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hutter 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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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hutter 16
這天，他們拽著秋日的尾巴，好好看了看這座沐在秋光中的、金燦燦的城。
翌日，他們啟程回了北京。
相聚的時光總是美好而短暫，上車前，林薔挽著沈紡的手，依依不舍：“阿姨，我真不想走啊，在這兒待著可太舒服了。”
沈紡心裏是真把他們當自家孩子：“那以後有時間就過來，不是非得跟著啟安才能來，畢竟你們的時間又不是總能湊在一起，誰有空誰就過來，阿姨可喜歡你們了。”
“行嘞！那阿姨我們就先走啦，您跟小姨都好好的啊。”
“嗯，好，你們也要照顧好自己，到北京了給我發個消息。”
“得嘞！”
就這樣，一行人踏上了返京之路。
只不過，不同於來時的八人兩車，現在變成了九人三車，於是，他們每三個人坐一輛。
林薔坐到了談瀛洲和艾嘉笙的車上，周時勉跟喬琛夏長贏坐一輛，顧啟安和喬橙這一輛車的後座，則由Scarlet獨享。
擔心顧啟安手傷還沒恢覆徹底，喬橙執意這一程要她來開車。
設置好導航，她沒立刻啟動車子，而是叫了後座一聲：“Scarlet！”
“我在。”
“因路上時間較長，請開啟休眠模式，遇到好風景我再叫你。”
“好噠！那我先睡覺了喲！”
“嗯。”
說完，她踩下剎車，正準備按下啟動按鈕，顧啟安卻在這個時候按住了她的手，擡眸問她：“你怎麽了？”
喬橙目光帶了絲茫然，語氣也有些心不在焉：“嗯？”
顧啟安索性打開天窗說亮話：“我感覺你情緒不對。”
喬橙聽了，目光一怔，驚訝於他的敏感。
其實不是現在，今早一起床顧啟安就發覺她不太對勁，但具體哪裏不對勁，他一下子說不上來，直到剛才告別。
喬橙自然也舍不得沈紡，擁抱著她，跟她說著自己的不舍和想念，你能感覺到，她情感依然是真摯的，但表達方式卻沒有之前的活潑。
顧啟安察覺的是對的，喬橙確實心裏有事，但她覺得現在不是說這件事的好時機。
這件事，需要騰挪出一整個不被打擾的時間來說。
誰來打擾都不行。
於是，她搖了搖頭，否定道：“沒有啊。”說完，又覺得這樣敷衍的回答應該沒辦法驅散他心間的疑惑，也正好是這個時候，一件未做的事情躍入了她的腦海，“哦，對，我確實心裏有個事，還沒來得及做，你在群裏跟他們說一聲讓他們先走，我得打個電話再出發。”
顧啟安：“好。”
他發消息的時候，喬橙把手機點開，撥了一個視頻電話回去，響了幾聲後，那端終於接起。
“吳旗哥。”喬橙笑著跟屏幕上的人打招呼。
“喲，”手機那端的人穿著病號服，精神卻很是飽滿，“這不是我們的大美女嘛，這長假休的，又變漂亮了啊，你說等我休完這假，是不是也得帥上個好幾度。”
喬橙聽了，輕悠悠地瞪了對方一眼，似是在用此種方式調侃對方的不著調。
“你還好嗎，傷口還疼不疼？”
“好著呢啊，別擔心，至於傷口——”說著，吳旗從床上站了起來，順溜溜地走到了窗邊，“看看這運鏡，絲滑得像是傷口疼的人拍出來的麽？”
喬橙被他逗笑：“我現在就在回北京的路上了，等我到了北京第一時間看你去。”
“得！打住打住！”吳旗說話一股京片子味兒，有一種老北京人自帶的吊兒郎當的松弛感，“我好著呢，誰都不準來看，這樣吧，等上班了請我吃涮羊肉去。”
喬橙還沒來及應，就聽到手機那端傳來了醫生的聲音：“羊肉是發物，傷口徹底好之前不準吃。”
“......得，掛了啊掛了啊，再說下去給我涮羊肉再說沒了，”吳旗開玩笑道，“對了，辛苦你那天白跑一趟了，橙子。”
