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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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正四合,國家大劇院宛如一滴凝固的月光,靜臥於長安街畔,與紫禁城的飛檐翹角遙遙相望。

環繞四周的人工湖水以柔和的曲線消解了周遭的莊嚴肅穆,讓流淌千年的中軸線在此處遇上一個溫柔的休止符。

晚風吹拂之中,建築倒影隨波光微微顫動,虛實之間模糊了現代建築與自然造物的邊界。

此時的北京正值初夏,傍晚時分,長安街車流如織,天邊晚霞絢爛如畫。

喬琛就是在這樣的美景裏,陪意大利代表過來觀看了一場演奏會。

雖說這是一項放松身心的娛樂活動,但蓋著一個工作的由頭,他沒太多心思享樂。

臨近開場,代表團一行十餘人,被喬琛安排著依次落座在座位中央,他則落座在側邊。

除他之外沒人知道,他們的相見就是始於這一眼。

他正是從這個角度,一眼看到了在側臺候場的她。

隨後,她登臺落座的一步步,他都看得清清楚楚。

那是夏長贏的告別舞臺,她自然要用心對待。

那晚的她,一身鎏金拖地長裙,長發優雅挽起,明眸皓齒,星光熠熠。

當然,最重要的,她彈奏的那首鋼琴曲,是真動聽。

不過,僅僅因為一個陌生人的美貌和才華就讓他上去追求,不至於。

但令喬琛沒有想到的是,散場後,當他把代表團一行人送走,竟然又看到了她。

升降電梯裏本來只有他一個人,直到幾秒後,電梯在中間樓層停頓,喬琛一擡眼,就看到了剛才在舞臺上耀眼到無與倫比的她。

可惜的是,她沒有擡頭。

因為她懷中抱著一束盛大的花束,這花束分量不輕,為保證身體平衡,她垂眸看著腳下,小心翼翼的走進電梯,在中心點站定後,她便轉身,一邊看著樓層下降的層數,一邊在心中倒計時與他見面的時間。

喬琛就是在這個時候偶然窺見了她花束上別著的那張卡片,上面,印著兩行字跡清雋的字:

【感謝你來看我的演出。】

【——To Mr.Right】

Mr.Right,帶有唯一屬性的一個稱呼,多被女生用來稱呼意中人。

而這束花的主人公,他是在後來才知道名叫梁初霽。

那天的他,也不知道自己抽了什麽瘋,本應該去負一層,卻跟著她在一樓下了電梯。

然後,就看到在外面等她的那個男人接過她的花,又拿起那張紙片看了看,揚眉問:“To Mr.Right?稱呼寫錯了吧。”

夏長贏自小出身優渥,再加上父母疼愛有加,所以從來不用看人眼色行事。

但這不代表父母不會教她商場本領,她察言觀色的本領相當了得,梁初霽一句話,她就明白了他對自己沒那個意思。

不過,她眉間失落就浮現了一秒,隨即便一掃而空。

那時的她還不知道,自己的不夠難過,或許是因為她對他的感情本來就不能稱之為愛或者喜歡。

她只知道,他沒回應也沒什麽大不了,畢竟人生還有很多更重要更有意義的事情等著她去做。

於是,她定了定心神,隨機應變道:“哦,就是正確先生的意思。”

梁初霽:“嗯?”

夏長贏:“在商場上你是我的榜樣,以後像你多多學習,把你當成我為人處事的正確標桿。”

梁初霽:“過獎了。”

夏長贏:“行了,別謙虛了。”

喜歡一個人的心意沒有被心上人回應,她沒有任何沮喪或失落,而是心情一轉,擺正位置,與他談笑風生,坦蕩又真實。

故事的開始何其偶然、又何其簡單。

只不過萍水相逢的驚鴻一瞥,誰都沒想到未來會跟彼此發生故事。

直到一個月後,MK公司的終面,喬琛竟然在面試場又見到了她。

那天的她,見解獨到、沈著冷靜、頗有大將之風。

除此之外,身上那點初出茅廬的俏皮、青春和活力,也是實打實的動人。

不過喬琛做人相當有底線,既然她心有所屬,那麽就各自為界,面試之後再無交集。

直到有天,他因臨時會議重返公司加班,無意間聽到她在跟閨蜜打電話:“如果可以的話,談一場戀愛吧,總不能在一棵樹上吊死。”她自小家庭和睦,父母感情恩愛,因此對親密關系抱有期待並不意外。

至於喬琛的人生,也是優渥順遂,不需要用特立獨行來標榜任何。

可他卻在聽到這句話的時候,鬼使神差地做了個特立獨行的決定。

那年九月,他即將升任集團中國區副總,但幾乎是同個時期,公司高管團隊發生了一件事,原本的戰略部掌門人因暴雷被解雇,職位一時空缺。

戰略部可是MK公司的核心大腦,執掌著公司順利運行的中樞神經,這也就意味著在短時間內找到一個合適的掌門人,難度不言而喻。

喬琛就是在這個時候主動請纓,給出的理由也很簡單,多歷練沒壞處。

然後,兩個人便在戰略部相逢。

之後的感情,便是水到渠成。

出差在同一家飯館偶遇、一帶一路風雨共經、第比利斯定情、共賞懷柔冬日雪景......

