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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春己逝 未來可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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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春己逝 未來可期

第四十七章青春已逝 未來可期

紮依回家半個月了。

母親看著她終日恍惚的模樣,心像被鈍刀一下下地割。女兒會在晾衣服時忽然停下,望著遠方出神;會在深夜發出壓抑的啜泣。那個曾經愛笑愛鬧的姑娘,瘦得顴骨都凸了出來。

猶豫了三天,母親翻出一個塵封的號碼,撥了過去。

西城街角的燒烤店裏,餘成遠正忙著翻動肉串。手機震動時他瞥了一眼,動作忽然頓住——那個號碼,他存了八年,卻從未撥出過。

“  阿姨?”  他接起電話,聲音有些緊。

“  成遠啊,阿姨實在沒辦法了……”  電話那頭的聲音透著疲憊,“  才給你打這個電話。”

餘成遠放下夾子,走到店外安靜處:“  阿姨您說,我早就把您當自家人。是遇到什麽難處了嗎?”

“  紮依回來了。跟她那個男朋友……分開了。”  母親的聲音哽咽,“  現在整天魂不守舍的,我看著心疼。你看你……”

“  我知道了,阿姨。”

掛了電話,餘成遠在店門口站了很久。晚風吹來,帶著炭火和孜然的味道。高中時他坐在紮依後桌,每天看著她紮馬尾的背影;大學時他攢錢坐二十個小時的硬座去漢城看她,卻始終沒敢說出那句話。後來聽說她有了男朋友,他在出租屋裏喝了一整夜的酒。

不是沒怨過,可怨誰呢?是他自己沒勇氣。

三天後,餘成遠對幫工交代好店裏的事,踏上了回鄉的路。

紮依家的工作室裏,她正低頭整理電腦上的文件。母親的聲音在身後響起時,她沒擡頭:“  媽,等一下,這批歸檔文件快好了……”

“  依依,”  母親的聲音很輕,“  你看誰來了。”

她轉身,手裏的鼠標“  哐當” 一聲滑落。餘成遠就站在門口那道光裏,肩上仿佛還披著千裏之外的塵埃與風霜。兩年時光將他眉宇雕琢得更硬朗,可那雙望向她的眼睛,卻依舊清澈地倒映著二十歲那個紮著馬尾的少女。

“  餘……”  紮依張了張嘴,眼淚毫無預兆地滾落。

餘成遠兩步並作一步上前,一把抓住她的手腕。觸手一片驚人的冰涼與纖細,腕骨硌得他掌心發疼。“  你怎麽……”  他的聲音哽在喉嚨裏,“  他們……到底怎麽照顧你的?怎麽能讓你瘦成這樣?”

紮依渾身顫抖,那些憋了太久的委屈、恥辱、後怕,終於找到了出口。她哭得說不出話,只能拼命搖頭。

餘成遠將她拉進懷裏,動作很輕,像對待易碎的瓷器。“  哭吧,”  他拍著她的背,聲音沙啞,“  我在這兒。”

窗外夕陽西沈,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等紮依漸漸平息,餘成遠才松開她,牽著她到長凳上坐下。

“  跟我去西城吧。”  他看著她的眼睛,“  我開了三家燒烤店,生意還行。你去幫我管賬,要是不想管,就在那兒休息。西城的夜景很熱鬧,但那裏還缺一家有格調的酒吧——咱們可以琢磨開一家,你來做主。”

紮依低著頭,手指絞著衣角:“  你讓我……想想。”

“  我在家住兩天。”  餘成遠握緊她的手,“  想好了,我們一起走,好不好?”

他走後,母親坐在紮依身邊,輕聲說:“  成遠這孩子,等了你這麽多年。你們都不小了,爸媽看著他長大,知根知底。跟他去,我們放心。”

紮依望著窗外暮色,想起高中時那個總在她抽屜裏放熱豆漿的男生。

良久,她輕輕點了點頭。

午後三點的陽光斜斜切過窗臺,將室內分成明暗兩半。博博吉剛把兒子哄睡,輕手輕腳地帶上門,就聽見院門外傳來停車聲。

腳步聲由近及遠——是她熟悉的節奏,卻又比預期早了三天。

門被推開,劄木真風塵仆仆地站在門口。他在外學習三個月回來,肩上還搭著一件外套。阿吉楞在原地,嘴巴微張,像只受驚的小鹿。“  你……你怎麽……”

劄木真嘴角勾起那抹她再熟悉不過的弧度,眼裏閃著惡作劇得逞般的光:“  怎麽,老公提前回家查崗,不歡迎?還是說——”  他故意拖長語調,湊近了些,“  真藏了什麽驚喜,怕被我逮個正著?”