喬橙：“應該的。”
說完，她想讓吳旗好好休息，寒暄兩句後便掛了電話。
然後，啟動了車子，兩個人這才出發。
“我之前問沈沈阿姨為什麽給你取名叫啟安，”漫長的旅程，最不能缺少的就是聊天與閑談，而面對他，喬橙向來很有傾訴欲，“她說希望你的每一次啟程，都能安全抵達。”
這話題開啟得著實令人舒心，霎時間，顧啟安感覺心底有一處溫暖的角落被托舉著往上升，升至他的唇角便成了一個笑容。
“你說的對，是這個意思。”
“那你知道我為什麽叫喬橙嗎？”
“心想事成？”
“你跟我媽媽還真挺有默契，”喬橙笑著說，“但當初我媽媽決定給我起這個名字的時候，家裏人其實都不太同意。”
顧啟安不解：“為什麽？”
喬橙：“因為她們覺得這個名字太直接了，少了些底蘊。”
喬橙的母親夏蕙是中文系教授，父親喬希倫是外企高管，爺爺奶奶外公外婆也都是國家棟梁，高級知識分子，這樣的家庭，怎麽著都能算得上是書香世家，給孩子們起的名字，自然也要深思熟慮。
就像喬琛，“琛”意為“珍寶”，一個單字，簡約大氣，卻意蘊豐富。
但“橙”這個字太直白了，沒什麽延伸含義，人們乍一聽心裏想起的不是水果就是顏色，缺少了點文化底蘊。
不過，大家最終還是沒能拗過夏蕙女士的堅持：“直白些有什麽不好，再說，橙還與心想事成的成同音，怎麽就沒有意蘊了？聽我的，就叫喬橙，與喬琛這個名字還有對仗之美。”
天大地大，媽媽最大，一家人只好依了她。
“不過，後來一次偶然的機會，我偷偷聽到我媽媽跟外婆聊天，她說，其實當初給我取這個名字有點迷信的成分。”
“迷信？”
“不是有句老話麽，越簡單的名字越好養活。”喬橙說，“畢竟，我小時候身體比較弱。”
顧啟安聽到這兒，微微抿了下唇。
“所以——”或許是沈紡對她的愛也同樣真摯，才讓她回程的這段路程裏，自然而然地想起了自己的母親，再加上，剛才那通電話，“所以，我媽媽從小對我的期望值都放得特別低，她只希望我健康快樂的長大，從沒期望我做出一番大事業，也沒期望我擁有一個多麽成功的人生。”
顧啟安知道，夏蕙女士並非沒有能力托舉自己的女兒，也並非不願托舉。
她只是，對女兒的愛太純粹了。
她有足夠的能力為她的人生兜底，所以她只希望自己的女兒健康快樂就行。為了達成這個目的，她甚至想過放棄自己的事業去往國外定居，她沒辦法為愛情放棄的東西，為了女兒，她卻甘心。
後來，她看著小小的女兒身體愈發強壯，知識愈發豐沛，尤其在語言上表現出了極大天賦，她便用盡全力，托舉著她去奔赴更加燦爛的人生。
可哪有全然燦爛的人生。
她專業精通的背後，是一如既往的勤勉與堅持，是攻克一個又一個艱澀的詞，是戰勝一個又一個的疑難雜句，是掌握規律，是融會貫通，是萬物先化於心再為我所用，而這一切，都是對自我精神的高度磨礪。
她身處金字塔頂端、萬人艷羨的職業背後，是她用多年閱歷和感悟、辛苦培養出的膽識、魄力、勇敢和臨危不亂。
或許，連喬琛都不曾知道，三年前，她曾和顧啟安在遙遠的N國相遇。
那裏地處非洲海岸線的邊緣，資源豐富，卻命運多舛。
想到這兒，喬橙目光忽然變得滾燙，她重重眨巴了一下眼睛，才開口喚他的名字：“顧啟安。”
他聞聲回眸：“怎麽了？”
“有件事，我本來想等到了北京再問你的，但我忍不住。”
顧啟安：“不用忍，想問什麽就問。”
喬橙重重哽了下喉嚨，才開口道：“昨晚我借用了你的書房處理工作，你知道嗎？”
“我知道。”
“然後，我順手給Scarlet充了電，因為我看書房裏放的那個充電器，和她的是一個型號。”
聽到這兒，顧啟安目光很明顯的停頓了一下，似乎有預感接下來發生了什麽。
喬橙接下來的話，也當真印證了他的猜想：“然後，我發現她一開機就自動連上了一個手機，然後，我在那個手機裏發現了一個備忘錄。”
