局中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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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說吧。”蕭衍坐在書案後，神色平淡地看著面前垂手而立的林婉。
林婉聞言擡起頭，面色出乎意料的平靜。
“殿下，”她聲音平穩，“屬下是按照您之前說的，尋個法子讓王妃出府。恰巧周妹妹獻上良計，是以……用了此法。”
蕭衍挑了挑眉，唇角甚至噙著一抹笑，只是那笑意不達眼底：“哦？倒是我指使的了？”
林婉心頭一凜，立刻跪了下去：“屬下用法過激，險些釀成大錯，請殿下責罰。”
蕭衍盯著她看了好一會兒，眼神覆雜難辨，片刻後，移開目光，擡手揉了揉眉心。
“之前就跟你說過，”他的聲音軟了幾分，帶著一絲疲憊，“這些被送入府中的女子，皆是身不由己。即使不願配合，也不能用這種極端法子。你都忘了嗎？”
林婉沈默。
她自然沒有忘。
那些話，蕭衍說過不止一次。王府裏的妾室，有的是各方勢力塞進來的探子，有的是聽聞靖王爺荒唐好色，走投無路求到門上毛遂自薦的可憐人，還有的是蕭衍自己看著可憐，亦是為了戴穩那面具主動收留的風塵女子。
不管什麽來路，他向來只讓她們好好待著，願意助他一臂之力的就留在府內，不願意的就尋個不痛不癢的由頭去別院，從不強迫。
可林婉心底知道，那王妃，跟這些形形色色的女子都不一樣。
她很想問他，卻不敢問出口。
殿下，對這位王妃，您還是跟對那些女子一樣的平常心嗎？
如果一樣，為什麽要那般猶豫不決？如果一樣，為什麽一回來就迫不及待去見她？如果一樣，為什麽那晚在正院門外，她看到的是他披著裏衣走出來，眼底那未消散的饜足和溫柔，她從未見過？
蕭衍見她一直低頭不語，嘆了口氣，語氣緩和了些：“罷了，起來吧。”
林婉擡起頭。
“晚些去給枝枝賠個不是。”蕭衍說，“日後，好好輔佐她管理府中事務。至於周氏，禁足三個月，罰俸一年。”
林婉的臉色慘白，楞楞地看著蕭衍，聲音有些發飄：“殿下……不送走她了？”
蕭衍擡眸看她。
那雙桃花眼裏，居然有一絲難得的鄭重。
“是。”他一字一頓地說，“從今往後，她就是我蕭衍名正言順的妻子。”
林婉的身形一晃，張了張嘴，聲音艱澀：“可……她是張家的人，是……”
“我知道。”蕭衍打斷她。
林婉楞住了。
他知道，卻還是要留下她。
林婉嘴唇動了動，還想再勸。蕭衍卻已經站起身來，擡腳往外走去。
她看著那道頎長的背影消失在門口，雙腿一軟，險些支撐不住。
蕭衍出了書房，本想直接去正院看看那姑娘。
昨晚折騰了那麽久，她定然累壞了。這會兒應該還在睡，不知是不是又流著口水睡得四仰八叉的。
想到這裏，蕭衍的唇角微微勾起，眼底閃過一絲柔光。
正準備行至正院，南風就迎面跑了過來，語氣有些焦急：“殿下！”
蕭衍腳步一頓。
南風跑到他跟前，喘著氣說：“許將軍進京了！現在在皇城回稟要事，身邊黃副將來傳話，說是晚些等將軍回稟完，請殿下去將軍府一敘！”
“外祖？”蕭衍微微蹙眉，“前幾日信中並未言明。且邊關到京城最快一月有餘，怎麽……”
南風壓低聲音：“殿下不上朝已有數月，自是不知道。屬下去打聽了，說是一月前皇上下旨，命駐守邊關的幾位將軍回京述職，咱們將軍也在之列。”
蕭衍沈默了。
一月前的昭令。
外祖為何沒有在信中提到？
要麽，是信件被人盯上了，不便言明。要麽，就是不想讓旁人知道他與他這個外孫聯系甚密，以免被皇帝忌憚。
可如果是這樣，那前段時間那封“小心張家”的信，又是何意？
蕭衍的目光越過院墻，望向正院的方向。
茲事體大，他和她自有來日方長。
蕭衍收回目光，對南風說：“備車，去外祖家。”
“是！”
蕭衍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向書房門口。
林婉不知何時已經出來了，站在廊下，臉色還有些白，但已經恢覆了往日的平靜。
“阿婉，”他說，“你也同去吧。”
林婉楞了楞，隨即垂首：“是。”
馬車駛過繁華禦街，一路向西。
蕭衍靠在車壁上，閉目養神，腦子裏卻一刻也靜不下來。
皇兄召邊將回京述職，打的什麽主意？外祖是不是有要事要與他商談？那封信裏說的“小心張家”，究竟是指什麽？
想到張家，腦子不由自主想起了那姑娘，
不知道她現在醒了沒有。
會不會餓？
會……怎麽想昨晚的一切？會不會討厭他了？
蕭衍被自己這一連串的念頭弄得一楞，隨即有些無奈地勾了勾唇角。
蕭衍啊蕭衍，你是去辦正事的，想這些做什麽。
片刻後，馬車在一座氣派的府邸門前停下。
門楣上的匾額還是先帝禦筆親題的“忠勇世家”四個大字，歷經風雨，依舊蒼勁。
門口的仆役正在灑掃，見馬車停下，紛紛行禮。
蕭衍下了車，林婉跟在他身後。
院子裏，一群仆役正在忙進忙出，收拾著剛到的行李。見蕭衍進來，都停下手裏的活計，恭恭敬敬地行禮。
