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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章 他給她做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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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章 他給她做飯

安頤覺得他真好看,像山間生長的某種植物,青翠欲滴,生機勃勃,散發著香氣,給點陽光就能肆意生長,讓人看了就看到希望,想起生命最初的形態。

她想要占有他,感受他的生命力,讓他像爬藤一樣野蠻地捆著她,把他的汁液揉碎了給她。

這種渴望讓她煥發了生機,很多年以來,她從來沒有這樣鮮活地活著,對生活有了期待。

讚雲沖她揚了揚下巴,小跑著消失在她的視線裏。

她聽見他在樓下進屋的聲音,在下面待了一會兒,然後是小跑上樓的聲音,她跑到門邊上去,讚雲推門進來,看見她,馬上往後退了一步,他的臉上多了一個口罩,示意她不要過來,說:“你先走遠點,以後我回來,你先不要出來,讓我先洗澡消毒後你再出來,就怕萬一。”

“不要緊的,”安頤說。

“你聽我的,我在樓下進來的地方放了酒精和消毒洗手液,你如果去了店裏,進來的時候消一下毒。”

他揮手讓安頤退開,自己很快跑進自己的房間裏,把門關上。

安頤在電腦前坐著,有點難以集中註意力,心思渙散,心不在焉地刷了幾個貼子,也不知道看了什麽,終於聽見開門的聲音,她的心跳一下子“突突”地加快,她強迫自己沒有馬上轉頭,隔了幾秒裝作隨意的樣子轉過去,看見讚雲一身水汽走出來。

他套了一件半新不舊的灰色體恤,那T恤的領口因為洗得多了微微變了形,材質看起來極其柔軟舒適,下面套了一條棉質的黑色運動中褲,看起來也很舒適。

很奇怪,他的所有衣服看起來都很舒適,套在他身上沒有一點束縛和拘謹感。

他整個人看起來就是舒展的。

“午飯吃了?”他問安頤。

“吃了,”安頤說,想誇他的手藝,不知道為什麽有點突然而至的羞澀,只含蓄地說:“你做飯很好吃。”

她看見讚雲的眼睛裏湧起愉悅,他說:“那就多吃點。”

他帶頭往樓下走,安頤跟在他後面,離得近了聞見他身上洗發水的清爽香氣,問他:“你今天怎麽這麽早就回來了?”

“有一個小區的貨沒去送,我跟他們說,我沒時間,讓他們找別人送。”

“哦。城裏都封了嗎?”

“對,出不來進不去,不像白川,只是店關了,想要走動也沒人管。”

他們一前一後進了廚房,讚雲從外面買的五花肉在料理臺上放著。

他先去看了眼冰箱,看那飯和菜基本沒動,他問安頤,“你吃了什麽?外面的鳥都比你吃的多,前兩天不是說要好好吃飯,養好身體?”

“我吃了不少,真的,是飯和菜太多了。我已經比以前吃得多多了。”

讚雲沒說什麽,把冰箱門關上,說:“米飯就不用做了,接著吃吧,燒個紅燒肉,炒盤青菜就行了,要不要燉個雞蛋?”

“不用,吃不了,還有雞塊呢。”

讚雲說“行”,拿起那豆腐塊大小的五花肉開始改刀,安頤從一旁的筐裏拿了兩個土豆,問:“兩個夠不夠?”

讚雲瞄了一眼她手裏的土豆大小,說:“放一個就行了,你反正吃不了幾塊,放多了,肉就淡了。”

他站在水池旁改刀,安頤走到水龍頭跟前,和他並排站著,打開水龍頭搓洗土豆,水流聲“嘩嘩”地,飛濺起的水沫有些落在他露在外面的胳膊上,她白嫩的胳膊在他邊上晃來晃去,有時候就差那麽一點就碰到他身上,似碰非碰的,他總覺得全身癢,又不知道到底哪癢。

水池一旁的墻上有個工具架,削皮的刨子掛在上面,安頤取下來,關了水,對著水池開始削皮。

讚雲眼睛瞟過來跟著她的動作看了兩眼,見她雖然動作笨拙但也不至於把自己的手削著才沒有吭聲。

“我奶奶活著的時候,紅燒肉做得特別好吃,她總是在肉裏放一些土豆,這樣的肉不會太膩,她不在以後,我再也沒吃過那麽好吃的紅燒肉,飯店裏的紅燒肉雖然好吃,但總不是家裏那個味道。我媽是個女強人,不大會做飯,我自己試了很多回,實在不好吃。”

讚雲拿出一把姜,掰下一塊,一手捏著姜塊,一手捏著刀,用刀刃刮生姜的皮,聽了安頤的話,問她:“她什麽時候去世的?你不是十五六就去美國了?”