“我不是有意打探你隱私，而是它自動連接上了。”
“再加上，那個文檔的名字叫《親愛的斯嘉麗》，我就以為是Scarlet的說明書或者初始文件之類的東西，就點開了。”
但她沒想到，這裏是關於她的備忘錄。
【她是一個勇敢的女孩，赤手空拳，一腔熱血，保護了我的媽媽。】
喬橙看到這裏的時候甚至都沒有反應過來這句話說的是她。
直到沈紡敲門，進來給她送剛燉好的梨湯，她望著她一直沒變的眉眼，才恍然憶起，多年前那個帶著口罩的女性。
【喜歡吃可樂雞翅、酸梅醬排骨和白灼蝦，不愛吃胡蘿蔔，但為了吃炸醬面可以勉強吃一下。】
看到這句話，喬橙才意識到這個備忘錄或許真的跟自己有關，她回憶了瞬，忽然想到多年前，她站在外婆下課的鄉野，晃著她的胳膊跟她撒嬌：“外婆，我餓了。”
“想吃什麽，外婆給你做。”
“我想吃可樂雞翅、酸梅醬排骨、白灼蝦，還想吃炸醬面。”
“吃炸醬面的話就要吃胡蘿蔔哦。”
“......好吧。”
【你的主人叫橙子寶貝，全名喬橙，英文名字叫Scarlet，這是一個能帶給她精神力量的人物角色，所以你的官方型號就叫Scarlet了，不過，她到時候可以給你起昵稱，訴說一些你們之間的小秘密。】
是他們終於見面，她落落大方地跟他自我介紹：“啟安哥哥你好，我叫喬橙，你可以叫我橙子。”
【你說，我們的人生不會像這秋葉一樣，徹底黃了吧！】
【什麽啊，你應該說，我們的人生，就像這秋葉一樣，金燦燦！】
【由此可見，她是個很有智慧、有哲思、有力量的人，所以Scarlet，你的心臟也要柔軟又強大，要懂她所想，要知她所知。】
看到這兒，喬橙心中一驚，她沒想到，她對朋友脫口而出的一次安慰，竟然會被人這樣銘記。
這一條條看下去......
時至昨日，喬橙才終於懂得那晚Scarlet說“我等待你看見他的愛，等待好久了”這句話背後的深意。
這跨越時空長河的一字一句，便是培養Scarlet靈魂的養料，她就是被這樣充滿愛意的註目，滋養而成。
她不是先知，不會算命。
雖說強大的科技傍身，讓她有了最縝密的算法和最精確的程序，可她的類人特征，全部由一個人真實的愛，親手澆灌。
回憶翻湧至此，控制情緒就變成了一件不容易的事。
恰好導航提示前方一公裏有個服務區，喬橙見狀，打了右轉向，然後在確保安全的前提下，依次變道拐了進去。
今日天有蒙蒙雨，削減了一些秋高氣爽的快意，給來往的秋風，裹上了一層濕漉漉的纏綿。
如同她此刻的心境。
那一篇備忘錄，她閱讀下來，有驚喜、有感動、有快樂、有動心。
除卻那一篇——
【嘈雜動亂的機場，她熟悉的聲音如同夢境般從天而降，那一刻，我的心就此落定。】
【她很勇敢，所以我希望你，在保護好她的勇敢之外，也守護好她心中的那份柔軟。】
本來一切如常，直到喬橙看到這句話下面的灰色字體：【是我自作主張，讓她討厭了我。】
這話再次落入腦海的時候，車已經停在安全地帶，她也終於能夠放任自己的情緒外放：“我沒有討厭你，我回國之後那段時間，之所以有意疏遠你，是因為我覺得我那份工作完成得不好。”
顧啟安聽了立刻反駁：“你完成得很好，你的工作沒有任何疏漏，所有人都以最快、最安全的方式完成了撤離。”
“但你沒有，”喬橙擲地有聲，“你因為我受傷了。”
“那只是一個意外。”動亂嘈雜的環境裏，各種情況都有可能發生，那天，一個堅硬的碎板在她看不到的視角裏從天而降，他只不過憑借本能沖了過去，替她擋住了而已，這算不得什麽。
“但你誤解了我，你讀懂我那麽多次心思，唯獨這次誤解了我，”喬橙的眼睛不知道在何時濕潤的，“我根本沒有討厭你，我只是一時不知道該怎麽面對你。”
顧啟安心瞬間軟了：“對不起，我錯了。”
她的情緒，卻在他的這句話裏更加翻湧：“你差點就錯過我了，我跟你說。”
這話背後的深意，拽得顧啟安心頭一緊，他擡手擦去她的眼淚，語氣卻是盡量輕松的：“我的損失，你為何流淚？”
