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Shutter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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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hutter 11

她證據確鑿,邏輯鏈完整,答案確定。

此話一出,連剛才在黑夜中躍躍欲試的火苗,也在此刻折返,聚攏在一起,想要諦聽他的心意。

面對她的提問,顧啟安不意外,但他需要時間冷靜,或者說,穩定軍心。

畢竟,過去那樣漫長的時間裏,他早已習慣了幕後人的身份,習慣默默註視,默默保護。

突然被推舉至臺前,燈光明亮,他需要時間看清。

喬橙卻不給他冷靜下來的機會,乘勝追擊:“那你追人就好好追,不要三心二意!”

“警告”過眼前人之後,她才像完成了任務那樣,轉身就準備離開。

顧啟安卻快步走到她面前,擡手擋住了她的去路。

此刻的夜色好安靜,除了近處的火苗燃燒聲和遠處聽不清楚的人聲,剩下的地方,無比空靈。

顧啟安就站在這片安靜裏,目光很認真地看著問她:“誰三心二意了?”

喬橙聽到,眼尾微微上翹,看著他,極為傲嬌地“哼”了一聲,心想誰三心二意誰心裏清楚。

她生氣撒嬌的時候,臉頰上總會鼓起一團軟軟的肉,讓人很想捏一下。

顧啟安被她這模樣逗樂了,自然而然地擡高了手,想要去捏一下她的臉。

但就在快要觸及她臉頰的時候,他的動作卻戛然而止。

喬橙看出他的意圖,瞪著眼睛問他:“你要幹嘛!”

說完,也不給他機會說話,直接踮腳,用自己臉頰鼓起的那團肉,徑直撞上了他的手掌。

做完這個動作,她才果斷轉過身,瀟灑離去。

淩亂在風中的顧啟安,一邊看著她跑遠的背影,一邊收獲了一句裹著笑意的的吐槽——

“膽小鬼。”

天邊繁星也在她的奔跑中競相登場,此刻的蒙古包熱氣騰騰,煮奶茶的、切肉的、洗菜的、端盤的,一行人忙碌穿梭,輕而易舉便織就起了一副令人眷戀的人間煙火氣。

偷笑著跑開的喬橙,左腳剛踏進這番人間煙火裏,就收到了他解釋的微信:【剛才那個女生叫陸婷,是我助理陸新竹的表姐,當然,這件事我是剛剛才知道。我之前跟陸婷有過一面之緣,那時候公司要給無界拍形象宣傳片,陸婷是特邀導演,那次拍攝之後,她曾對我表達過好感,我當時就明確拒絕過了,這次她過來我並不知情,我剛才也明確拒絕過了,沒有三心二意。】

後面還有一句,他覺得需要單獨另起一行說明:【我喜歡的人,一直是你。】

但沒等他將這句話發完,喬橙的新消息便無縫銜接地切了進來:【陸婷?導演?】

話題被岔開,這會兒再發過去這句話明顯顯得不夠鄭重,顧啟安只好將輸入的字一個個的刪除,回了個:【嗯。】

喬橙:【是那個在國際青年電影節獲獎的陸婷嗎?】

顧啟安:【?】

喬橙:【我去好像真的是她!啟安哥你人脈簡直太牛了吧!】

顧啟安:【......】

這是吃醋的態度?

剛才那個給他下馬威的人呢。

-

分針又轉過半個圈,天色徹底暗下來時,晚餐上桌了。

最先端上來的手把肉肥瘦相間,冒著層層熱氣,配的韭菜花醬墨綠裏星星點點綴著細碎的白花,不敢想舀一勺擱肉上,該有多香。掛著油星的小鐵桶裏,則盛著噴香的烤肉,還有烤得焦黃的土豆,肉脆而不膩,一刀切開,汁水滲出來,順著刀口往下淌,配著磚茶喝,一口解膩,一口回甘;至於那土豆,簡直比肉還搶手,一筷子下去,軟糯得差點夾不起來。還有呼倫湖的野生魚,清燉的,湯白得像奶,上面飄著幾段香菜,魚肉嫩得一夾就散,得拿勺子小心翼翼地盛,入口是甜的,帶著湖水特有的那種幹凈味道。

