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舍身

關燈
舍身

第四十五章舍身

清晨的陽光剛鋪滿辦公桌,爺爺的電話便打了進來:“惜寶,前段時間跟你說的務必想辦法找到紅景天和海馬,家傳秘方的根基不能在我們這代斷了!”

我聯系了所有熟悉的供應商,得到的回覆卻如出一轍:“近乎絕跡,有價無市。”

“爺爺,非用不可嗎?”

“關乎根本。”爺爺的嘆息沈甸甸壓在我心上。

得知藥材生長在鄂西北深山幽谷後,一個念頭破土而出——“我想上山去找,試試人工栽培。”

“難啊……”爺爺聲音滄桑,“我年輕時試過多次,都失敗了。”但他最終還是將希望交給了我,“你若執意要去,萬事小心。”

幾天後,竟真有人在藥材社群發來符合描述的照片。聯系好向導,我準備出發。

爺爺憂心忡忡:“你一個女孩子,深山老林,太危險了。”

最終,阿錯請來了她經驗豐富的父親,卓瑪的哥哥紮西也聞訊趕來。我們四人小隊,就此成形。

抵達時,山間霧氣氤氳。下午一點多,我們匆匆吃過飯,便鉆進了林海。

那藥材竟真的遍生在山野背陰處。我們小心翼翼地采集,收獲了百餘斤。當夜,在山腳下借宿。

次日轉戰另一座山。到下午兩點多,幾乎將背陰面的藥材也采擷殆盡。

每人背著沈甸甸的麻袋下山。山路濕滑泥濘,我們互相攙扶。眼看快到山腳,已能望見路邊的車。

就在心神稍懈的剎那,阿錯一聲變了調的尖嘯,像冰錐刺破空氣:

“惜惜!跑——!上面塌了!!”

我心頭一駭,還未及擡頭,耳朵已捕捉到上方傳來一片令人牙酸的、泥土與碎石剝離滾落的悶響。

求生的本能炸開,我拔腿就往前沖。

腳下被石頭猛地一絆,整個人重重摔倒在地。驚恐地回頭,只見一塊臉盆大的石頭正沿著斜坡加速滾落,直沖我的面門而來!

時間被拉長、扭曲。

眼角的餘光瞥見一道快成虛影的身影從側方灌木叢後炮彈般射出!他甚至沒有時間呼喊我的名字,所有的動作都壓縮成本能——擰身、擡腿、用盡全身力氣將滾石踹偏角度,同時像一面沈重的盾牌,整個人淩空橫撲過來,將我嚴嚴實實覆在身下。

“嗙——!”

一聲沈悶到讓人心臟驟停的撞擊聲,混雜著清晰的、令人頭皮發麻的骨裂輕響,在我頭頂咫尺之處炸開。我甚至能感覺到壓在我身上的軀體,那一瞬間劇烈的、傳導而來的震顫。

“尚思維!”紮西的驚呼撕裂空氣。

我從被他護住的臂彎中艱難仰起頭。

他的臉就在我上方咫尺,慘白如紙,太陽穴和脖頸的青筋因極度疼痛而暴起虬結,冷汗不是沁出,而是瞬間湧出,順著額角、鬢發成股流下。他死死咬住牙關,下頜線繃得像要斷裂,喉嚨深處擠出一種野獸受傷般的、破碎的悶嚎,整個身體無法控制地篩糠般顫抖,卻像焊死在我身上一樣,紋絲不動。

眾人圍上來。小肖、紮西和阿錯父親合力,才小心翼翼將他扶起。

他的左腿以一個不自然的姿勢彎曲著,觸目驚心。

紮西迅速將他背到車上,放平座椅,取來應急藥箱緊急包紮。

我怔怔地坐在原地,大腦一片嗡鳴。

尚思維?他怎麽會在這裏?

