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三章 談對象呢

關燈
第二十三章 談對象呢

她覺得很窘迫,把防備轉為攻擊,“不能哭嗎?不痛死就不能哭嗎?”

“我沒說你不能哭,要是哪兒痛,得想辦法,光哭有什麽用?”她不知道自己這種隱忍的哭泣實在讓人太煩躁了,好比有根頭發一直在屏幕上,總讓人忍不住要去拂一拂,撣不掉就非常難受,千方百計想要解決了。

他不想聽見她這樣哭,他聽不了。

“眼睛什麽情況,那天眼皮只有一點腫。”

“感染了,正好這陣抵抗力比較弱,就爆發了,做了個小手術清創。”

“抵抗力比較弱?”

讚雲不輕不重地重覆了一遍,安頤覺得一陣說不上的難堪,那些泡面是從他手裏經過的,他這話好像什麽都沒說又好像什麽都說了。

她欲蓋彌彰地接了一句:“最近壓力比較大”。

讚雲說:“我養了一些雞,自己吃的都是跑地雞,雞蛋也是純綠色的,我每天去養雞場,下回我給你帶幾個雞蛋回來。”

安頤沒有說話,車外有大片大片的農田飛馳而過。

他說的理所當然,好像他天生應該給她帶東西,欠她的,這種理所當然的篤定讓她覺得心裏有點晃悠,她把頭扭向車窗外,看見金色的陽光照在剛發芽的野草上,很溫暖。

車子開進鎮子裏,讚雲問她:“午飯吃了嗎?”

這時候已經一點多了。

安頤搖頭。

“想吃什麽?我去幫你打包。”

“不用,家裏還有青餃,熱兩個就行。”

“頓頓吃那玩意,你不嫌煩?等著吧。”

他將車停在路邊,跳下車走進徐家小吃店。

安頤把頭靠在窗玻璃上,扭頭看著外頭,看見他站著和老板娘說話,他太高了比老板娘高出一個頭不止,他的腰微微弓著,他右手邊有個坐著的男人擡頭跟他說話,他站著和人說了幾句。

很快,他拎著兩份打包盒出來,過馬路的時候,眼睛瞇著左右看了一下,大步邁過來,兩步就到了車邊上,安頤迅速將目光轉到別的地方,不看他。

讚雲跳上車,把手裏的東西遞給她,“打包了兩份你平時一直吃的,一份留著晚上吃,我沒讓他們放雞蛋,我記得別人說雞蛋是發物,有傷口還是當心點好,好了再吃。”

安頤接過袋子,塑料袋嘩嘩作響。

“多少錢?”她問。

“二十八。”讚雲答。

安頤拿出手機,說:“我轉給你”。

讚雲將車拐到飛鶴路上,說:“隨你”。

他把人送回酒店,自己連口氣也沒喘,掉個頭又風馳電掣朝著道南開回去。

周五晚上,安頤去道南的洲際酒店演出,這是她新找的活,第一次去。

她的眼睛當天就拆了紗布,到這天還沒好全,近看還是微微凸起,有點色沈,遠看倒是沒有什麽異常,謝天謝地,她不能失去這個工作,她需要錢。

下樓的時候嘉嘉還沒有下班,見了她一直盯著她看,說:“老板,你好像變了一個人。要不是我認識你,我不太敢跟你說話。”

安頤問她為什麽。

她貼了很長的假睫毛,眨著眼睛有種說不出的嫵媚。

嘉嘉搖搖頭,“說不上來,就覺得你離我很遠。”

安頤臉上精致的妝,說話的方式,看起來不像小鎮上的人,和他們都不一樣,是另外一個世界的人。

嘉嘉的表達能力有限,說不出這些。

安頤和她開了幾句玩笑,出了酒店,掃了一輛電動車出發去道南。

她背了一個包,包裏裝了一件長裙,那是她的演出服,她過上了走穴的日子。

洲際的客人明顯比道南賓館多,大廳更現代一些,不過這些對她來說都不重要,能夠坐下來安安靜靜地彈鋼琴對她來說變成了放松。

她的手感比之前差了很多,中間幾年沒有摸過琴,需要一點點找回手感,雖然這裏的觀眾沒人能聽出來她疏於練習。

按合同她可以中場休息的,她從不休息,屬於她的時間只有那麽多。

她彈了一首“仲夏夜之夢”。

這讓她想起很多年前的事,想起那時候和關敖在夏天的傍晚從圖書館散步回學校的時光。

路邊的草坪剛澆了水,晶瑩的水滴在綠葉上滾動,通紅的太陽掛在天邊,他和她談論大學裏的事,聽她講她的痛苦,給她出主意,他的肩上背著那個黑色的耐克包,這個包後來很多年他都一直背著,她走的時候他還在用,不知道現在還在不在用。

他是個很念舊、物欲很低的人,是個很好很好的人。

她崩潰的時候會給他打電話,他明明在實驗室沒有空陪她聊天,會假裝去衛生間陪她說上十分鐘的話,他們是無話不談的朋友,一開始沒往男女關系上想過,後來不知道為什麽變成了情侶。

他在她情緒崩潰的時候陪她,她在他實驗不順利的時候陪他,他們相依為命過了好幾年,但他有他預定好的路,不會為任何人改變,也禁不起額外的風雨,他選擇了對他來說最明智的路,他只是一個有科研夢想的普通人,普通人經受不起狂風暴雨離經叛道,好好活著已經耗盡全部的力氣。

但是普通人也會覺得悲傷。

他在她面前痛哭,他在邁阿密的海邊度假,仍然滿腹憂傷。

那些撫過年少臉龐的夏日輕風終會消散在時光裏,像一個旖旎的夢。

大概是她的真情實感實在太動人了,她落下最後一個音符再擡起手的時候,居然有三三兩兩的人給她鼓掌,原來也有人在聽的。

她起身沖他們點頭致意,看見一旁有個人站著在鼓掌,她楞了一下,那人穿著整身的黑西裝,器宇不凡,她覺得面熟,那人沖她笑。

她收拾東西,從鋼琴邊走開,那人走上來,說:“今天你可以給一個真的微信嗎?”

