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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章 她是骨頭裏的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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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章 她是骨頭裏的釘子

他隨手抓了幾件衣服,走回床邊,幫安頤把身上的睡衣脫了,遞了內衣給她讓她穿上。

安頤接過內衣看了看,半杯,白色蕾絲的,她笑著說:“你喜歡這種款式的啊,阿讚。”

她笑得越歡讚雲心裏越難受,他擰著眉,輕輕拍了她後腦勺一下,幫她把胳膊從肩帶裏掏出來,想說幾句玩笑話,喉嚨酸,說不出來。

她身上那樣子,讓她看起來像個破碎的娃娃。

“要不別去醫院了,就是有點癢也沒別的,等明天看看吧,說不定就好了。我看像蕁麻疹。”

安頤望著他說。

他不理,幫她把內衣扣好,又給她套了一件自己的寬松T恤,外面套著他的一件甩帽衫。

他抓著安頤的手下樓,手勁忒大。

安頤說:“我就不能穿自己的衣服嗎?穿成這樣去急診,別人容易腦補出別的故事”。

讚雲還是不說話,打開車門,掐著她的腰把她抱起來放到座位上,扯了安全帶幫她系上,甩上門就往駕駛室走。

那門甩得車身震了震,不知道的人以為他怒火沖天。

他打開駕駛室的門坐進去,看見安頤伸手在撓腰間的皮膚,他俯身過去把她的手抓出來,跟她商量:“咱們忍十分鐘行嗎?到時候我幫你撓,你聽話。”

安頤見他臉色不太好,寬慰他說:“好的,好的,我盡量,不用擔心,小事。”

讚雲聽她這樣說才坐回去,發動車子,上了路。

飛鶴路上人多,車不好走,他從另外一頭開出去,繞了一下路。

滿天的繁星,安頤開了車窗,讓秋風灌進車裏。

“阿讚,你唱首歌給我聽吧。”

讚雲清了清喉嚨,覺得心慌氣短,唱不出來,但又想讓安頤分分神,還是強迫自己張口哼了起來,唱得亂七八糟,安頤輕聲笑起來。

她一笑,讚雲就松了口氣,唱歌的聲音越發大起來。

他去的白川中心醫院,一腳油門就到了,他把車一個擺尾停在停車位上,解開安全帶下了車,繞過車頭,把安頤抱下來,聞見她身上一股熟悉的香氣,這香氣讓他心頭發軟。

他低頭在她腦袋上親了親,摟著她進了急診。

醫生一看說是蕁麻疹,前後不過五分鐘就拿好藥了,讚雲心裏不踏實問醫生,“不用抽個血看看嗎?”

那個五十來歲的醫生從眼鏡框邊緣打量了讚雲一眼,說:“你要想驗也可以,你們個個經驗比我豐富,醫術比我好。”

讚雲被懟了一下不再說什麽,又問:“她癢得厲害,抓個不停,吃了藥能馬上不癢嗎?”

那醫生看看他又看看他旁邊的安頤,在電腦上劈劈啪啪地敲了一頓,說:“沒什麽好辦法,實在癢就塗點爐甘石吧。這些都治標不治本,增強免疫力是關鍵。”

他又交代了幾句註意事項,打發他們走,後面的病人已經在門口探頭探腦了。

他看著兩人出了診室,推了推掉到鼻梁上的眼鏡,心想,不知道的還以為這人帶幾歲的娃娃來看病呢,一個常見的蕁麻疹搞得像絕癥一樣,有些男人啊一遇到女人就頭腦發昏,他最看不慣。

讚雲跟安頤回到家裏已經十二點多了。

安頤身上的風團只增不減,連成一片片,看了觸目驚心,讚雲看了一眼把目光移開,他不給自己找罪受。

“去躺下,我去洗手,給你塗點爐甘石。”

