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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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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回來了

“哎呀,枝枝丫頭醒了!”

一道蒼老的聲音像從很遠的地方飄來,攪動著她混亂的靈臺。

緊接著,嘈雜的聲音像潮水一樣湧過來。

女人的哭聲,街坊鄰居的驚呼,還有一道她很熟悉的聲音。

“枝枝!枝枝你醒了?你聽得見我說話嗎?”

她秀眉微蹙,聽出那是胡白羽的聲音。

可那聲音比她記憶中的要年輕許多,沒有後來的沈穩和克制,帶著少年人特有的急切和慌張。

許念,不,現在該叫她枝枝了。

她幽幽轉醒。費了好大的力氣才睜開一條縫。

光線刺眼,她瞇了好一會兒,才漸漸看清眼前的景象。

一張滿是淚痕的臉湊得很近,眼眶紅紅的,見枝枝睜眼,她先是一楞,隨即淚如泉湧,撲過來緊緊抓住枝枝的手。

“枝枝!你可嚇壞娘了!你要是再不醒,娘也不想活了……”

枝枝被她抓得手疼,卻沒有抽回來。她看著這個女人,眼眶也漸漸紅了。這個女人,跟媽媽,長得好像。

枝枝有些茫然,不知今夕何夕,此處何地。目光從痛哭的女人身上,緩緩看向周遭的人群。

女人的身後,站著一個中年男人。他穿著一件灰撲撲的短褐,臉上帶著幾分愧疚和不知所措。他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麽,最終只是嘆了口氣,別過臉去。

枝枝的目光從他身上掠過,落在後面那個人身上。

胡白羽穿著一身半舊的青布衣裳,臉上還帶著少年人的青澀。此刻他正一臉焦急地看著她,眼眶也紅紅的,見她看過來,連忙扯出一個笑:“枝枝,你感覺怎麽樣?頭還疼不疼?以後可不能爬這麽高了。”

枝枝看著他,心裏五味雜陳。

她漸漸明白了什麽,除了錯愕之外,更多的是愧疚。她承載著不屬於她的期盼和關心,像個偷了別人糖果的小偷,她有些不自在地別開了眼。

恰好瞥見人群中的一抹青灰色。

一個拄著竹杖的身影,正慢慢往外走。

枝枝連鞋子都顧不上穿,光著腳跳下床,撥開人群,追了上去。

“仙……謝道士!”她壓低聲音,一把抓住那人的袖子,“我怎麽到這裏來了?這不對啊!”

謝瞎子停下腳步:“你不是想問那兩年究竟發生了什麽嗎?現在,你可以知道了。”

枝枝如遭雷擊,整個人僵在原地。

她想著雖然忍痛離開了爸爸媽媽,好歹,好歹能見到蕭衍……

但現在是什麽情況?她什麽時候才能見到蕭衍?還要等三年嗎?

她的臉色唰地白了,面如死灰。

眾人見枝枝這副模樣,又瞧瞧她抓著謝瞎子的袖子不放,紛紛議論起來。

“謝瞎子你又跟枝枝胡說些什麽!”

“就是,孩子剛醒,你別嚇著她!”

“走走走,別在這兒裝神弄鬼的!”

謝瞎子對眾人的指摘習以為常,充耳不聞。他只是微微側過頭,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輕聲道:“莫怕。那詭道士用了逆天作法,錯亂了時空……放心,我很快會修正。”

枝枝這才心下稍安。

她松開手,人群湧了上來,沈浸在失而覆得的喜悅中。而真正的功臣謝瞎子卻拄著竹杖,一步一步地遠離這熱鬧的中心。

最後消失在巷子盡頭。

“枝枝,你還疼不疼啊,快回床上躺著!”

陳母滿眼含淚,緊緊抓著她的手,將她扶到床塌之上。

那雙手粗糙,是一雙常年勞作的手。枝枝低頭看著那雙手,忽然想起另外兩雙同樣溫暖的手,那雙給她盛粥的手,那雙撫摸她發頂的寬大的手掌。

從小到大,呵護她、養育她、把她捧在手心裏的手。

她的淚也落了下來。

兩個素昧平生的人,在這個午後,為女兒,為母親,而落淚。

人群散盡後,陳母去給女兒煮粥了,陳父望了一眼屋內,什麽話沒說,也走了。

屋子裏瞬間安靜下來

枝枝躺在床上,盯著頭頂黑漆漆的房梁,長長地嘆了口氣。

哎,事已至此,既來之,則安之。

她最大的優點就是接受能力很強。事情已經這樣了,哭也沒用,不如想想接下來怎麽辦吧。

她此行唯一的期望,就是和蕭衍重逢。

她在張府當丫鬟的時候,靖王蕭衍的惡名早已遠洋,最是荒唐無度,是京城裏有名的紈絝。可她後來才知道,那些都是裝的。

但是現在的他呢?昭武元年的他,已經帶上那面具了嗎?

她不清楚,如果要打聽的話,找誰打聽呢?皇城裏那些大人物的風吹草動能飄到這裏嗎?