“因為我也差點就錯過你了。”
“你永遠不會錯過我。”他把人抱在懷裏，輕聲說。
——在他的人生裏，沒有這個設定。
“好了，不哭了，後半程我來開好不好？”
“不要，我要開。”說著，她動作利落地推開了他的懷抱，手指輕快地抹了下眼淚，狀態瞬間像變了一個人，“我可是抹幹眼淚就能立刻奔赴戰場的人，你不要小看我，我也是能保護你的。”
就像那年，她還沒來得及安放摯友去世的悲傷，接到任務擦了下眼淚，便帶著她未竟的使命，開啟了一段不說畏懼的征程。
聽她這樣說，顧啟安便沒再堅持：“從沒小看，我們橙子字如其名，是事雖難做則必成，也是不畏艱難、勇敢前進的斯嘉麗。”
她終於笑了，重新啟動車子：“這還差不多。”
他們就這樣重新啟程，一路向南，奔赴北京。
天邊的雨不知何時慢慢停了下來，被烏雲遮住的太陽也漸漸浮現。
天氣就這樣由多雲轉成了晴，原本朦朧的濾鏡也霎時間變得清透起來。
喬橙一直全神貫註的開著車，臉上掛著一副一定要把身邊人安全護送到北京的使命感。
顧啟安看著她這個模樣，心裏溫暖燦爛得，如同他們後來邂逅的那片油菜花田。
他是在行程過半的時候，看到路邊有一大片金黃的秋油菜，如同打翻的顏料，飽和度極高的一路鋪展到了天邊。
看到這一幕，顧啟安突然回眸，叫了後座一聲：“嘉寶。”
聽到召喚，小雪人從休眠模式中清醒了過來，揉了揉惺忪的睡眼，說：“啟安哥哥，我怎麽感覺自己好像做了一個很長的夢。”
顧啟安問她：“是美好的夢嗎？”
Scarlet：“是，因為我此刻的心臟，暖暖的。”
顧啟安聽了，忽然溫柔的笑了：“是麽？我也感覺自己做了一場特別美好的夢。”
暗戀得見天光，怎麽不算是一個美好的夢呢？如同前方的美景那樣，溫柔又明媚。
這也是他叫醒Scarlet的原因，因為眼前景很值得記錄。
一場細雨的浣洗過後，世間萬物仿佛大夢初醒，欣欣向榮、溫暖四溢。
“橙子，”給Scarlet說完任務之後，顧啟安輕聲叫她，“握好方向盤可以看一下右前方，那裏有一道彩虹，很漂亮。”
喬橙微微一側眸，一道絢麗的彩虹便倒映在了她的瞳孔之中。
同時映入她眼中的，還有他的側臉。
她在這一刻，忽然想起在滿洲裏的那一晚，她把受傷的他護在自己的右側。
過往歲月，她總是被他保護著，如今終於換她，給他一些庇佑。
他指引的那片風景是真的美。
一道絢爛的彩虹如同七色緞帶，橫亙在大片金黃的油菜花田上，中間，幾只飛鳥撲扇著翅膀，去往蔚藍天空。
而他，就坐在這片風景之中。
喬橙望著他發亮的側眼，忽然覺得時光從未走遠。
所以，此刻，我們不講錯過。
不講他登高望遠遇到她，非要等到自己足夠豐盈才敢開口的笨拙。
不講她慌亂之中遇到他，覺得自己做得不夠完美而錯生出的隔閡。
不講他的遲遲不肯說。
也不講她的遲遲不肯落。
此刻，我們只講，命運的兜兜轉轉。
講相愛的人永遠走不散。
講歸來仍似當年。
講山高水遠，終有一念。
去看看山高水遠，便是她此次啟程的動機。
她確實是個胸懷曠遠的姑娘，所以，在她心中，為一段失敗的感情浪費太多時間，是一件事極為不值得的事情。
失戀了，她就那樣瀟灑的轉過身，繼續朝前走去。
她的人生支點很多，放棄一個愛情，對她來說算不上什麽，畢竟，在身邊人這裏受了挫，她大可收拾收拾心情，用以後的歲月盡情去看遠方景。
遠方美景是好，可歲月遮雲蔽日，難免掩蓋一些她本該發現卻無意忽略的真心。
還好還好，他撥雲見日，讓她看見了他的真心。
當然，也看見了她自己的。
感謝這份真心真摯明朗，讓她甘願在往前看的目光裏，停下目光。
也感謝此刻的天時、地利、人和，讓她向右望了一眼。
原來——
那裏不僅有好風景。
好風景裏，還坐著一個愛了你很久的人。