主食則是一銅鍋布裏亞特包子,鍋蓋一掀,白汽騰地撲上來,裹著肉香漫了一屋子,包子一個個胖墩墩的,皮薄得透亮,隱約能看見裏面醬色的肉餡,咬開一個小口,滾燙的湯汁先湧出來。要是被燙著了,正好來一口清涼的酸奶,酸奶淋著藍莓醬,紫瑩瑩的,酸酸甜甜,滿口的奶香。

這家餐廳,準確的說是私廚,是預約制,每天的人數上限就是20人,多了不招待。

今晚,除了顧啟安這波人,還有另外一波,其中有一個是中國人,剩下的四個則全是外國面孔。但大家都是年輕人,再加上也有著相同的求學背景,交流起來語言也沒有障礙,所以兩撥人很快就熟絡了起來。

熟絡後一聊,才知道原來這個中國人叫呂松,之前一直在都柏林聖三一學院讀書,這些外國人就是他在讀書時交到的好朋友,他們因音樂結緣,讀書時,這幾位外國友人帶著呂松走過了北歐和北美,現在換呂松帶著他們游覽祖國的大好河山。

年少心氣最讓人動容,陸啟正也在這樣的熱鬧中喝了好幾杯酒,喝著喝著便跟顧啟安聊起了往事:“這孩子高中的時候突然開始叛逆,不學無術,荒廢度日,我跟她媽都愁死了,結果,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麽,看到你之後這小子突然就改邪歸正了,視你為偶像,開始奮發圖強,然後就一直追隨著你的腳步,一直往上讀書。其實他畢業後我本來想安排他進高校,結果他不要,非要跟著你,說看到你就心花怒放。”

“爸,您能不能不要說得這麽惡心,”陸新竹實在是聽不下去了,“我是個直男好不好?我對我師傅,就是單純的敬仰。”

“什麽亂七八糟的,”陸啟正瞪了陸新竹一眼,“好不容易到了偶像身邊,就要像人家看齊,沈下心,多學習。”

面對父親的嘮叨,陸新竹立刻捂住耳朵表達起不耐煩:“哎呀餐桌上能不能不要說教了,快吃肉快吃肉。”

蒙古包外爐火正旺,木柴劈啪響著,屋裏只有杯盞輕碰的聲音和歡聲笑語。

這樣的夜晚,讓人相信,即使多年過去,回憶起這段經歷來,仍會記憶猶新。

晚餐吃完,一行人圍著篝火唱歌、跳舞。

呂松跟他的朋友都是性情中人,再加上是因音樂結緣,因此,面對這樣的情景,自然要獻唱一曲。

此刻的他們位於呼倫貝爾的廣闊大草原之上,為表尊敬,他們唱了首四個人都會的中文歌:《明天會更好》。

「輕輕敲醒沈睡的心靈/慢慢張開你的眼睛/看看忙碌的世界是否依然孤獨的轉個不停」

......

「唱出你的熱情/伸出你雙手/讓我擁抱著你的夢/讓我擁有你真心的面孔」

「讓我們的笑容充滿著青春的驕傲/為明天獻出虔誠的祈禱」

我們禮尚往來,自然也不會落後,來了首英文歌:《Nothing’s gonna stop us now》。

林薔不知道從哪家借來了一雙鑔,站在臺上,覺得氣氛到頂了就碰一下。

這首歌不同於很多歌先用主歌來鋪墊的結構,一上來就是副歌:

