,他擡起眼,笑道:“她過得好,便好。”

那是釋然的笑,雖然苦澀,卻更多是祝福。

枝枝松了口氣。

她轉過頭,看向蘇爰,笑著說:“蘇妹妹,哦不對,阿爰,你一定要幫她實現這個願望啊。”

蘇爰楞了一下,隨即臉上浮起一層薄紅。她悄悄望了一眼胡白羽,又飛快地收回目光,微微頷首。

胡白羽沈默了一會兒,才開口:“別說我們了。你如今作何打算?”

枝枝放下茶杯,看著他。

胡白羽道:“陛下這些年……過得並不好。我那時總覺得他不是真心,以為他只是圖一時新鮮,以為他對你不過是……可現在想來,竟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你去世的這三年,他一直在想辦法讓你回來。”

枝枝的心猛地顫動起來,她何嘗不知呢?

三年。

他等了她三年,找了她三年。

這個傻瓜。

她擦掉眼角的淚:“白羽哥,我能不能在你這兒住一會。”

“自是可以,”胡白羽答應著,眼中閃過訝然,“只是,你不去尋陛下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