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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中那座雪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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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中那座雪山

晨曦微光中,他抵著她的發頂,獨屬於她的清香湧入鼻腔,比那些安神凝香有效百倍,他竟迷迷糊糊又睡了過去。

醒來的時候,懷裏卻是空的。

他楞了一下,側過頭。枕邊還殘留著餘溫,人卻不見了。窗外天色大亮,他披衣起身,推開了帳門。

只見一個暖黃色的身影正蹲在地上,懷裏抱著她那只寶貝貓,嘴裏嘀嘀咕咕不知道在說什麽。團子在她懷裏扭來扭去,突然跳下去,伸著爪子去撲一只飛過的小飛蟲。

枝枝一把按住它:“別動!你踩到我的苗了!”

團子“喵”了一聲,很不服氣。

枝枝低頭看了看那棵剛從土裏冒出一點嫩芽的小苗,心疼地給它培了培土,嘴裏念念有詞:“這可是我好不容易從廚房順來的種子,你要是給我踩死了,我就把你燉了。”

團子又“喵”了一聲,這回聲音小了很多。

蕭衍靠在門框上,看著這一幕,唇角微微勾起。

這丫頭,走到哪兒都不忘種菜。

他走過去,在她身邊蹲下:“種什麽呢?”

枝枝頭也沒回:“香菜。”

蕭衍挑了挑眉:“香菜?”

“哦,就是你們說的芫荽,”枝枝拍了拍手上的土,一臉得意,“我跟廚房大娘要的種子。她說這東西沒人吃,我說我要,她就全給我了。”

昨天的鋸山埡大肉她總感覺差點意思,後來才知道,是沒有香菜啊!香菜多好吃啊!她要把這個地球都種滿香菜!

她仰起臉看著他,眼中流露出些許期待:“你喜歡吃芫荽嗎?”

蕭衍看著她那張沾了一點泥土的臉和那副期待的小表情,笑道:“喜歡。”

枝枝瞪圓了眼睛:“真的?那等我種出來了,給你做香菜拌牛肉好不好?可好吃了!”

“好。”他望著她明媚的雙眼,柔聲道。

團子從枝枝身邊跳出來,蹭到蕭衍腳邊,仰著腦袋看了看他,然後心安理得地蜷在他靴子上,開始打呼嚕。

枝枝看著這一幕,酸道:“哼,趨炎附勢的小家夥,它倒是不怕你。”

蕭衍低頭看了看那只倒頭就睡的小貓,蹲下身,揉了揉團子那光潔順滑的毛發。

“隨你。”他說。

枝枝一楞,貓隨她?這話說得怎麽這麽莫名其妙的。

“小傻瓜,”他伸手,把她發間沾的一片枯葉摘掉,“別搗鼓了,這些事交給南風就行了。”

南風:……我是護衛不是園丁啊,我的王爺!

枝枝看著南風那張臉,憋笑憋的好辛苦。

蕭衍不滿地輕敲她的頭,淡然道:“好了別看了,去用早膳吧。”

“你傷還沒好全,怎麽起這麽早?”她吐吐舌頭,轉移話題。

蕭衍收回手,淡淡道:“睡不著。”

枝枝轉過頭看他。

晨光裏,他的側臉顯得格外清晰。眉峰的弧度,鼻梁的線條,下頜的輪廓都好看。可眼下那點淡淡的青黑,出賣了他的疲憊。

她忽然想起昨晚他回來時,那藏不住的悲傷和憤恨。

他是聽到了什麽嗎?灰暗的情緒如同黑雲壓境的天,快要把他壓垮了。

但是她沒有問,她明白自己幾斤幾兩,她不要空洞的語言安慰,她要做他的港灣,他的撫慰犬,做他腥風血雨的宏圖霸業中唯一的凈土。

於是她費力地壓下眼裏呼之欲出的心疼,只是站起來,拍了拍裙子上的土,朝他伸出手:“走,吃早飯去。廚房大娘說今天做酸湯面,可香了。”

蕭衍看著那只伸過來的手,白白凈凈的,指甲縫裏還沾著一點泥。他握住,站起來,卻沒有再松開。

枝枝也沒有抽回去。

兩人就這麽牽著手,往廚房的方向走去。

團子從地上爬起來,喵喵叫著跟在後面。

晨光把兩人一貓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交疊在一起,像一首綿長的絲竹小調。

早飯是在軍營的大竈上吃的。枝枝端著一個比她臉還大的碗,吸溜吸溜地吃著酸湯面,吃得滿頭大汗,連鼻尖都泛著紅。翠兒在旁邊一個勁兒地給她遞帕子,她也不接,直接用袖子一抹,繼續吃。

蕭衍坐在對面,看著她那副餓了三百年的模樣,笑道:“慢點,沒人跟你搶。”

枝枝嘴裏含著一大口面,含糊不清地說:“好次!還想次!”

蕭衍:“……”

然後默默把自己碗裏的煎蛋夾到她碗裏。

枝枝看著碗裏那個金燦燦的煎蛋,忽然覺得這碗面更香了。

她咬了一口煎蛋,忽然想起什麽,從碗裏挑出一筷子面,放到蕭衍碗裏。

“你也多吃點。”她說,理直氣壯的,“你傷還沒好,得多補補知道不!”