-《望右（Look Right）》·下冊·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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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天，他們拽著秋日的尾巴，好好看了看這座沐在秋光中的、金燦燦的城。
翌日，他們啟程回了北京。
相聚的時光總是美好而短暫，上車前，林薔挽著沈紡的手，依依不舍：“阿姨，我真不想走啊，在這兒待著可太舒服了。”
沈紡心裏是真把他們當自家孩子：“那以後有時間就過來，不是非得跟著啟安才能來，畢竟你們的時間又不是總能湊在一起，誰有空誰就過來，阿姨可喜歡你們了。”
“行嘞！那阿姨我們就先走啦，您跟小姨都好好的啊。”
“嗯，好，你們也要照顧好自己，到北京了給我發個消息。”
“得嘞！”
就這樣，一行人踏上了返京之路。
只不過，不同於來時的八人兩車，現在變成了九人三車，於是，他們每三個人坐一輛。
林薔坐到了談瀛洲和艾嘉笙的車上，周時勉跟喬琛夏長贏坐一輛，顧啟安和喬橙這一輛車的後座，則由Scarlet獨享。
擔心顧啟安手傷還沒恢覆徹底，喬橙執意這一程要她來開車。
設置好導航，她沒立刻啟動車子，而是叫了後座一聲：“Scarlet！”
“我在。”
“因路上時間較長，請開啟休眠模式，遇到好風景我再叫你。”
“好噠！那我先睡覺了喲！”
“嗯。”
說完，她踩下剎車，正準備按下啟動按鈕，顧啟安卻在這個時候按住了她的手，擡眸問她：“你怎麽了？”
喬橙目光帶了絲茫然，語氣也有些心不在焉：“嗯？”
顧啟安索性打開天窗說亮話：“我感覺你情緒不對。”
喬橙聽了，目光一怔，驚訝於他的敏感。
其實不是現在，今早一起床顧啟安就發覺她不太對勁，但具體哪裏不對勁，他一下子說不上來，直到剛才告別。
喬橙自然也舍不得沈紡，擁抱著她，跟她說著自己的不舍和想念，你能感覺到，她情感依然是真摯的，但表達方式卻沒有之前的活潑。
顧啟安察覺的是對的，喬橙確實心裏有事，但她覺得現在不是說這件事的好時機。
這件事，需要騰挪出一整個不被打擾的時間來說。
誰來打擾都不行。
於是，她搖了搖頭，否定道：“沒有啊。”說完，又覺得這樣敷衍的回答應該沒辦法驅散他心間的疑惑，也正好是這個時候，一件未做的事情躍入了她的腦海，“哦，對，我確實心裏有個事，還沒來得及做，你在群裏跟他們說一聲讓他們先走，我得打個電話再出發。”
顧啟安：“好。”
他發消息的時候，喬橙把手機點開，撥了一個視頻電話回去，響了幾聲後，那端終於接起。
“吳旗哥。”喬橙笑著跟屏幕上的人打招呼。
“喲，”手機那端的人穿著病號服，精神卻很是飽滿，“這不是我們的大美女嘛，這長假休的，又變漂亮了啊，你說等我休完這假，是不是也得帥上個好幾度。”
喬橙聽了，輕悠悠地瞪了對方一眼，似是在用此種方式調侃對方的不著調。
“你還好嗎，傷口還疼不疼？”
“好著呢啊，別擔心，至於傷口——”說著，吳旗從床上站了起來，順溜溜地走到了窗邊，“看看這運鏡，絲滑得像是傷口疼的人拍出來的麽？”
喬橙被他逗笑：“我現在就在回北京的路上了，等我到了北京第一時間看你去。”
“得！打住打住！”吳旗說話一股京片子味兒，有一種老北京人自帶的吊兒郎當的松弛感，“我好著呢，誰都不準來看，這樣吧，等上班了請我吃涮羊肉去。”
喬橙還沒來及應，就聽到手機那端傳來了醫生的聲音：“羊肉是發物，傷口徹底好之前不準吃。”
“......得，掛了啊掛了啊，再說下去給我涮羊肉再說沒了，”吳旗開玩笑道，“對了，辛苦你那天白跑一趟了，橙子。”
喬橙：“應該的。”
說完，她想讓吳旗好好休息，寒暄兩句後便掛了電話。
然後，啟動了車子，兩個人這才出發。