「And we can build this dream together」

我們共築此夢,地久天長

「Standing strong forever」

相守如磐石,無懼風浪

「Nothing’s gonna stop us now」

這世間,再沒什麽能將我們阻擋

「And if this world runs out of lovers」

縱使愛火燃盡,世人成雙

「We'll still have each other」

你我仍有彼此,依偎如常

「Nothing’s gonna stop us」

再沒什麽能將我們阻擋

「Nothing’s gonna stop us now」

再沒什麽能將我們阻擋

副歌響起時,眾人齊聲合唱,聲浪如潮水般層層疊疊。而到了主歌,所有的聲音都靜下來,只剩下一個男人的獨唱——低沈的,溫柔的,每一個字都像是專門唱給一個人聽的,像深夜裏隔窗亮起的那盞燈,不聲張,卻恰好照亮她所在的那個角落。

「Looking in your eyes, I see a paradise」

凝視你的眼眸,我窺見天堂

「This world that I've found, is too good to be true」

人間竟有此境,恍若夢鄉

「Standing here beside you,want so much to give you」

佇立你身旁,願將心奉上

「This love in my heart that I'm feeling for you」

這滿腔愛意,只為你滾燙

他剛才沒有發出去的那句話,在此刻化作了她聽得懂的歌聲——

【我滿腔愛意,只為你滾燙。】

-

他們今晚入住在蒙古包,男女分開住。喬橙十分滿意這樣的安排,覺得熱鬧極了。

倒是難為了一秒顧啟安,想著要避開喬琛和周時勉的審視,偷偷溜出來。在他心中,雖然歌聲能代表情意,但有些話他還是想當面說給她聽。

但他沒想到會在找喬橙的路上,碰到陸婷。

他是在快要到達她蒙古包門口的時候,看到兩個人正微笑著打招呼。

喬橙正朝她笑著揮手:“今天謝謝你啦,陸婷姐。”

陸婷:“不客氣,那我先回去了。”

喬橙:“好的,晚安。”

陸婷:“晚安。”

看到這一幕,顧啟安面露疑惑,不知道兩個人為何突然熟絡。

“你是不是想問我們為什麽會在一起?”陸婷走到他面前,自問自答道,“這是一個秘密。當然,你放心,與你無關,我們沒有因為你產生任何不快。”

顧啟安聽到,朝她點了下頭。

“顧啟安,”陸婷卻在他擦肩而過的那一刻,叫住了他,“我明天淩晨就離開了。”

她明天將要搭乘早班機,轉機後飛往聖彼得堡,參加一個拍攝活動。

顧啟安:“一路平安。”

“謝謝。”她淡淡笑了下,沈默片刻,才釋然地說道,“如果我曾給你造成困擾,我很抱歉。”

顧啟安:“沒有,你不必多想。”

“很開心認識你,祝你未來一切都好,更祝你——”她朝他伸出手,“得償所願。”

顧啟安有分寸的回握了過去:“謝謝,也祝福你越來越好。”

翌日中午,他們告別呼倫貝爾大草原,繼續驅車北上。

陽光把泛黃的草場照得透亮。莫爾格勒河在路旁彎了又彎,河水藍得發稠,像遺落在草原上的一截綢緞。過額爾古納時,路旁的濕地鋪開大片的赭紅,白樺林密了起來,黃葉落了一地,車輪碾過時悄無聲息。從額爾古納離開的時候,他們走上了卡線,秋天的卡線絢爛而寂靜,哨所不時從車窗外掠過,當晚,他們在恩和留宿,這裏充滿著俄羅斯的異域風情,生活節奏也很緩慢,很適宜。越往北,天黑得越早。再加上大興安嶺山脈橫亙在前,因此兩點之間不再能走最短的直線,於是休整一晚後,他們早早啟程,到達漠河時,黃昏正在降臨,夕陽從林隙篩下,一道一道,像金色的琴弦。

