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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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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秋

秋天來了。

枝枝的貴妃榻又搬到了院子裏,正對著那棵已然盛開的桂花樹。陽光從枝葉間漏下來,在地上灑了一地斑駁的碎金,晃得人眼暈。

她還養了只可愛的小貓。

那貓是前段時間自己跑來的,不知道從哪兒翻墻進來的,臟兮兮的一小團,躲在柴垛後面瑟瑟發抖。枝枝心軟,餵了幾天,那貓就不走了,天天賴在她院子裏,吃飽了就睡,睡醒了就吃,比她還懶。

枝枝給它取名叫團子。

此刻團子就蜷在她腳邊,瞇著眼睛打呼嚕,尾巴有一下沒一下地甩著。

那棵桂花樹開得正盛,枝葉間全是密密麻麻的金色小花,香氣霸道地充滿了整個院子,連她的臥房也沒能幸免。

這些日子,其實她很努力地去忽略那個香味,可越是想忽略,腦子裏就越是不受控制地想起一些事情。

想起那天下午,桂花樹下,那雙深沈的眼眸,想起更久以前,那個帶著桂花香氣的吻。

枝枝躺在貴妃榻上,望著頭頂密密麻麻的桂花,嘆了口氣。

但即使住在偏遠的靜心苑,她也聽說了,那人現在忙得很,忙到腳不沾地的那種。

枝枝搖了搖頭,管你什麽王爺,也要當牛馬啊,萬惡的資本主義,額,不對,資本主義好像還沒有萌芽,那就萬惡的封建王朝。

團子翻了個身,肚皮朝天,露出軟乎乎的毛。枝枝伸手揉了揉,那貓舒服得直哼哼。

枝枝望著那棵桂花樹,在心裏暗暗下了一個決定。

如果他這次再言而無信,她就再也不信他了,她就當……就當是被狗啃了。

桂花在枝頭輕輕搖晃,一陣風吹過,細碎的花瓣紛紛揚揚地落下來,像下了一場金色的雨。

枝枝伸手接住幾瓣,放在掌心看了看,又輕輕吹掉了。

少女的心事,藏在這搖落的桂花雨中。

就在枝枝獨自emo之時,院門外傳來一陣交談聲。

枝枝豎起耳朵:這冷宮除了她們兩人一貓還有活人?大白天的,別不是什麽阿飄吧……

“聽說了嗎?王爺要擡林孺人當王妃了!”

“真的假的?”

“當然是真的!據說還是咱們王爺的外祖親自在陛下面前提的!”

“那現在的王妃怎麽辦?”

“什麽怎麽辦?她都被打入冷宮了,還能怎麽辦?”

枝枝聽了一會,原來是苑外的幾個面生的小丫頭湊在一起聊八卦呢,那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院子裏的人聽見。

翠兒氣得臉都紅了,抄起掃帚就要沖出去。

枝枝一把拽住她。

“娘娘!您聽聽她們說的什麽!”翠兒急得直跺腳,“奴婢替您去教訓她們!”

枝枝把她按回椅子上,慢條斯理地說:“急什麽。”

翠兒瞪大眼睛:“娘娘!您不急?她們說王爺要擡林孺人當王妃!”

枝枝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瞥向院門。

凡是你聽到的,都是別人想讓你聽到的。這樣拙劣的計策,在甄嬛傳中肯定活不過一集。

枝枝放下茶杯,伸手擼了擼團子的毛,示意翠兒淡定。

那幾個小丫頭嘀嘀咕咕了半天,見院子裏沒反應,只好悻悻地散了。

小樣,就這點手段還想搞她這個宮鬥劇骨灰級觀眾?枝枝正飄飄然,團子忽然從她懷裏跳了出去,一溜煙跑出了院門。

“團子!”枝枝喊了一聲,那小兔崽子居然也不回,跑得比兔子還快。

枝枝只好追了出去,竟一路追到了王府的後花園。

此時的花園裏,秋意正濃,落葉鋪了滿地,幾株晚開的菊花立在路邊,金黃的花瓣在陽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比她的小院還要美上三分。

枝枝追著團子跑了一路,終於在一棵老槐樹下把它逮住了:“再亂跑晚上就不讓你上床睡!”

那團子似乎是聽懂了枝枝的話,在她懷裏一個勁兒地亂拱。

枝枝正想上演一出“母不慈子不孝”,卻瞧見不遠處,有兩個人並肩而立。

一個玄衣玉帶,身姿頎長,一個素雅襦裙,溫婉端莊。

秋日的陽光從枝葉間漏下來,落在他們身上,像是鍍了一層柔和的光。兩人站在落滿黃葉的小徑上,一個英俊,一個秀美,怎麽看怎麽般配。

枝枝的腳步釘在了原地,團子在她懷裏掙紮了一下,她下意識抱緊了,指節有些發白。

不知道他們在這裏駐足多久了,不過大約是來一起來賞秋的,那蕭衍似乎還好好打扮了一番。

她聽見林婉的聲音,溫柔得像秋天的風:“……那時候我剛入府,什麽都不懂,殿下還記得嗎?我想爹爹的時候,一直哭,殿下不但沒責怪我,還讓人給我送了糕點。”

蕭衍的側臉看起來柔和了幾分,唇角似乎微微勾起。

“記得。”他說,像是陷入了某段回憶,聲音也低了下來,“那時候你才多大?十三?十四?”