這個仿佛被世人遺忘的,偏遠的杏花村。

等傷好了去打探一下吧。

可就算知道了又能如何呢?她一個杏花村的窮丫頭,怎麽才能接近靖王?怎麽才能讓他相信她的話?

枝枝翻了個身,又嘆了口氣,腦子裏亂糟糟的。

將養了幾日,枝枝的身體漸漸好了起來。她開始摸清這個家的情況。

陳母軟弱,在家說不上話。陳父呢,不喝酒的時候還算正常,一喝酒就變了一個人,摔東西打人,妥妥一個家暴男,還重男輕女,要不是他,她能被這樣來來回回的折騰嗎?

枝枝偷摸地對他翻了好幾個白眼。

他對枝枝這個女兒也並不上心,反而對隔壁父母雙亡的胡白羽青睞有加,一度想把他改成陳白羽。

胡白羽呢,也常來看望她,陪臥床的她說說話,還經常給她帶一些小玩意。

枝枝看著他,心裏愧疚愈濃。她占著陳枝枝的身體,占著陳枝枝的命,還占著這個少年一腔赤誠的心意。她暗暗發誓,等找到蕭衍之後,一定得找個機會跟他說清楚。

很快就要中秋了。

枝枝在心裏盤算著,中秋之夜,皇宮有宮宴,蕭衍一定會去。

但她記得王府禦街的那條路,每年中秋會有燈會,可以在他回府的路上等他。

她得想個辦法去離開杏花村。

最好的理由,就是胡白羽。胡白羽無父無母,來去自由,還隔三差五去街上采買一些東西。

她可以借口跟去看看,陳父陳母不會起疑,畢竟在他們眼裏,胡白羽是自己人。

中秋那日。

枝枝穿上了陳母給她新做的衣裳,又讓母親給她梳了最好看的發髻。

陳母笑彎了眼:“咱們枝枝真好看。”

枝枝難得紅了臉,想到馬上要見到闊別已久的蕭衍了,雖然他不認識她,但她還是緊張不已。

家裏的鏡子已十分破舊,模模糊糊地映出一張瘦削的臉。

五官底子是好的,只是太瘦了,顴骨都有些凸出來,瞧著可憐。

她對著鏡子笑了笑,鏡中人也笑了笑。眉眼彎彎的,還是那個沒心沒肺的樣子。

“枝枝。”門外傳來胡白羽的聲音。

枝枝朝外應了一聲,放下鏡子,推門出去。

“路上小心,別給你白羽哥添麻煩。”陳母在後面叮囑著。

“知道了,娘,回來給你帶好吃的冰糖葫蘆!”枝枝笑著回頭,沖母親眨眨眼。

陳母楞了一下,這孩子,摔了一跤醒來之後,好像變了許多。

胡白羽趕著一輛驢車,等在村口。枝枝爬上車,驢車晃晃悠悠地上了路。

村子在身後越來越遠,枝枝回頭看了一眼那棵大榕樹,看著它的輪廓漸漸模糊,心裏默念:願上蒼庇佑,讓她能再見到他。

“枝枝,”胡白羽的聲音從前頭傳來,“你瞧,那就是皇城腳下了。”

枝枝站起來,手搭在額前,順著他的目光望去。

遠處,一座巍峨的城郭矗立在天際線下。城墻高大厚重,城樓飛檐翹角,在陽光中泛著金色的光。

枝枝的心跳忽然快了起來。

驢車穿過熙熙攘攘的街道,拐過一條僻靜的巷子。胡白羽說,他在此處有一好友,在巷子深處開了一家茶館,今日來還有一件要事,便是幫他卸貨。

“你說好不好笑,”胡白羽笑著說,“我與他說,他這地段選的實在太差,他反而道,若是客人多了,他的清凈日子便少了。”

枝枝笑著搭腔:“茶香不怕巷子深。”

她心裏腹誹,千萬不要嘲笑別人,說不定以後你也會步他後塵。

她東張西望地打量。

從這裏出去,往左拐,穿過兩條街,就是王府禦街。蕭衍的靖王府,就在那條街上。

“白羽哥,”枝枝回頭喊了一聲,“我想出去轉轉,就在禦街那兒。”

胡白羽有些猶豫,但看著她興奮的模樣,還是不忍心拒絕,他道:“別走太遠,人生地不熟的,別迷路了。等我卸完了貨,便去找你。”

“知道了!”枝枝應了一聲,轉身就走。

她的腳步越來越快,到最後幾乎是小跑起來。穿過巷子,拐過街角,眼前豁然開朗,王府禦街到了。

青石板路筆直地延伸開去,兩邊是朱門高墻,門楣上掛著匾額。枝枝一路看過去,腳步不停,心跳如鼓。

然後,她在氣派的朱門前停下了。

靖王府。

枝枝站在門口,仰著頭,看著那塊匾額,眼眶微紅。

她回來了。

她終於回來了。

曾經避之不及的牢籠,此刻竟成為她日日思念的福地。

與此同時,深宮之中。

推杯換盞之間,眉目俊朗的少年疲乏地望了一眼不遠處的萬家燈火。

心裏的某根弦莫名地撥動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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