這座中國最北的城市靜臥在大興安嶺腹地,極目曠遠,空氣冷冽——十月來了,北平正迎金秋時節,而漠河再往前一步,就是冬天。

眼前是和北京截然不同的景,他們並肩站在那裏,Scarlet和Pocket早已輕車熟路,分別從背後和高處將他們的身影和遠處的景色攝入其中。

山上的林子已經黃透,遠遠望去,像是用赭石和藤黃染過,風一吹過,便嘩啦啦的響。遠方村落的炊煙正在裊裊升起,一會兒筆直一會兒彎曲,就這麽慢慢地、穩穩地融進淡青色的天光裏。木刻楞房子前後堆著過冬的柈子,碼得整整齊齊,像一堵堵矮墻,院子裏的農作物已經收了不少,晾在架子上,一排一排的,等著下雪前入窖。光線變得斜而長,溫度也掉得快,再往後,就是一天比一天冷。等到雪下來,整個漠河又會換一副模樣。

自然之壯闊、多樣、旖旎,常常令人覺其渺小,又深感震撼。

望著這番美景,他們每個人都思緒萬千,但情緒最甚的,當屬夏長贏。

她一路從中國大陸最南端的香港走到最北邊的漠河,從夏日熾熱走到秋意正濃,從孤身一人走到熱鬧繁盛。

所以,當她站在這裏,望著北國的壯麗風光,忍不住熱淚盈眶。

察覺到她心思翻湧,喬琛走過去,牽起了她的手:“從南到北,辛苦了。”

夏長贏眼底泛著微微瑩潤,深吸一口氣,才感慨道:“沒有,身體和靈魂,都收獲頗豐。”

顧啟安站在她身邊,將這一字一句都聽進了心裏。

他知道她在感慨什麽。

她在感慨:我終於和愛的人來到了這裏,和他並肩丈量了,此般壯闊的天地。

“在呼倫貝爾那晚,我去找過你,”他在動容的餘波裏,倏地開口,“但看到你一直在忙,就又回去了。”

“嗯?”喬橙側眸看著他問,“你那晚來找我了?什麽事?”

“想跟你說句話。”

“什麽話?”

“那天,我跟你解釋,我沒有三心二意,這句話後面還有一句話,我沒來得及發。”

“什麽?”

“我喜歡的人,一直是你。”

雖然早就知道了這個事實——從他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裏,從他從未缺席的保護裏,從他欲言又止的沈默裏,從無數個細節裏,她早已猜到了答案。

可是親耳聽他說出來,還是不一樣。

像一陣風忽然灌進胸膛,鼓鼓的,滿滿的,把心撐得生疼。

“所以,你願不願意做我的女朋友?”話音落,路燈明。

不得不說,大自然的時鐘才是最會卡點的編劇。

原本深沈的夜忽然明亮,他的眉眼也被燈光襯得極為清朗:“嘗試一下吧,會很幸福的。”

“做我男朋友,應該也很幸福。”她唇角的笑掩都掩不住,但語氣仍然是極為傲嬌的,“所以,我們就給對方一個,彼此幸福的機會吧。”

一邊說著,一邊將脖子上的圍巾摘了下來,想要給他也系上。

其實,喬橙是想要兩個人一起系,但顧啟安卻會錯了她的意思,以為她要摘下來給他。

他們此刻身處的,可是中國的最北端。大興安嶺的風比呼倫貝爾的風,強了不止一星半點。

眼下又是黑夜,完完全全的入冬前奏。

於是,這次,顧啟安沒淺嘗輒止,而是緊緊握住了她正在摘圍巾的手:“怎麽,我又讓大興安嶺的風,一點都不冷?”

喬橙在他的註目裏輕輕搖頭:“是愛,讓所有朝我襲來的風,變得一點都不冷。”

顧啟安整個人一頓。

喬橙就是在他失神的片刻,用另一只手將摘下的圍巾,環上了他空蕩蕩的脖頸。

顧啟安又會錯了意,以為她這是在表達她的堅持,於是,直接不等她接下來的動作,手掌一發力,把人輕輕抱進了懷裏。

正所謂,雙重否定表肯定,他接連兩次會錯意,抵達的,卻是一個如她期待的那樣,溫暖又正確的大結局:

“這樣就都不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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