“我之前問沈沈阿姨為什麽給你取名叫啟安，”漫長的旅程，最不能缺少的就是聊天與閑談，而面對他，喬橙向來很有傾訴欲，“她說希望你的每一次啟程，都能安全抵達。”
這話題開啟得著實令人舒心，霎時間，顧啟安感覺心底有一處溫暖的角落被托舉著往上升，升至他的唇角便成了一個笑容。
“你說的對，是這個意思。”
“那你知道我為什麽叫喬橙嗎？”
“心想事成？”
“你跟我媽媽還真挺有默契，”喬橙笑著說，“但當初我媽媽決定給我起這個名字的時候，家裏人其實都不太同意。”
顧啟安不解：“為什麽？”
喬橙：“因為她們覺得這個名字太直接了，少了些底蘊。”
喬橙的母親夏蕙是中文系教授，父親喬希倫是外企高管，爺爺奶奶外公外婆也都是國家棟梁，高級知識分子，這樣的家庭，怎麽著都能算得上是書香世家，給孩子們起的名字，自然也要深思熟慮。
就像喬琛，“琛”意為“珍寶”，一個單字，簡約大氣，卻意蘊豐富。
但“橙”這個字太直白了，沒什麽延伸含義，人們乍一聽心裏想起的不是水果就是顏色，缺少了點文化底蘊。
不過，大家最終還是沒能拗過夏蕙女士的堅持：“直白些有什麽不好，再說，橙還與心想事成的成同音，怎麽就沒有意蘊了？聽我的，就叫喬橙，與喬琛這個名字還有對仗之美。”
天大地大，媽媽最大，一家人只好依了她。
“不過，後來一次偶然的機會，我偷偷聽到我媽媽跟外婆聊天，她說，其實當初給我取這個名字有點迷信的成分。”
“迷信？”
“不是有句老話麽，越簡單的名字越好養活。”喬橙說，“畢竟，我小時候身體比較弱。”
顧啟安聽到這兒，微微抿了下唇。
“所以——”或許是沈紡對她的愛也同樣真摯，才讓她回程的這段路程裏，自然而然地想起了自己的母親，再加上，剛才那通電話，“所以，我媽媽從小對我的期望值都放得特別低，她只希望我健康快樂的長大，從沒期望我做出一番大事業，也沒期望我擁有一個多麽成功的人生。”
顧啟安知道，夏蕙女士並非沒有能力托舉自己的女兒，也並非不願托舉。
她只是，對女兒的愛太純粹了。
她有足夠的能力為她的人生兜底，所以她只希望自己的女兒健康快樂就行。為了達成這個目的，她甚至想過放棄自己的事業去往國外定居，她沒辦法為愛情放棄的東西，為了女兒，她卻甘心。
後來，她看著小小的女兒身體愈發強壯，知識愈發豐沛，尤其在語言上表現出了極大天賦，她便用盡全力，托舉著她去奔赴更加燦爛的人生。
可哪有全然燦爛的人生。
她專業精通的背後，是一如既往的勤勉與堅持，是攻克一個又一個艱澀的詞，是戰勝一個又一個的疑難雜句，是掌握規律，是融會貫通，是萬物先化於心再為我所用，而這一切，都是對自我精神的高度磨礪。
她身處金字塔頂端、萬人艷羨的職業背後，是她用多年閱歷和感悟、辛苦培養出的膽識、魄力、勇敢和臨危不亂。
或許，連喬琛都不曾知道，三年前，她曾和顧啟安在遙遠的N國相遇。
那裏地處非洲海岸線的邊緣，資源豐富，卻命運多舛。
想到這兒，喬橙目光忽然變得滾燙，她重重眨巴了一下眼睛，才開口喚他的名字：“顧啟安。”
他聞聲回眸：“怎麽了？”
“有件事，我本來想等到了北京再問你的，但我忍不住。”
顧啟安：“不用忍，想問什麽就問。”
喬橙重重哽了下喉嚨，才開口道：“昨晚我借用了你的書房處理工作，你知道嗎？”
“我知道。”
“然後，我順手給Scarlet充了電，因為我看書房裏放的那個充電器，和她的是一個型號。”
聽到這兒，顧啟安目光很明顯的停頓了一下，似乎有預感接下來發生了什麽。
喬橙接下來的話，也當真印證了他的猜想：“然後，我發現她一開機就自動連上了一個手機，然後，我在那個手機裏發現了一個備忘錄。”
“我不是有意打探你隱私，而是它自動連接上了。”
“再加上，那個文檔的名字叫《親愛的斯嘉麗》，我就以為是Scarlet的說明書或者初始文件之類的東西，就點開了。”
但她沒想到，這裏是關於她的備忘錄。