“十三。”林婉笑了笑,“殿下那時候也才十五。一轉眼,都這麽多年了。”

蕭衍沒有說話,只是望著遠處的天空,目光有些悠遠。

林婉繼續說:“那時候日子雖然難,但……總覺得有殿下在,什麽都不怕。殿下帶我識字,教我騎射,還給我講邊關的故事。每次我害怕的時候,殿下都會說……”她頓了頓,聲音更柔了,“‘阿婉別怕,有我在’。”

蕭衍轉過頭,看著她。

那目光裏帶著幾分枝枝熟悉的溫度。

枝枝站在不遠處,看得一清二楚。

原來他們之間有著這樣的過往,她忽然覺得自己有點可笑,就在不久前,那些小丫頭在她面前說,林婉要被擡為王妃了……其實做不做王妃又有什麽呢?在蕭衍的心裏,占據位置的,永遠是青梅竹馬的林婉。

其實早就知道了不是嗎?人家才是跟他一起長大的人,才是他真正信任的人。

枝枝低下頭,看著懷裏那只不省心的貓。

團子無辜地喵了一聲,睜著大眼睛望著她。

枝枝忽然笑了,那笑容有點苦,有點澀,還有一絲釋然。

她張枝枝從小到大就痛恨那些插足的小三,既然人家濃情蜜意,她也絕不會再抱有任何期待。

這樣也好,像是卸下了心裏的一塊不知名的東西,空落落的,卻也難得輕松。

枝枝抱著貓,悄悄轉身,往來時的方向走去。

身後,林婉的聲音還在繼續,溫柔得像秋天的風,吹進她耳朵裏,她笑笑,加快了腳步,蕭衍後續的話,消散在風中,她沒有聽見。

在她轉身的那一刻,蕭衍的目光忽然動了動,像是感應到什麽,朝她剛才站的方向看了一眼。

但那裏已經空無一人,只有幾片落葉在風中打轉。

……

這幾天的蕭衍,確實忙得暈頭轉向。

新來的長史謝雲亭,不知道是不是新官上任三把火,上任第一天就開始核查糧廩的賬冊。核查就核查吧,他還次次都要蕭衍這個中都督在場作證,說是“職責所在,還請王爺配合”。

蕭衍心裏門兒清,這哪是核查賬冊,這是找茬來了。

可他也只能去,萬一那姓謝的在賬冊上做手腳,回頭參他一本,他跳進黃河都洗不清。

於是他只能天天往衙門跑,跟那謝雲亭大眼瞪小眼。

不過,再怎麽忙,他也從來沒忘記那個約定。

那棵桂花樹,現在應該開了吧?那姑娘,應該還在等他吧?

蕭衍想著這些,嘴角不自覺地微微翹起。

今日正好休沐。

他起了個大早,沐浴更衣,換了一身新做的玄色錦袍,對著銅鏡照了又照。頭發梳得一絲不茍,玉冠戴得端端正正,連腰間的玉佩都特意挑了塊成色最好的。

南風在一旁看著,欲言又止。

“殿下,”他終於忍不住開口,“您這是……要去千紅苑?”

蕭衍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南風立刻閉嘴。

蕭衍出了臥房,擡腳往靜心苑的方向走去。

這條路,他在心裏走了無數遍。

但只有今日,才真正踏上。

一來,是怕自己意志不堅定,二來,確實怕府中人多眼雜,頻繁來往終究不妥。

說來也怪,他平日裏天不怕地不怕,這會兒卻有些……近鄉情怯。

他自嘲一笑。

“殿下。”身後響起一道溫柔的聲音。

蕭衍腳步一頓,回過頭。

林婉站在不遠處,一襲淡青色的襦裙,亭亭玉立,她微微一笑,那笑容美得將這園中百花都比了下去。

自從之前拒絕了外祖的提議之後,他也好久沒有見到林婉了……說不愧疚是假的,可是真心二字,又如何能摻假呢?

但林婉畢竟有著和他一起長大的情誼,此時見到她笑意盈盈地望著他,他也放柔了語氣:“阿婉,你怎麽在這兒?”

林婉走上前來,在他面前停下。

“路過此處,恰好看見殿下。”她說,聲音輕柔,“殿下這是……有事要出門?”

蕭衍頓了頓,沒有正面回答,只是問:“尋我有事?”

林婉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

“其實也沒有別的事。”她望著他,目光裏帶著幾分回憶的柔軟,“只是這樣的秋日,難免讓人想起從前。”

蕭衍的眸光微微一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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