哦,她想起來了,這人是那天問她要微信的人,她糊弄了他一下。

“他們講來了個鋼琴大師,說得神乎其神,我一時好奇來聽聽,果然是厲害的,只是沒想到是熟人。”

那人說,一雙單眼皮的眼睛精光四射,眼睛裏的光芒大盛,是看見獵物的興奮眼神。

安頤笑笑,說了幾句客套的話,她到此刻還不知這人是誰。

“我叫溫仲翊,是這間洲際的總經理。”

安頤說:“你好”,這是她衣食父母,她要招呼好。

“這回可以把微信給我了嗎?”溫仲翊問,“上回我反覆加了好幾回,都沒有找到你的微信,以為是我記錯了,沒想到是你不想讓我加。”

安頤笑著說:“不好意思,我一般不加陌生人,不是針對你。”

“現在不是陌生人了吧?”溫仲翊問,他笑起來自有一股灑脫勁,能看出來是很善於社交的人,游刃有餘。

安頤拿出手機加他。

溫仲翊擡起眼皮不著痕跡打量近在咫尺的人,看見她垂下的睫毛,豐厚的嘴唇,這姑娘讓他熱血沸騰。

她有張沒有任何攻擊性的臉,眉眼間有種說不清楚的楚楚動人,他上回見她的時候被她晃了一下,覺得有點意思,但她不搭理他,他覺得也沒什麽就把這事拋到腦後了,直到今天晚上又看見了她。

他們跟他講這個藝術家的履歷非常漂亮,所以酬勞要比一般人高,他傲慢地問:“有多漂亮?”心裏的刻板印象是,在道南這樣一個小地方,藝術工作者再厲害能厲害到哪裏去?

他們跟他講,這人是美國鼎鼎大名的藝術高中出來的,在那個享譽全世界的鋼琴大賽得了名次的,他當時是不敢置信的。

他專門到大堂來會一會這個人,沒看見人之前先聽見了琴聲,這琴聲讓他腦海中先有了一些畫面,他覺得她在講一個故事,他在鋼琴上不是專家略懂皮毛,但這琴聲讓他聽懂了,他十分好奇,然後他看見這人的背影,像一尊上好的花瓶,該凸的凸該凹的凹,那腰臀的美麗和琴聲混在一起,讓他熱血沸騰。

他慢慢走上前,看見她的側臉,看見她臉上的神采,那是一種進入心流仿佛被神觸碰過的光彩,幾乎散發著聖潔的光芒,他覺得身上發麻,幾乎動不了。

他看見她擡起的手落下,像最溫柔的情人的手落在愛人的身體上,她在撫摸她的愛人,他覺得喉嚨發幹。

他看見眼淚從她的眼睛裏掉下來。

這眼淚像一場滔天的洪水沖垮他的心防,橫掃他的心。

他走到她的面前,告訴她,“我叫溫仲翊”。

他堅持要送安頤回去,說:“這麽晚了,一個姑娘騎車不安全”。

他在社交上游刃有餘,自然有辦法讓安頤這樣簡單的人說不出一個“不”字。

出了道南城裏,路上的車不多,大部分時候,只有兩旁的群山和農田。

他好奇安頤為什麽住在白川,安頤跟他解釋了兩句,“我沒想過你還是同行。”他說。

“我可不好意思說跟你是同行。”

這就好比說一個在農貿市場賣紅藍編織袋的人和一個賣愛馬仕的是同行。

“怎麽不算是同行?下回你跟我講講你們酒店的事,看看我們有沒有機會資源共享一下。”

安頤說好,應付了兩句,覺得他是客套,沒放在心上。

車開到了飛鶴路上,她指揮道:“停在前面那個母嬰店的門口就行,就那個門口放著一個發光大奶瓶的那家,你直接開出去方便就不用調頭了。”

溫仲翊按她說的把車停下,陪著安頤下了車,將車鎖上,見安頤有點疑惑,解釋道:“職業病,沒有讓女士自己走回去的道理,我送你回去。”

這種稍顯矯揉的做派,他做起來很自然,渾然天成。

安頤緊了緊挎在肩上的背包,本來演出結束後要換衣服,因為溫仲翊堅持要送她回來,她不好讓人等,就在長裙外面批了一件風衣,連衣服也沒換,她領著人穿過飛鶴路,走到對面的人行道上。

迎面過來的人都將目光放在他們身上,看了一眼又一眼,白川這地方,很少見穿得這麽正式的兩個人,一個穿一身筆挺的西裝,一個穿著長禮服畫著全妝。

安頤看見十米開外,便利店的門開了,從裏面走出一個人手裏拎著一袋垃圾,朝著他們走來。

她將目光調開,故意裝沒看見他。

煙酒店打烊了,老何正在鎖店門,往門上掛一個鏈條鎖,看見朝他走來的安頤,他把溫仲翊看了個仔細,問:“小安,?”

他耳背了,說話聲音像打雷一樣。

安頤沖他搖頭,聽見溫仲翊在她旁邊輕笑出聲,他大聲沖老何喊:“你好,叔叔”。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