【她是一個勇敢的女孩，赤手空拳，一腔熱血，保護了我的媽媽。】
喬橙看到這裏的時候甚至都沒有反應過來這句話說的是她。
直到沈紡敲門，進來給她送剛燉好的梨湯，她望著她一直沒變的眉眼，才恍然憶起，多年前那個帶著口罩的女性。
【喜歡吃可樂雞翅、酸梅醬排骨和白灼蝦，不愛吃胡蘿蔔，但為了吃炸醬面可以勉強吃一下。】
看到這句話，喬橙才意識到這個備忘錄或許真的跟自己有關，她回憶了瞬，忽然想到多年前，她站在外婆下課的鄉野，晃著她的胳膊跟她撒嬌：“外婆，我餓了。”
“想吃什麽，外婆給你做。”
“我想吃可樂雞翅、酸梅醬排骨、白灼蝦，還想吃炸醬面。”
“吃炸醬面的話就要吃胡蘿蔔哦。”
“......好吧。”
【你的主人叫橙子寶貝，全名喬橙，英文名字叫Scarlet，這是一個能帶給她精神力量的人物角色，所以你的官方型號就叫Scarlet了，不過，她到時候可以給你起昵稱，訴說一些你們之間的小秘密。】
是他們終於見面，她落落大方地跟他自我介紹：“啟安哥哥你好，我叫喬橙，你可以叫我橙子。”
【你說，我們的人生不會像這秋葉一樣，徹底黃了吧！】
【什麽啊，你應該說，我們的人生，就像這秋葉一樣，金燦燦！】
【由此可見，她是個很有智慧、有哲思、有力量的人，所以Scarlet，你的心臟也要柔軟又強大，要懂她所想，要知她所知。】
看到這兒，喬橙心中一驚，她沒想到，她對朋友脫口而出的一次安慰，竟然會被人這樣銘記。
這一條條看下去......
時至昨日，喬橙才終於懂得那晚Scarlet說“我等待你看見他的愛，等待好久了”這句話背後的深意。
這跨越時空長河的一字一句，便是培養Scarlet靈魂的養料，她就是被這樣充滿愛意的註目，滋養而成。
她不是先知，不會算命。
雖說強大的科技傍身，讓她有了最縝密的算法和最精確的程序，可她的類人特征，全部由一個人真實的愛，親手澆灌。
回憶翻湧至此，控制情緒就變成了一件不容易的事。
恰好導航提示前方一公裏有個服務區，喬橙見狀，打了右轉向，然後在確保安全的前提下，依次變道拐了進去。
今日天有蒙蒙雨，削減了一些秋高氣爽的快意，給來往的秋風，裹上了一層濕漉漉的纏綿。
如同她此刻的心境。
那一篇備忘錄，她閱讀下來，有驚喜、有感動、有快樂、有動心。
除卻那一篇——
【嘈雜動亂的機場，她熟悉的聲音如同夢境般從天而降，那一刻，我的心就此落定。】
【她很勇敢，所以我希望你，在保護好她的勇敢之外，也守護好她心中的那份柔軟。】
本來一切如常，直到喬橙看到這句話下面的灰色字體：【是我自作主張，讓她討厭了我。】
這話再次落入腦海的時候，車已經停在安全地帶，她也終於能夠放任自己的情緒外放：“我沒有討厭你，我回國之後那段時間，之所以有意疏遠你，是因為我覺得我那份工作完成得不好。”
顧啟安聽了立刻反駁：“你完成得很好，你的工作沒有任何疏漏，所有人都以最快、最安全的方式完成了撤離。”
“但你沒有，”喬橙擲地有聲，“你因為我受傷了。”
“那只是一個意外。”動亂嘈雜的環境裏，各種情況都有可能發生，那天，一個堅硬的碎板在她看不到的視角裏從天而降，他只不過憑借本能沖了過去，替她擋住了而已，這算不得什麽。
“但你誤解了我，你讀懂我那麽多次心思，唯獨這次誤解了我，”喬橙的眼睛不知道在何時濕潤的，“我根本沒有討厭你，我只是一時不知道該怎麽面對你。”
顧啟安心瞬間軟了：“對不起，我錯了。”
她的情緒，卻在他的這句話裏更加翻湧：“你差點就錯過我了，我跟你說。”
這話背後的深意，拽得顧啟安心頭一緊，他擡手擦去她的眼淚，語氣卻是盡量輕松的：“我的損失，你為何流淚？”
“因為我也差點就錯過你了。”
“你永遠不會錯過我。”他把人抱在懷裏，輕聲說。
——在他的人生裏，沒有這個設定。
“好了，不哭了，後半程我來開好不好？”