一點一滴,澆灌起兩個人愈發繁茂愈發堅定的愛意。

直到她父親去世,她的心理防線徹底崩潰,控制不住地對他說了殘忍至極的話,然後,回到香港,徹徹底底的消失在了他的世界裏。

其實,喬琛知道她那個時候是一時口快,可這道題他沒有辦法幫她解。

只能等她打開心扉。

可鎖上心扉的人何止是她,還有他。

他不知從何時起,逐漸變得沈默寡言。

後來,香港的客戶,他基本上都親自去談。

至於為什麽,他說不出個所以然。

只覺得,和她呼吸著同一片空氣,他莫名就覺得踏實。

今年七月底,他在香港待了十來天,一部分是因為工作,另一部分則是因為臺風,他想走也走不了。

好不容易迎來八月,臺風過境,天氣放晴。

他摯友顧啟安也恰好來港,兩人便約好一起去見趙清潯。

喬琛此行的目的很簡單,他想註資笙歌時代,註資的目的也很簡單,他知道她的夢想,所以想用資本為她拿到一份話語權。

可去港大的路上,一則粵語新聞徹底撕碎他的美夢。

新聞裏說,令得千金夏長贏與楓宸公子梁初霽好事將近。

所以,喬琛在返程路上看到「Look Right」的標識,忽然就覺得諷刺。

或許,她心中的Mr.Right從來都不是自己。

但他倒也利落,翌日便打算返京,不過,他沒直接回,由於之前就受到好友陸長青的邀約,所以他需要在長沙暫留一下。

由於當天香港飛長沙已經沒有直航航班,所以他決定開車過去。

那天的他從皇崗口岸過了關,恰好便落入了她的眼。

那時的喬琛怎麽也不會想到,那時的他們正處於同一個坐標,要奔赴同一場時空。

黑色攬勝沿著京港澳高速一路向北,喬琛是在剛進入湖南地界的時候,接到了陸長青的電話,他語氣很是著急:“我這邊飛機延誤了,估計得明天才能到長沙。”

聽到他這麽說,喬琛掛了電話,便吩咐司機道:“陳叔,下個服務區停一下,然後導航去南昌。”

此決定是絕對的沖動為之,他至今都難給當初的這個行為做個理性闡釋,就像當時的她一樣。

但或許,他們心中都明鏡般清楚,這裏,是他們開始熟悉的起點。

之前,除工作之外,兩個人很少撞面。

直到後來他調任戰略部,一起去廈門出差,飛機因天氣原因臨時備降南昌,他們走進了同一家小店,兩個人才真正放下工作上的上下級身份,朝彼此貼近了一步。

喬琛當時看著大口吃飯的她,不知道為什麽,忽然就很想笑。

暗戀沒有得到回應,她好像一點都不在意。

在工作和生活中,依然開開心心,所向披靡。

那時候,他就覺得這姑娘有點意思。

可如今,時光流轉,換他一人重回故地。

因此,在淅瀝雨聲中,聽到那個熟悉的人聲,他整個人都是震驚的,甚至一度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聽。