他從衛生間出來,安頤已經在床上躺好了,正伸著手在後背上撓,他兩步跨過去,抓住她的手。

“知道為什麽讓你穿我的衣服嗎?”他坐下來打開那藥瓶,拿兩根棉簽沾了往安頤身上塗,為了分神跟她有一句沒一句地說話。

安頤說不知道,她趴在床上,臉埋在枕頭裏,為了跟讚雲說話,半扭著頭。

“衣服寬松點,檢查的時候掀起來方便。”

兩人有一搭沒一搭說話,棉簽輕輕地在安頤的皮膚上拂過,她的聲音慢慢消失了,腦袋趴在枕頭上一動不動。

讚雲知道她睡著了,把她身上的衣服輕輕拉下來,把手裏的藥瓶子收拾好,起身去衛生間洗了手也躺下睡了。

他是被安頤不安分的扭動驚醒的,也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腦子還沒醒呢,手已經本能地抓住安頤“哢嚓哢嚓”抓撓的手,過了幾秒鐘才徹底醒過來,把蓋在安頤身上的空調被掀開,掀起她的衣服幫她扇了扇。

後來又起身去樓下的冰箱裏找冰袋,沒找著,拿了一包凍得結結實實的紅豆沙上樓,看見安頤半睡半醒,正煩躁地在自己肚子上抓,看見他進來,嬌聲嬌氣地叫了一聲,“阿讚”,向他求救。

他連忙答應了一聲,“沒事,頂兒,馬上就好。”腳下一秒不敢耽誤,幾步湊到了她身邊,在床邊坐下,拿餐巾紙包了那硬邦邦的紅豆沙,在安頤的肚皮上輕輕滾動,來回滾了幾回,安頤煩躁不安的身體慢慢松下來,呼吸也平穩了。

他低頭看見她的肚子微微凹進去,肚皮隨著呼吸輕輕起伏,那刺眼的風團眼看著慢慢消下去,她的皮膚慢慢恢覆了原來的白玉色。

她的胸口在燈光下乖巧地聳立著,發著白玉一樣的瑩潤光澤,那麽好看,那麽乖,就像她這個人一樣,他被一陣洶湧的感情淹沒。

他俯身在她的臉上蹭了蹭,聞見她身上的香氣,那是全世界獨一無二的荷爾蒙味道,是她的味道,他貼在她溫熱的臉上,閉著眼感受那陣洶湧熱潮的沖擊。

這是他的人,到如今他仍然覺得在一個隨時會醒的夢裏,時不時想要掐掐自己。

“阿讚,”安頤還沒睡熟,他手一停,馬上要醒來,半睡半醒只知道叫他。

讚雲馬上哄她:“我在,我在,馬上就不癢了,乖乖睡覺。”

他直起身拿那簡易冰袋繼續滾著,也不知道多久,眼看著手裏的冰袋從硬邦邦變得外軟內硬,外面飛鶴路上漸漸沒了聲響,有幾個瞬間他覺得自己睡著了,突然一激靈又把自己叫醒,機械地挪動雙手,直到安頤的皮膚上再看不見紅色的風團,他倒頭就睡了過去。

他的生物鐘把他叫醒,醒來看見窗簾透出的光,大概天剛剛亮了。

他扭頭看見安頤蜷縮成一團在他身邊躺著,呼吸清淺,他伸出手輕輕地放在她的腦袋上,感受到她柔軟的頭發和溫暖的體溫,這感覺像有根羽毛在他心上輕輕掃了一下,讓他想打哆嗦。

他給李茂打了個電話,“今天我過不去了,有點事。”

“行,沒大事吧?”李茂在那頭氣喘籲籲說話,聲音被風吹得飄飄蕩蕩,看起來他已經起來幹活了。

“沒事,我老婆昨天夜裏有點不舒服,今天我得在家裏看看情況。”

電話裏一陣雞被驅趕的“咯咯”“咕咕”聲,李茂罵了一句,“你真他媽,趕緊掛了吧,我聽了惡心。我老婆~~”他學讚雲的口氣,“當年我看你對人家也沒什麽好臉色,在那池塘邊,跟人家說話,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過了十來年,調了個個了?我看你恨不得在她跟前搖尾巴了。下回我見了她,得好好跟她說說,她見了我怎麽也得叫聲‘哥’吧?”