“不要，我要開。”說著，她動作利落地推開了他的懷抱，手指輕快地抹了下眼淚，狀態瞬間像變了一個人，“我可是抹幹眼淚就能立刻奔赴戰場的人，你不要小看我，我也是能保護你的。”
就像那年，她還沒來得及安放摯友去世的悲傷，接到任務擦了下眼淚，便帶著她未竟的使命，開啟了一段不說畏懼的征程。
聽她這樣說，顧啟安便沒再堅持：“從沒小看，我們橙子字如其名，是事雖難做則必成，也是不畏艱難、勇敢前進的斯嘉麗。”
她終於笑了，重新啟動車子：“這還差不多。”
他們就這樣重新啟程，一路向南，奔赴北京。
天邊的雨不知何時慢慢停了下來，被烏雲遮住的太陽也漸漸浮現。
天氣就這樣由多雲轉成了晴，原本朦朧的濾鏡也霎時間變得清透起來。
喬橙一直全神貫註的開著車，臉上掛著一副一定要把身邊人安全護送到北京的使命感。
顧啟安看著她這個模樣，心裏溫暖燦爛得，如同他們後來邂逅的那片油菜花田。
他是在行程過半的時候，看到路邊有一大片金黃的秋油菜，如同打翻的顏料，飽和度極高的一路鋪展到了天邊。
看到這一幕，顧啟安突然回眸，叫了後座一聲：“嘉寶。”
聽到召喚，小雪人從休眠模式中清醒了過來，揉了揉惺忪的睡眼，說：“啟安哥哥，我怎麽感覺自己好像做了一個很長的夢。”
顧啟安問她：“是美好的夢嗎？”
Scarlet：“是，因為我此刻的心臟，暖暖的。”
顧啟安聽了，忽然溫柔的笑了：“是麽？我也感覺自己做了一場特別美好的夢。”
暗戀得見天光，怎麽不算是一個美好的夢呢？如同前方的美景那樣，溫柔又明媚。
這也是他叫醒Scarlet的原因，因為眼前景很值得記錄。
一場細雨的浣洗過後，世間萬物仿佛大夢初醒，欣欣向榮、溫暖四溢。
“橙子，”給Scarlet說完任務之後，顧啟安輕聲叫她，“握好方向盤可以看一下右前方，那裏有一道彩虹，很漂亮。”
喬橙微微一側眸，一道絢麗的彩虹便倒映在了她的瞳孔之中。
同時映入她眼中的，還有他的側臉。
她在這一刻，忽然想起在滿洲裏的那一晚，她把受傷的他護在自己的右側。
過往歲月，她總是被他保護著，如今終於換她，給他一些庇佑。
他指引的那片風景是真的美。
一道絢爛的彩虹如同七色緞帶，橫亙在大片金黃的油菜花田上，中間，幾只飛鳥撲扇著翅膀，去往蔚藍天空。
而他，就坐在這片風景之中。
喬橙望著他發亮的側眼，忽然覺得時光從未走遠。
所以，此刻，我們不講錯過。
不講他登高望遠遇到她，非要等到自己足夠豐盈才敢開口的笨拙。
不講她慌亂之中遇到他，覺得自己做得不夠完美而錯生出的隔閡。
不講他的遲遲不肯說。
也不講她的遲遲不肯落。
此刻，我們只講，命運的兜兜轉轉。
講相愛的人永遠走不散。
講歸來仍似當年。
講山高水遠，終有一念。
去看看山高水遠，便是她此次啟程的動機。
她確實是個胸懷曠遠的姑娘，所以，在她心中，為一段失敗的感情浪費太多時間，是一件事極為不值得的事情。
失戀了，她就那樣瀟灑的轉過身，繼續朝前走去。
她的人生支點很多，放棄一個愛情，對她來說算不上什麽，畢竟，在身邊人這裏受了挫，她大可收拾收拾心情，用以後的歲月盡情去看遠方景。
遠方美景是好，可歲月遮雲蔽日，難免掩蓋一些她本該發現卻無意忽略的真心。
還好還好，他撥雲見日，讓她看見了他的真心。
當然，也看見了她自己的。
感謝這份真心真摯明朗，讓她甘願在往前看的目光裏，停下目光。
也感謝此刻的天時、地利、人和，讓她向右望了一眼。
原來——
那裏不僅有好風景。
好風景裏，還坐著一個愛了你很久的人。
-《望右（Look Right）》·下冊·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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