蕭衍看著她,眉宇之間的郁色被她眼裏的光照得不覆存在,他勾了勾唇,吃下了那口格外“好次”的面。

早飯過後,蕭衍去了軍帳。

許平朗已經在等他了。案上攤著一幅輿圖,標註著邊關各處關隘和兵力部署。林硯白站在一旁,手裏拿著一疊文書,眉頭微皺。

謝雲亭竟也在,他坐在角落裏,面前放著一杯已經涼透的茶,不知等了多久。

蕭衍走進來,所有人都站了起來,截然不同的目光望向他。

“久等了。”他說,在許平朗下首坐下。

林硯白把文書遞過來,蕭衍接過,一頁一頁地翻。那上面記錄的是近幾個月來邊關各處的兵力調動、糧草輜重的分配,以及京城那邊傳來的消息。

他翻到最後一頁,手指頓住了。

“陛下有意調許家軍入京?”他擡起頭,看著許平朗。

許平朗點了點頭:“說是京畿防衛需要加強,調許家軍三萬入京,駐防城北。”

三萬許家軍入京,駐防城北。城北是什麽地方?那是皇宮的北門,是最後一道防線。把許家軍放在那裏,是信任,還是……

蕭衍望向坐在次座的謝雲亭,淡聲道:“謝長史,這是陛下讓你傳來的消息?”

“是,”謝雲亭站起來,走到案前,“殿下,下官以為,這是機會。”

蕭衍擡眼:“何以見得?”

“許家軍入京,便可名正言順地接近皇城。”謝雲亭的聲音壓得很低,“屆時,只要殿下登高一呼……”

“然後呢?”蕭衍看著他,目光平靜,“三萬許家軍入京,就能拿下皇城?城內有禁軍八萬,城外有十二衛拱衛。三萬對二十萬,謝長史覺得勝算幾何?”

謝雲亭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蕭衍站起來,走到輿圖前,伸出手,指著京城的位置:“許家軍入京,不是機會,是陷阱。陛下要的不是許家軍駐防,他要的是,把許家軍調離邊關。”

謝雲亭的臉色變了變,他張嘴,似乎像說些什麽,蕭衍卻突然開了口。

“不過謝長史說的也並非全無道理,”蕭衍望著謝雲亭,眼中灼灼的野心藏都藏不住,“江山多嬌,本王亦向往之。”

謝雲亭的眼睛微亮,堆笑道:“下官願替殿下鞠躬盡瘁!”

“只是,”蕭衍口風一轉,“許家軍一離開,邊關防線就會出現缺口。屆時,不管是誰趁虛而入,許家軍都回不來。而京城那邊三萬許家軍進了別人的地盤,是生是死,由不得我們。不如遣一小隊人馬先行入京,先摸清底細,其餘人馬駐守邊關。”他目光投向遙遠的京城方向,“只要皇兄以為許家軍大半主力已全部入京,就能打他一個措手不及。”

謝雲亭低下頭,軍帳頭頂的光照不清他的神情,只聽見他微微顫抖的聲音:“下官,明白了。”

蕭衍沒有再說什麽,只是把筆放下。

林硯白卻忽然開口:“殿下,入京的事,讓屬下去吧。”

蕭衍看了他一眼,沒有立刻答應。

林硯白站起來,抱拳:“屬下在京中待過幾年,對那邊的情況還算熟悉。而且……”他頓了頓,目光微垂,“屬下還有些私事,要處理。”

蕭衍想起少時在京城見到他的模樣,微微頷首,目光看下許平朗:“外祖的意思呢?”

許平朗也表示並無異議:“好,硯白,你帶二十個人,化整為零,分批入京。到了之後,不要輕舉妄動,先摸清城內的兵力部署,和各方的態度。”

林硯白抱拳:“是。”

事情議完,眾人陸續散去。

蕭衍走在最後,出了軍帳,遠處的山巒在晨光中顯得格外清晰,山頂的積雪反射著陽光,白得刺眼。

他站在帳外,望著那片山,身後傳來腳步聲,腳步聲厚重,帶著塵封歲月的聲音。

他回頭,瞧見了朱沈州,喚了聲“朱內官”。

“殿下,”朱沈州走到他身邊,也望著那片山,“京中方寸之地,卻交織著無處的欲望,很難看見自己真正想要的東西。而此處地域遼闊,得見平日瞧不見的雪山。”

真正想要的東西嗎?蕭衍擡起手,摸了摸被風吹幹的臉。

面具太久了,心中的雪山,真的能被看見嗎?

“雲亭心浮氣躁,殿下莫要被牽著鼻子走。”朱沈州突然道。

蕭衍收回遠眺的視線,望著身旁這位老者,眼中閃過一絲尊敬。

他換了衣服,卻換不走臉上歲月的滄桑和命運的無情。可即使如此,他依舊是他父皇身邊的第一人,是哪怕是六部尚書都要忌憚三分的人,自然就能憑昨日那匆匆幾言察覺出這位世侄的不對勁。

蕭衍朝他拱了拱手,道:“多謝內官指點。”

朱沈州搖了搖頭:“殿下聰慧,小人談何指點。”他頓了頓,望向不遠處的雪山,聲音輕的像一片飄落的雪花,“先帝親筆所書,立殿下為儲君的詔書,藏在禦書房的暗格之中,蕭茗燒的那份,是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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