直到紮西查看我的腳踝,劇烈的刺痛才將我拉回現實。腳踝嚴重扭傷,迅速腫起,雙手也布滿擦傷。

我掙紮著站起,一瘸一拐挪到車邊。他癱在座椅裏,面無血色,汗珠不斷滲出,下唇已被咬出血印。

所有強撐的鎮定、後知後覺的恐懼、排山倒海的心疼,還有那股幾乎將她靈魂撕碎的愧疚,在這一刻匯聚成摧毀一切的洪流。

我幾乎是爬跪到車門邊,抓住他無力垂下的手,聲音嘶啞得不像自己,語無倫次地哭喊:

“尚思維!你這個瘋子!誰讓你來的?!你的命……你的命就那麽不值錢嗎?!你要是死了……你要是死了我怎麽辦啊!!”

手指顫抖著懸在他纏滿繃帶、血跡斑斑的腿上:“很痛是不是……為什麽……你為什麽要這樣啊……”

他眼睫顫了顫,極其費力地掀開一條縫,瞳孔因劇痛有些渙散,卻依舊精準地找到我。

冰涼且微微顫抖的指尖,笨拙地抹過我糊滿淚水的臉頰,聲音氣若游絲,卻每個字都用盡了力氣:

“別……哭……你一哭,我這裏……就疼得……受不了……”

他連擡手的力氣都沒有,只能極其輕微地,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心口的位置。

淚水更加洶湧。我俯身,輕柔地吻了吻他汗濕的額頭與臉頰:“你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我也活不下去了……”

紮西遞來清水,我小心地托著他的後頸餵他喝了幾口。

“剛服了強效止痛藥,二十分鐘後藥效上來會好些。”紮西語氣沈重,指著尚思維腳上已經破損變形的足球鞋,“這鞋底的防護鋼板都凹進去了。若不是他反應快,用巧勁擋了那一下,石頭直接砸中你……”

尚思維虛弱地扯出笑容:“萬幸……今天,鬼使神差穿了這雙鞋。”

紮西又查看我的腳傷:“腫得厲害,不知趾骨有沒有骨裂。回去得立刻請爺爺看看。”

“我們隨便吃點東西就立刻回去吧,他的傷不能耽誤。”

小肖插話道,帶著後怕:“老板和我從早上起,就只胡亂塞了兩個包子,一直餓著肚子趕路到現在。”

我心疼地望向他:“連飯都沒顧上吃?為什麽這麽急著趕來……”

紮西和阿錯端來簡單的吃食。小肖利落地支起便攜小桌。

“我餵你。”我對著尚思維,聲音輕柔。

他看著我腫脹不堪、塗滿藥膏的雙手,眼中滿是心疼:“你自己都拿不了筷子,還怎麽餵我?”

我這才後知後覺地註意到自己雙手的慘狀。

“那我來餵你。”他忍著痛,柔聲道。

“你先吃,你更需要補充體力。”

“我不餓。”

話雖如此,他和小肖還是將帶來的米飯和烙饃一掃而空。小肖由衷讚道:“李小姐,您母親的手藝真是這個!”

“是你們餓壞了。”我輕聲說。

尚思維歉然地看著我:“惜惜,我餵你……但菜都被我們吃光了。你將就一下,好不好?”

“還有饅頭、鹹菜和西紅柿呢,我晚上本就吃得少。”

我拿起冷掉的饅頭,他便用沒受傷的手夾了鹹菜,小心地餵到我嘴邊。又極其自然地用指腹拭去我嘴角的碎屑,目光寵溺:“慢點吃。”隨即立刻將水瓶遞到我唇邊。

小肖一邊收拾,一邊感慨:“李小姐與老板真是天造地設的一對。老板得知您進山,昨夜就憂心忡忡,徹夜未眠,今早更是空腹趕了幾百裏路。若真晚到那麽幾分鐘……”

尚思維低聲斥道:“就你話多!安靜開車。”

駛上高速一小時後,見他臉上恢覆了一絲血色,我才輕聲問:“腿……還疼得厲害嗎?”

“好多了,藥效上來了。”

“現在,可以告訴我了嗎?今天這一切,到底是怎麽回事?”