“殿下。”
“將軍回來了嗎？”蕭衍問。
“回殿下，將軍剛回府，正在正廳歇息。”
蕭衍點點頭，擡腳往裏走。
剛走到正廳門口，就聽見裏面傳來一道渾厚的聲音：“都下去吧，沒我的吩咐，誰也不許進來。”
仆役們魚貫而出。
蕭衍邁步進去，就見一個身姿挺拔的老人背對著門站著，正在看墻上掛著的一幅輿圖。
那背影寬厚如山，雖已年過花甲，卻依舊透著一股久經沙場的凜冽之氣。
“外祖。”蕭衍喚了一聲。
老人轉過身來。
那是一張飽經風霜的臉，眉目間依稀可見年輕時的英武，此刻卻布滿凝重。他看著蕭衍，目光覆雜，盛著些許擔憂。
“來了。”許平朗說，聲音沈沈的。
蕭衍正要上前行禮，許平朗卻擺了擺手，目光掃過他身後的林婉，又掃過門口，確認沒有旁人，才沈聲道：
“阿婉在外頭守著，衍兒隨我來。”
說罷，轉身往裏間走去。
蕭衍心頭一凜，忙擡步跟上。
裏間是一間小小的書房，陳設簡樸。許平朗在書案後坐下，指了指對面的椅子，示意蕭衍坐。
蕭衍坐下，等著外祖開口。
許平朗緩緩說：“衍兒，你知道我為什麽突然回京嗎？”
蕭衍：“聽說是述職。”
“聖上召邊將回京述職，本不是什麽大事，找個理由推脫亦無甚幹系。”許平朗頓了頓，繼續說，“但我此番回來，是因為收到了一封密信。”
蕭衍心頭一緊。
“信上說，”許平朗一字一頓，“當年繼位之事……有些蹊蹺。”
蕭衍的瞳孔微微收縮。
許平朗從袖中取出一封信，放在書案上。
“你自己看。”
蕭衍接過信，展開。
信上的字跡他不認識，不知是何人所寫。內容很簡單，卻讓人心驚肉跳——先帝真正的繼位詔書早已被掉包，當今皇位上坐著的，是為名不正言不順的篡位皇帝！
蕭衍看完，將那封信重新放回書案上。
他的面色平靜如水，看不出任何波瀾，只是那雙桃花眼裏，有什麽東西在緩緩沈下去。
許平朗看著他，目光有幾分心疼。
這孩子，從小就是這樣。越是大事，越是不動聲色。
當年女兒去的時候，他才多大？
站在靈堂裏，一滴眼淚都沒掉，就那麽直挺挺地跪著，跪了三天三夜。後來他才知道，那孩子夜裏一個人躲在被窩裏哭，哭完了第二天又是一張平靜的臉。
這麽多年了，還是這樣。
“你怎麽想？”許平朗問。
蕭衍擡起頭，目光平靜地對上外祖的眼睛：“外祖，這封信……您是如何得到的？”
許平朗靠在椅背上，回憶著那天的情形。
“那日巡營回來，”他說，“天已經黑了。書案上就放著這封信，沒有署名，沒有落款，不知道是誰送來的，也不知道怎麽送進來的。”
蕭衍的眉頭微微動了動。
“巡營去了多久？”
“約莫兩個時辰。”許平朗說，“營中守衛森嚴，能悄無聲息潛入我帳中，又悄無聲息離去，此人要麽是軍中高手，要麽……”
他沒有說下去。
蕭衍接道：“要麽，就是能自由出入軍營、無人敢攔的人。”
許平朗點了點頭。
蕭衍又問：“可信度有多少？”
許平朗搖了搖頭。
“不知。”他說，“信上所言，事關重大。先帝駕崩時，我遠在邊關，京城的事鞭長莫及。繼位詔書是真是假，何人調包，為何調包……這些，我一概不知。”
他頓了頓，又道：“而且，這封信來得太巧了。”
“巧？”
“就在收到這封信的兩天後，”許平朗看著蕭衍，“我就收到了回京述職的詔令。”
蕭衍的眸光微微一凝。
兩封信。一封匿名密信，一封朝廷詔令。前後相隔兩天。
是巧合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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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林婉心底知道，那王妃，跟這些形形色色的女子都不一樣。
她很想問他，卻不敢問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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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婉的臉色慘白，楞楞地看著蕭衍，聲音有些發飄：“殿下……不送走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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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知道，卻還是要留下她。
林婉嘴唇動了動，還想再勸。蕭衍卻已經站起身來，擡腳往外走去。