阿吉這才回過神,忍不住笑了:“  我正收拾行李準備回漢城呢,你這一回來,我可走不成了。”

“  那你趕緊走!”  劄木真作勢要推她,自己卻先笑出聲來。他伸手將阿吉拉近,聲音低沈下來,“  說,想我沒有?”

“  誰想你了?”  阿吉別過臉,耳根卻紅了。

“  真不想?”  他湊得更近。

“  是兒子想你了!”  阿吉推他,“  我才不想呢。”

“  好,好,是兒子想我。”  劄木真朗聲笑著,隨即正色道,“  你們去漢城,是為了網站那件事?”

阿吉將始末細細說給他聽。當聽到李惜恩不僅沒有追究紮依的責任,還願意繼續當朋友時,劄木真沈默片刻,緩緩點頭:“  李惜恩是能做大事的人。這種胸襟,難得。”

他將阿吉摟緊些:“  好了,不說別人了。”

阿吉的臉徹底紅了,卻被他笑著拉進了裏屋。

紮西和阿錯的爸媽在惜惜家幫忙近一個月了。臨回藏區的前兩天,紮西在轉經廊下來回走了十幾趟。夕陽將他的影子投在斑駁的墻上,又被拉長、縮短。最後他深吸一口氣,朝阿錯的方向走去。

阿錯在院裏收拾藥材時,眼望著西北的遠山走神,輕輕地哼唱起了家鄉的民歌。聽見腳步聲回頭,看見紮西站在籬笆外。這個平日沈穩的藏族漢子,此刻臉漲得通紅,雙手緊張地攥著衣角。

“  阿錯……”  他開口,聲音發緊,“  我……我有話跟你說。”

阿錯放下竹篩,心跳忽然快了起來。其實這些日子,她能感覺到紮西的目光,能看見他欲言又止的模樣。

“  你說。”  她低下頭,假裝整理圍裙。

紮西又深吸了一口氣,仿佛要汲取這天地間所有的勇氣。“  阿錯,我的心,像草原上的格桑花看見太陽,從第一次見你,就朝著你開了。”  他的臉紅得像晚霞,聲音因緊張而幹澀,“  我嘴笨,像牦牛一樣不會轉彎。是惜惜說,再珍貴的蜜糖,藏在罐子裏也會壞掉……所以,我……我想問你,你願不願意,做我一生一世追趕的太陽?”

院子裏安靜下來。遠處有汽車的喇叭聲,風吹過白楊樹葉沙沙作響。

阿錯的頭埋得更低了,露出的耳尖和脖頸都染上了緋紅。過了仿佛一個世紀那麽久,她才用幾乎看不見的幅度,極輕、極快地點了一下頭。

紮西楞在原地,似乎不敢相信。直到阿錯擡起泛紅的臉,又肯定地點了一下頭,他才猛地跨前一步:“  阿錯!你……你同意了?”

“  嗯。” 阿錯的聲音細若蚊蚋。

紮西顫抖著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握住她的手。阿錯的手很涼,他卻覺得握住了一團火。“  過兩天,我們一起回藏區,好嗎?”

“  那惜惜這裏怎麽辦?”  阿錯擡起頭,眼裏有真實的擔憂,“  我答應幫她五年的。”

紮西的眼神認真起來:“  阿錯,惜惜她其實並不真的需要你們在業務上幫忙。當初她帶大家創業,是想讓我們都有更好的發展。現在出了這樣的事,她比誰都希望我們過得更好。”

他握緊她的手:“  我想在西寧開個藏醫診所。我們有資源,你也可以來幫忙,既能照顧家人,也能繼續做有意義的事。惜惜前幾天跟我說,她也支持你回去。”

阿錯的眼睛亮了起來,又暗下去:“  可是離開惜惜……”

“交通這麽方便,你可以經常回漢城看她。”  紮西輕聲說,“  卓瑪不也說,惜惜的家就是她第二個家嗎?”

傍晚,阿錯紅著眼睛來找我。

她站在門口,手指絞著衣角,半天才開口:“  惜惜,我……我可能要跟爸媽,還有紮西……回藏區了。”

我楞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驚喜地拉住她的手:“  紮西終於表白了是不是?我催了他好幾次!這是天大的喜事啊!”