“從昨天起來就莫名心慌意亂,總覺得有不好的事要發生在你身上。打電話知道你在采藥,還以為就在你家山邊。吃過晚飯,那股心慌越來越重。給你打電話沒接……電話一掛,那股心慌簡直要了我的命,立刻跟小肖開車往你家裏趕。”

“到你家已經是晚上快十點了,才知道你是去荒山野嶺采藥。我想連夜趕來,爺爺他們說你們已在山下住下。今早七點立刻給你打電話,要了精準定位,就一路疾馳趕過來。”

“剛到你們停車的地方,看見阿錯背著藥材步履蹣跚。我沖過去問‘惜惜呢?’她往山上一指……我立刻朝你那個方向跑過去,眼裏只有你。直到聽見阿錯那聲尖叫,看見你摔倒,石頭滾下來……”

聽他說完,我心潮翻湧。若他今日未至,或稍有遲疑,我非死即殘。

淚珠再次滾落,我哽咽道:“我何德何能,值得你如此舍命相救?若你因此有任何閃失,我如何向伯父伯母交代?我又怎能心安理得地獨活……”

“呸!童言無忌……”他輕撫我的發頂。

我用力搖頭,發狠般抓住他那只未受傷的手,用盡全身力氣將它死死摁在自己狂跳的心口。

“你感覺到了嗎?”我淚眼模糊地逼視著他,聲音低啞卻字字如鑿,“從今天起,你身上斷的每一根骨頭,都有一半長在了我這裏。你的命,就是我的命!你聽清楚——我不準!不準你再拿‘尚思維’的命,去換‘李惜恩’的平安!要活一起活,要死……”

後面的話,被洶湧的淚水堵在喉嚨裏,化為更劇烈的顫抖。

這番話,不像情話,更像一道用血與淚刻下的生死契約。

“我的惜寶有上天庇佑。若非天意指引,怎會讓我心有所感,及時趕到?老天爺這是在考驗我的真心呢……”

我哭得不能自已,渾身顫抖。是劫後餘生的悸動,是被人如此珍視的巨大幸福,是痛與愛交織的極致甜蜜。

我知道,眼前這個男人,已用最決絕的方式,將他的生命與我緊緊纏繞。

我倒在他懷中,縱情哭泣。

小肖聲音也帶著哽咽:“二位的真情,實在令人動容……”

尚思維用指腹為我拭去淚水,動作輕柔:“寶貝別哭了,再哭眼睛要腫成桃子了。”他雙手輕輕捧住我淚濕的臉,“對我笑笑,好不好?我想看你笑。”

我將滾燙的臉頰貼在他微涼的臉頰上:“你很累了吧?躺平好好睡一會兒,到了我叫你。”

“一起睡。”他示意小肖放下遮光簾。

我小心安頓好他受傷的腿,為他蓋好薄被,將家中詳細地址交給小肖:“辛苦你了,路上一定穩當些。”

而後,在緊鄰著他的座位上輕輕躺下,手依然與他緊緊相握。

午夜十二點多,車輛終於駛抵我家。

令人意外的是,爺爺奶奶和父母竟都還未休息,在客廳亮著燈等候。

當小肖將因藥物和疲憊徹底陷入昏睡的尚思維,像對待易碎珍寶般小心背進家門時,一直強撐著的奶奶,眼圈瞬間紅透,別過臉去,用袖子飛快地揩了一下眼睛。

母親什麽也沒說,只是立刻上前,動作輕柔卻利落地幫忙調整靠墊,拉平被角,仿佛在照顧自己受傷的孩子。

爺爺拄著拐杖,步伐比平日更緩地走上前。他先是仔細看了看尚思維包紮著的腿和蒼白的臉,然後伸出那雙布滿老繭、曾炮制無數藥材的手,極其輕柔地,為他將滑落的被角掖緊。

最後,那只寬厚溫暖的手掌,帶著一種鄭重的、近乎儀式感的力道,在他汗濕的額發上,輕輕按了一下。

這個曾讓他緊張地接受“審判”的客廳,此刻成為他最安穩的港灣。

我知道,從他為救我而奮不顧身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經不再是“客人”,而是這個家,真正的一員了。

---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