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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外告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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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外告白

第二十六章意外的告白

轉眼,入職尚越已一年有餘。

那日去展會,車子剛停穩,天便潑下陣雨。一行人撐著傘匆匆走向展廳,雨勢越來越急。

轉角小巷口,一個賣水果的老人無助地縮在屋檐下,渾身濕透,身前的籮筐被雨水打得劈啪響。

我幾乎沒有猶豫。傘塞進老人手裏,頂著文件袋跑進了展廳。

雨水順著發梢滴落,我站在門廊下抖了抖衣襟。身後,尚思維撐著傘慢慢走來,腳步比平日慢了半拍。

他看著我,遞過一包紙巾。

“拿著,別耽誤工作。”眼睛卻看著別處。

我註意到他的耳尖,泛著一層不太自然的紅。

“謝謝尚少。”我接過。

他點點頭,快步走進展廳。那背影,竟有幾分落荒而逃的意思。

公司業績飄紅,董事長大手筆嘉獎。財務部破天荒拿到集體獎金。

午間,同事們雀躍著要去“豪華午餐”慶祝。

“李總監,一起呀!”

我舉起手中的飯盒:“我帶了飯,你們去吧。”

“李總監一直帶飯的,尚少不知道嗎?”小蕓快言快語。

陳姐笑著接話:“他家近,有人燒好熱飯熱菜等著,哪知道我們這些普通打工人的日常。”

尚思維站在一旁,沒接話,目光卻在我樸素的飯盒上停留了一瞬。

午後,我正準備開工,敲門聲響起。

“進。”

尚思維拎著一個包裝精致的紙袋走進來,放在我桌上。

“大夥的心意,點心。”

“謝謝。”我低頭繼續看報表。

他沒走。我擡眼看他,他嘴唇動了動,像是有話要說,最終只化為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轉身離開。

下班時,我把點心給了陳姐:“我不太吃甜食,給孩子吧。”

陳姐沒接,意味深長地看著我:“李總監,這點心可不便宜,是尚少專門挑的。您沒發現嗎?他現在看您的眼神,跟以前不一樣了。”

我皺眉:“有什麽不一樣?”

“以前是恨不得您消失,現在是……目光總跟著您轉。”陳姐壓低聲音,“大家都說,尚少這是開竅了,有目標了。”

我搖頭失笑:“陳姐,我做事得聚焦。工作以外的事,我顧不上琢磨。”

南方的雨季纏綿。

下班時分,我站在公司廊檐下,查看手機上的網約車信息。

一輛黑色轎車無聲滑到我面前。車窗降下,是尚思維。

他撐開一把黑傘,繞過車頭,站到我身邊。

我下意識環顧——他在等誰?

“上車,我送你。”他的聲音混著雨聲,清晰傳來。

我楞住:“送我?為什麽?”

“順路,不行嗎?”他語氣故作輕松,眼神卻有些躲閃。

“順路?”我覺得荒謬,“我們住的方向相反。”

“……那就繞路送。”他有點惱,又有點急,“快上來,雨大,同事都看著呢。”

這時,我叫的車到了。我像看到救星,剛要邁步,手臂卻被他一把拉住——力道溫和,卻不容抗拒地將我“請”進了他的副駕駛。

車門關上,雨聲被隔絕在外。

“李惜恩,你是一點面子都不給我。”他坐進駕駛座,語氣無奈。

“我只是覺得反常。”我系好安全帶,直言不諱,“又想出什麽新招整我?”

他啟動車子,苦笑:“我整你?我哪次整贏過你,李總監?”

頓了頓,聲音低了幾分:

“你是真不知道還是裝傻?三八節那些包和化妝品,這些天沒斷過的下午茶……你以為我錢多燒得慌?”

“公司業績好,發福利很正常。”我試圖用最理性的邏輯解釋。

“李惜恩!”他有些氣急敗壞,“連掃地阿姨都在傳,我尚大少爺是為了追人,全部門都是沾某人的光!”

“為了誰?”我心下一緊,卻仍問。

他空出右手,在我額上不輕不重彈了一下,帶著親昵的懊惱:

“為了你!還有誰值得我這麽費心思?”

像一道細微的電流竄過脊背,我瞬間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停車,”我聲音發緊,“我自己走。”

“外面大雨!”他握緊方向盤,忽然悶聲道,“……業務部那個郭經理,昨天是不是送你去的工廠?他對你……熱情得有點過頭了。”

我心頭一跳。

“只是同事順路。”我淡淡解釋。

“……我就提醒你一下。”他目視前方,耳朵又紅了。

車在小區門口停穩。我去拉車門,鎖著。

“明晚陪我吃飯,就開門。”他開出條件。

僵持片刻,雨敲車窗。

我妥協:“……好。”

他臉上陰霾盡散,立刻下車為我撐傘開車門,殷勤得不像他:“明早我來接你。”

“你要來,明晚就算了。”我立刻堵死。

“行,聽你的。”他嘆氣,打量著我,“你說你,哪有點女人的樣子?不知道依賴,不會溫柔點嗎?”