讚雲把窗簾拉開,清晨的光線一下湧進屋裏,天邊發著橙色的光,太陽要出來了。

他想起十幾年前,池塘的水面在夏日的陽光下泛著點點金光,那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她願意叫你什麽叫什麽,你要是為難她,當心我把你閹了。”

李茂問候了幾句他的母親,把電話掛了。

讚雲看著外頭的梧桐樹,樹葉在晨光裏發光,隨風搖擺。

晨光給他高大的身影鍍了一層金光,他的背影鑲嵌在窗戶裏,寬肩窄腰長腿,像一只在晨光裏兩腿直立的豹子,結實漂亮。

“阿讚”,安頤望著他的背影看了一會兒,睡意朦朧地叫他。

他“咻”地一下回過頭來,敏捷地朝她跑來,安頤有一瞬間的恍惚。

那畫面仿佛電影裏的慢鏡頭,她覺得這畫面似曾相識,他是讚雲又好像不是,他在朝她奔過來,他好像一直在朝她奔跑,她不由地張開雙臂迎接他,像之前做了千百次一樣。

她朝命運伸出手,迎接她的宿命。

讚雲來勢洶洶把她裹進懷裏,他的體溫燙了她一下,他身上熟悉的氣息讓她頭腦發昏。

她摟著讚雲的腰,問他:“你是不是一夜沒睡?”

頭天夜裏,一整個晚上,她睡得迷迷糊糊不安穩,一不舒服發出點聲音,馬上就能聽見讚雲的聲音,他具體說了什麽她不知道,只要聽到他的聲音她就安心了。

她雖然沒醒也知道他一直在幫她降溫止癢,他的手一直在她身上,那麽溫柔,她覺得自己像做了個漫長的夢。

現在想來,他是一夜沒睡,他平時是從來不熬夜的人,她覺得很愧疚。

“阿讚,讓你受苦了。”她說。

有些感謝的話能對別人說對著他反倒說不出口。

讚雲低頭親了親她的腦袋,又把她的腦袋捧在手心裏,左看看右看看,問道:“我是誰啊?”

他的語氣不輕不重,聽起來話中有話,安頤看著他沒說話。

他的大拇指揉著安頤的臉,說:“我是你爺們,你跟我說這些?我說過的話都是算數的,我說了我的身家性命都給你,就是真的給你,我做什麽都是應當應分的,不然那些話是放屁嗎?別說是看著你一夜,就是現在讓我割個肝啊腎啊給你,我也不會眨一下眼睛,你也用不著跟我說個謝字,安心拿著就行。你到現在還是不明白我對你的感情,小孩,你到什麽時候才會明白呢?”

他把安頤推遠點,把她身上的衣服脫了,仔仔細細地檢查她的前胸後背,看見皮膚上找不到一點異常,松了口氣。

“你要真心疼我,就把自己看好了,不要給我找麻煩,不然我這輩子得少活十幾年。”

“你後悔嗎?”安頤問他。

“你說呢?”他低頭看著安頤的臉,把自己的嘴唇貼在她柔軟的嘴唇上。

“我高興得要死,也不知道怎麽走了這樣的狗屎運,只要想起來就腦袋發昏像喝醉了酒一樣,我不敢再得寸進尺,在菩薩面前都小心翼翼怕她覺得我貪心不足,這樣就很好了,好得不得了。”

十幾年前的那個夏天,安頤穿著白裙子在烈日下面走到他面前,像一道光照進他漆黑的世界,照進他靈魂的縫隙裏,他一直在追逐這道光。

從此她就是他靈魂裏缺失的那塊五色石。

她是信仰,是他靈魂的粘合劑,是他骨頭裏的釘子。

她是一切的歸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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