再後來的故事大家都知道了,那天老板和老板娘發生爭吵,導致她連一碗粉都沒有吃上,只能悻悻離開。

還好,他及時說服了老板。說服的辦法也很簡單,畢竟錢能解決大部分問題。

那天,夏長贏不知道,僅一墻之隔,他並肩陪著她,吃完了一頓飯。

他一直都是個挺敞亮的人,人家婚期將近,他再不甘也不會使那些下三濫的手段。

故事該到此為止了。

誰曾想,她中途接了個電話,二話不說就要去長沙,一點都不顧今日暴雨。

擔心她行車安全,喬琛果斷決定,跟著她往前走。

車是朝老板借的,行程也是臨時決定的。

到了長沙收費站,雨勢漸停,他才轉彎離開。

至於兩人第二天在度假區的偶遇,那就真要歸功於陳恪這人的神來之筆。

喬琛那天過去就是為了見陸長青談公事,沒想到,遇到了在大雨中深陷迷宮的她。

除他以外沒人知曉,那天看似鎮定自若的他,其實比她還要慌亂。

卻還是憑借著驚人智力和超絕空間感,力挽於狂瀾。

看她在最後一段飛奔著朝自己跑來,他有一瞬間的沖動想擡高手,把她擁入懷中,但最後還是控制住了。

後來,等她檢查、洗漱完畢,看到她安然無恙,跟她打了幾個嘴仗,喬琛便準備離開。

昨晚,正開會時,一則有關她婚事的新聞推送躍入他眼底,細節真實得讓他不得不相信,電視臺人多眼雜,他不想給她造成麻煩。

甚至,昨晚得知艾嘉笙在香港出差,喬琛還打了個電話讓她送一份禮金過去。

直到中間艾嘉笙來電,他起身到別處去接。

接通後,電話那頭言簡意賅,說他們的婚訊是假消息,是無良媒體惡意炒作。

喬琛心中竊喜的同時,也多留了個心眼。

這個心眼,也成為後來令得出現負面輿情時,扭轉風評的關鍵。

那天,喬琛和她的好友陳恪一起,吃完一餐飯。

席間,有人問起她名字的含義,她解釋時的目光一如當年,堅定清晰。

後來,他費了不少力氣將工作協調,才換來幾天時間陪她一起回京。

再後來,是在鹹寧,他們被寄予祝福,手腕上戴著兩根一模一樣的紅線。

她不僅沒有拒絕,甚至唯恐他摘下。

喬琛是在這個時候於心中生出猜想,那就是她此次北上之行,應該是為了他。

再後來,是在美麗的江城,她當著他的面彈奏,彈奏完下來,還故作嗔怪地問他:“你竟然不意外,我會彈鋼琴?”

喬琛嘴很毒地說:“別自以為你很了解我。”

實則心裏是暖的。

是啊。

他怎會意外。

他初見時的你,就是彈鋼琴的你。

目光再往北便是中原大地,他匆匆趕來平原藝術中心,聽到了你為他創作的那一首《Always You》。

原來,這些年裏,你的愧疚與思念,從未淡卻,與日俱增。

可殊不知,後來的那首《Always For You》也是從今晚開始啟程。

短短一天的時間,他除工作之外還去見了趙清潯。

他能見上趙清潯多虧了顧啟安從中牽線,顧啟安和趙清潯是在一場公益活動中認識的,兩個人彼此欣賞,交情甚篤。

所以,趙清潯覺得哪怕看在顧啟安的面子上,也得當面跟喬琛說一下這個消息。這消息便是,他上次的提議難以成型。

笙歌時代從創立之始,便是獨資,從不接受新資本註入。

喬琛聽了沒有太過失落,畢竟他現在身份變了,成為了正牌男友。

於是一時興起,提議把她的靈感碎片,交由趙清潯,譜成旋律詩篇。

但在愛人這方面,夏長贏從來不比他遜色。

於是,先是趁機套話,然後布局倒戈,她把自己置於主動者的角色,為表歉意,更表真心。

真心他收了,歉意他不要。

你說他大氣像個男人也好,說他有格局也罷,但最深層處,有一個更擲地有聲的原因。

但這個原因說來簡單,那就是,他依然喜歡她。

所以才有了與【此曲名為永恒,為我意中人相贈】相襯的那一句:【感情沒有錯對,只有千帆閱盡,仍是你叩開我心扉。】

他埋藏在時間裏的心意,終於被她漸漸明了。

但夏長贏至今都不知道,她在江城那晚的吐槽,他為何如先知般早就知曉。

那晚,她問他最喜歡《千千闕歌》的哪句詞,他很篤定地說:“讓眼睛將彼此立場。”

可她分明記得自己沒有同他聊過這首歌。

不過,時至今日,同誰聊過都不再重要,他也早已對那個名字脫敏。重要的是,在他們還未相識相愛的時候,就有人清楚地記住了她的一言一語,並在後來的歲月裏作為答案說予她聽。

“你說說多不公平!這麽好的一句詞放在主歌,而且還是第二段的主歌,這樣大家怎麽可能註意到啊,對這句詞多不公平啊!”

那是一個溫柔夏夜,喬琛聽到這段話,不知道怎麽就笑出了聲。

——頭一次見一個人為一句歌詞鳴不公。

那時候,他就覺得這姑娘真有意思。

可生活不止有瑣事和樂趣。

時間向來一視同仁,對她的考驗也從來沒有留過情分。

他比誰都清楚,她一路走來,並非永遠風和日麗,風雨打擊也從未缺席。

可不管歲月如何蹉跎,她從未折損過自己的鮮活。

這是他非常敬佩她的一部分,所以當他的求婚誓詞姍姍來遲的出現,夏長贏只一眼就紅了眼眶。

那一字一句,超乎預期,諄諄闊遠:

【世界這本書宏大深刻,我祝你探索其中,永遠鮮活生動。】

【最後,祝你,人生長贏。】

【——不止愛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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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每一位看到這裏的你,山河遍歷,人生長贏。】

-《望右(Look Right)》·上冊·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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