我沒接話,低頭道謝,快步沖進雨幕。

那晚,我心亂如麻。

第二天,走進辦公室的路從未如此漫長。總覺得所有人的目光都帶著意味深長的笑意。我幾乎是小跑著溜進自己的房間,反鎖。

部門晨會罕見地取消了。

手機震動,尚思維的消息跳出來:

“躲起來了?”附帶一個得意的表情。

我沒回。

敲門聲響起。

我心裏默念:千萬別是他。

“總監,匯報工作。”果然是他的聲音。

我無奈:“進。”

他端著一杯熱咖啡進來,放在我桌上,笑容燦爛:“提提神。”

“謝謝,出去吧。”

“工作還沒匯報呢。”他自顧自坐下,“今晚想吃什麽?中餐西餐?川菜還是粵菜?或者……”

“尚思維!”我打斷他,“這是辦公室!”

他這才笑著起身:“領導別生氣,我走,我走。”

看著他離開的背影,我揉著太陽穴。

耳根清凈的日子,一去不覆返了。

年底合同就到期了。或許,該早做打算。

晚上,一家格調高雅的法餐廳。

他顯然精心打扮過,收斂了平日的玩世不恭。水晶燈下,氣氛安靜得有些微妙。

侍者遞上菜單。尚思維推給我:“惜惜,看看。”

我背脊一僵。“請叫我李惜恩,或者李總監。”

我快速點了菜,他把菜單補充得豐盛。點完單,沈默再次蔓延。

我率先打破僵局:“尚少今天破費,是有重要的事?”

他像是鼓足了所有勇氣,眼神游移,語速很快:

“惜惜……我……我能做你男朋友嗎?”

“噗——”

我剛入口的水差點噴出,嗆得連連咳嗽。

“你……沒開玩笑?”我難以置信。

他臉頰泛紅,眼神卻異常認真:

“我知道我以前很混賬。一開始,我覺得你個小丫頭片子裝模作樣,就想撕下你的偽裝,讓你出醜滾蛋。”

他語氣軟下來,帶著懊悔:

“可後來,我一次次輸給你。喝酒喝不過,騎馬跑不贏……我就想,這女人是鐵打的嗎?”

我心想:從小練的。

“後來……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他目光專註,聲音低沈,“我看你的眼神變了。不再想著怎麽贏你,而是會想……你會不會累?面對那些難纏的數據和刁難,我竟然會覺得心疼。”

他自嘲地笑了笑:

“我覺得自己真是瘋了。”

他的話像石頭投入心湖——沒有激起漣漪,只有沈甸甸的負擔。

我避開他的視線:“先吃飯吧。”

“我不求你馬上接受。我知道自己以前毛病多,但我會改。”他急切地保證,“給我一個機會,李惜恩,我是認真的。”

我放下筷子,直視他:

“尚少,問題不在於你過去如何。在於我們是兩類人。我要走的,是一條全靠自己的窄路,荊棘遍布,但每一步都算數。你生來就在康莊大道,鮮花著錦。我們對於生活、價值的理解,從根子上就不同。”

如同草藥生長,有的需懸崖峭壁的貧瘠磨礪藥性,有的卻生於沃土溫室——本就是兩條不同的路。

“我可以按你的要求來!請給我一點時間,好嗎?”他幾乎在懇求。

我沈默片刻,問出了一個致命的問題:

“尚思維,你有沒有想過……我或許,已經有喜歡的人了?”

他臉上的血色瞬間褪盡。身體僵住,嘴唇微張,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我放下餐巾:“我吃好了,走吧。”

回程的車廂裏,只有低回的音樂。

漫長的沈默後,他幹澀的聲音響起:

“是……很優秀的人嗎?”

我望著窗外流動的霓虹與斑駁的雨痕,輕輕“嗯”了一聲,不再多言。

眼眶,毫無征兆地濕了。

車停在樓下。他沒有立刻解鎖,只是靜靜地看著我。眼神覆雜——有不甘,有失落,或許還有一絲剛學會愛便碰壁的傷痛。

我解開安全帶,輕聲說:“謝謝晚餐。路上小心。”

沒有回頭。我推門下車,快步離開。

雨又下起來了。細細密密,落在肩頭。

我並非鐵石心腸。

尚思維那些笨拙的討好、今晚認真的眼神,以及他為我做出的改變,都曾像小石子投入我的心湖,泛起過細微的漣漪。

但我的心湖,早已被另一場更早、更猛烈的風暴徹底席卷過。湖底沈著未化的堅冰,湖面尚存未平的波瀾。實在沒有多餘的空間,去安放另一份如此沈重而突然的深情。

中醫講究“固本培元”。此刻我的“本元”皆系於事業根基,需凝神聚氣,不容半點旁騖。

我的碼頭正在建造的關鍵期,一沙一石,皆需親手壘砌。任何一艘未經我允許、試圖強行系泊的大船,無論它看起來多麽華麗,都只會是讓我分心,甚至可能撞毀地基的幹擾。

我需要的是同行的水手,或者遙望的燈塔。

而不是另一個想要為我遮風擋雨、卻可能讓我看不見自己航向的船長。

樓道裏的聲控燈一盞盞亮起,又在我身後一盞盞熄滅。

我站在門口,鑰匙插進鎖孔,卻沒有轉動。

窗外,那輛黑色轎車還停在雨裏,許久,許久。

直到引擎聲終於響起,漸漸遠去。

我推開門,走進漆黑的房間。

沒有開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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