她看著那道頎長的背影消失在門口，雙腿一軟，險些支撐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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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張飽經風霜的臉，眉目間依稀可見年輕時的英武，此刻卻布滿凝重。他看著蕭衍，目光覆雜，盛著些許擔憂。
“來了。”許平朗說，聲音沈沈的。
蕭衍正要上前行禮，許平朗卻擺了擺手，目光掃過他身後的林婉，又掃過門口，確認沒有旁人，才沈聲道：
“阿婉在外頭守著，衍兒隨我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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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衍心頭一凜，忙擡步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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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衍坐下，等著外祖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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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衍：“聽說是述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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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衍接過信，展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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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衍看完，將那封信重新放回書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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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平朗看著他，目光有幾分心疼。
這孩子，從小就是這樣。越是大事，越是不動聲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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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靈堂裏，一滴眼淚都沒掉，就那麽直挺挺地跪著，跪了三天三夜。後來他才知道，那孩子夜裏一個人躲在被窩裏哭，哭完了第二天又是一張平靜的臉。
這麽多年了，還是這樣。
“你怎麽想？”許平朗問。
蕭衍擡起頭，目光平靜地對上外祖的眼睛：“外祖，這封信……您是如何得到的？”
許平朗靠在椅背上，回憶著那天的情形。
“那日巡營回來，”他說，“天已經黑了。書案上就放著這封信，沒有署名，沒有落款，不知道是誰送來的，也不知道怎麽送進來的。”
蕭衍的眉頭微微動了動。
“巡營去了多久？”
“約莫兩個時辰。”許平朗說，“營中守衛森嚴，能悄無聲息潛入我帳中，又悄無聲息離去，此人要麽是軍中高手，要麽……”
他沒有說下去。
蕭衍接道：“要麽，就是能自由出入軍營、無人敢攔的人。”
許平朗點了點頭。
蕭衍又問：“可信度有多少？”
許平朗搖了搖頭。
“不知。”他說，“信上所言，事關重大。先帝駕崩時，我遠在邊關，京城的事鞭長莫及。繼位詔書是真是假，何人調包，為何調包……這些，我一概不知。”
他頓了頓，又道：“而且，這封信來得太巧了。”
“巧？”
“就在收到這封信的兩天後，”許平朗看著蕭衍，“我就收到了回京述職的詔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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