“她走了四五年了,我去美國三四年她就走了,我趕回來只見了她最後一面,連最後一句話都沒說上。這麽多年,我一直在回憶,我和她這輩子說的最後一句話是什麽,死活沒法確定。也許是她最後一次跟我打電話,說,‘囡啊,好好吃飯,再會’,我其實已經不記得我們最後一次打電話說了什麽,但她每次打電話都說這幾句,那我們最後一次通話,也一定是這幾句話,這樣也好,就當我們已經告過別了,她已經跟我說過‘再會’了,我們一定還會再會的,不然我不能原諒自己。”

讚雲的刀輕巧地切在姜塊上,手起刀落,一片片均勻的姜塊掉下來,他輕聲說:“為什麽不能原諒自己?死又不能提前打招呼,生命本來就無常,你沒做錯任何事,不要擰巴,她只會讓你開開心心地,她有她的人生你有你的,好好過你的人生,你這麽愛她,她的人生已經圓滿了。”

這個道理他花了很多年才明白,蹉跎了太多時間,醒悟得太晚。

他清楚地記得他媽跟他說的最後一句話,“睡吧,好好睡覺”,都以為那就是尋常的一天,第二天睜開眼又是新的一天,沒想到那就是他媽和他這輩子最後的緣分,幾個小時後,他將無父也無母。

這些年他也會想,如果他知道那是他們最後一面,他會和他媽說什麽,後來他想明白,以他十二三歲的心智,大概除了滅頂的恐懼,也說不出什麽來,人生有時候就是這麽殘忍。

“人生本來就沒有意義,想多了容易自尋煩惱,你看那些哲學家哪個不瘋?把每頓飯吃好,把每件事認認真真做好,好好睡覺,你把手裏的土豆削好皮,我把這塊肉燒得噴香,這就是意義。”

話雖如此,他從抽屜裏找出那罐陳皮的時候,一陣洶湧的感情還是淹沒了他,這麽多年,他從來不敢碰這些東西,如今因為她,他想要好好往前走。

安頤看著水流沖過土豆金黃的表面,覺得他這些話有種奇怪的安撫人心的效果,好像從他嘴裏說出的話都很讓人信服。

她關上水龍頭,把土豆放在他面前的案板上。

“你的電話,”讚雲提醒她。

她的電話在餐桌上放著,離著有點遠,這時她也聽見電話的震動聲,在餐桌上“滋啦滋啦”地響,她把沾滿水的手在衣服上擦了擦,走過去接了起來。

電話是華崢打來的,“你刑滿釋放了嗎?”他問。

安頤拉出一把凳子坐下,回他:“昨天就釋放了。”

“真的假的,我可是掰著手指頭算的,怎麽還算晚了一天,那你現在住哪?我本來打算去接你的,你猜怎麽著?”

“怎麽著?”

“我被關起來了。”

安頤噗呲一聲笑出來,問他怎麽回事。

“我本來在白川住的好好的,想著別封城了,我有臺電腦和一些資料在道南的家裏,還是要用到的,前天我就回了趟道南來拿東西,就待了兩三個小時,有點困就打了個盹,就這麽巧,我下樓,看見一堆人圍在樓道口,說我們樓被封了,誰也別想出去,我跟他們說,我不是這個小區的,你讓我回家吧。人家說了,你剛在誰家現在還去誰家,反正不能出這個門,連只老鼠都不能出去,說這樓剛出了疑似,大家都要居家隔離。你說倒不倒黴。”

華崢很有講故事的天賦,這事讓他說得趣味盎然,安頤只顧著笑。

他又說:“我本來想等你隔離結束了接你去我家住,這下好了,人算不如天算,你現在住哪?我家有把鑰匙藏在門口,你可以拿了開門進去住。”

“我住朋友家,”她的眼神下意識飄向窗前的讚雲,他把肉下鍋了正在翻炒,空氣裏飄蕩著一股糖焦化以後的香氣,他的背肌在T恤下運動,看得清清楚楚,“不用搬來搬去,住這挺方便的。”她說。

肉在油裏煸炒發出“刺啦刺啦”的聲音,油煙機的聲音轟隆隆,她有點聽不清電話那頭的聲音,就起身往樓上走,進了客廳,把門關上。

華崢跟她講他們每日的飯是什麽,什麽時候量體溫,什麽時候做檢查,又說起他們樓裏本來大家都不認識,自從被隔離建了一個群,天天在裏面聊天,誰家有幾個人,幹點什麽都一清二楚了,樓裏誰家有適婚的男女,誰家親戚有合適的相親對象也安排妥當了,他也逃不過。

“你猜怎麽著,他們還讓我選呢,我們樓上的阿姨說有個侄女今年23,剛畢業,另外一個阿姨說,她單位的同事,27了,比我還大一歲,她們問我喜歡哪個。我們群裏的人為了哪個姑娘適合我,開了兩天討論會了,差點吵起來了,你說荒不荒謬?”

安頤笑出聲,問他:“那你選哪個?”

“不瞞你說,實在閑得無聊,我還真分析了下,發現哪個都很難割舍,等我出去了,我怎麽也要見見這兩人,不然都對不起我們樓跟著吵了兩天。”

“不然,你讓鄰居們一起下註,賭誰贏。”

“你賽馬呢,我是種馬?”

讚雲從樓下上來,安頤見他去了一趟自己房間又很快下了樓,不知道他來幹什麽。

她看看時間,這個電話已經打了快四十分鐘,估摸著飯做好了,她跟華崢說:“我得吃飯去了,你吃了嗎?”

“我們現在作息健康得很,早上六點吃早飯,下午四點吃晚飯,早吃完了,你別急,再陪我聊會,飯早點晚點都能吃。”

“你這話是怎麽說出口的,自己吃飽了,讓我餓著肚子陪你聊天,這都快七點了。”

華崢插科打諢逗她笑,看得出他實在是無聊,沒人跟他說話,兩人又東拉西扯說了十來分鐘的片湯話,才掛了電話。

安頤捏著手機趕緊下樓,出了房門正要跑看見讚雲在樓梯下面站著,似乎正要上樓,他擡頭盯著自己,臉色不是很好,她笑著問:“飯好了嗎?”腳步趕緊加快,“蹬蹬”地跑下樓,讚雲一聲不吭,轉身進了廚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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