阿錯的眼淚卻掉了下來。她撲進我懷裏,肩膀微微顫抖:“  可是惜惜……我一想到要離開你,心裏就好難受。你給了我和我家那麽多幫助,我爸媽都說你是我們家的‘  金色太陽’。現在我要走了,我覺得自己像個逃兵……”

我的眼眶也濕了。我輕輕拍著她的背,想起從前我們五個人擠在一張小床上聊通宵的日子。

“  阿錯,”  我努力讓聲音平穩,“  世上沒有不散的筵席。你回家了,就像阿吉一樣,可以負責藏區業務。‘  星火相傳’ 的藏藥板塊、高原旅行路線,都需要一個最懂那裏,也最讓我放心的人坐鎮。阿錯,你不是離開,而是去拓展一個更重要的基地——我們的星火,要在各地點燃。”

我捧起她的臉,擦去她的眼淚:“  你要幸福。這才是最重要的。”

當晚,我們五個人開了視頻。小小的屏幕裏,四張臉擠在一起。

阿吉先說話,背景是她家的店鋪:“  惜惜,我這裏業務挺順的。我家那口子說了,跟著你做事,他一百個支持。”

紮依的臉出現在西城的燒烤店門口,餘成遠在她身後忙著翻烤串。她的氣色好了很多:“  惜惜,我在西城挺好的。成遠對我很好。”

卓瑪和桑傑依偎在一起,笑得甜蜜:“  我們在診所,每天都很充實。”

看著她們,我心裏湧起覆雜的情緒——有不舍,有欣慰,更多的是一種釋然。

“  我們是永遠的姐妹,”  我看著屏幕裏的每一張臉,聲音有些哽咽,“  萬水千山,斷不了我們的情分。各自珍重。”

阿錯一家和紮西離開那天,天氣很好。

車子停在村口,阿錯抱著我哭了很久。她的眼淚浸濕了我的肩頭。我拍著她的背,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塞給她一個小包:“  阿錯,這是我們倆在一起出差時的日記,想我的時候,打開它看看。”

最後紮西輕輕拉開她:“  該走了,阿錯。”

車子緩緩啟動,阿錯從車窗探出頭,拼命朝我揮手。我也用力揮手,直到車子轉過山坳,消失在路的盡頭。

我站在原地,腳下像生了根。車子揚起的微小塵土緩緩落下,心裏那塊被她們笑聲和體溫填滿的地方,驟然被掏空了,灌進初秋微涼的風。

八年啊——那些擠在一張床上分享心事的夜晚,那些共吃一碗泡面還搶最後一口的嬉鬧,那些在異鄉街頭互相打氣的背影……所有鮮活的、滾燙的、屬於“  我們五個”  的青春,就這麽具象成一輛遠去的車,消失在山路的拐角。

一直強忍的、在喉頭翻滾的酸澀,終於沖破了最後一道堤壩。眼淚不是湧出,而是決堤般傾瀉而下。我腿一軟,蹲在塵土未定的路邊,把臉深深埋進膝蓋。起初是無聲的劇烈顫抖,接著是壓抑的嗚咽,最後變成了放任的、孩子般號啕大哭。

為逝去的青春,為散場的筵席,為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毫無保留的親密時光。

不知過了多久,一雙溫暖的手輕輕放在我肩上。尚思維撐著拐杖,艱難地在我身邊坐下:“  惜惜……”

我擡起頭,滿臉是淚:“  她們都走了……阿錯也走了……”

尚思維將我攬進懷裏。“  哭吧,”  他低聲說,下巴輕輕蹭著我的發頂,“把對過去的舍不得,都哭幹凈。然後,擦幹眼淚,我陪你一起,笑著迎接那個只屬於‘  李惜恩’ 和‘  尚思維’ 的未來。”

我被他這話逗得又想哭又想笑,擡頭瞪他:“  尚思維你……”

“  難道不是嗎?” 他低頭看我,眼神溫柔得像春天的湖泊,“  以後有我在你身邊,我會努力讓你往後的每一天,都比昨天更幸福一點。”

夕陽將我們的影子長長地投在塵土路上,緊密地交疊、融合,仿佛本就一體。遠處藏家的炊煙筆直地升向被晚霞染紅的天空,空氣中飄來熟悉的、溫暖的糌粑和酥油茶的香氣——那是生活的味道,也是根的味道。

我靠在他肩上,看著遠山。青春或許真的正在逝去,可前方還有很長的路要走。而那些曾經同行的人,即使散落四方,也依然在彼此的星空下,發著光。

“  思維,等我們老了,也要讓我們的孩子知道,媽媽有一群多麽好的姐妹。她們分布在天南地北,卻像星星一樣,組成了一幅叫‘  青春’ 的星座。”

他握緊我的手:“  嗯。”

暮色如溫柔的潮水般四合,天邊跳出了第一顆星,孤獨卻明亮。我們就這樣倚偎在路邊的石頭上,像兩枚被時光之河沖刷至此的卵石,在“  離別” 的此岸與“  啟程” 的彼岸之間,找到了一塊安靜的沙洲。

誰也沒有再說話,只是看著燈火一盞盞,如星光般在深藍的暮色裏,次第點亮了整個沈睡的村莊。

我知道,有些故事結束了。

但更好的,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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