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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北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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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北行記

第十六章西北行記

歲末,我與四位校友相約西北。

此行,既踐行同窗之誼,也背負著一個更私人的使命——實地驗證與爺爺共同研制的新型防凍產品,為這凝聚心血的方子,尋找最真實的溫度與答案。

那方子以“  溫陽通脈,活血化瘀” 為則,期盼能抵禦這極寒。

上午十一點飛抵新疆,輾轉至下午五點方至烏魯木齊。

機艙門開,凜冽寒風如萬千冰針迎面刺來,瞬間剝奪了呼吸。空氣幹冷刺肺,這種“  燥寒” 最易損傷肺衛之氣,直中肌表。

紮依的喊聲在風中破碎:“  快!圍巾!口罩!”

身上單薄羽絨服在絕對低溫與狂風面前形同虛設,寒氣砭骨,我幾乎忍不住蜷縮起來。

心中卻有個聲音在低語:也好,逃離了南方濕冷黏膩的糾纏,撲入這西北幹冷宏大的懷抱,且讓這最直接的風雪,吹散心頭那些理不清的執念與塵埃。

萬幸,紮依的爸爸開車來接,並為我們備好了厚重羊皮大衣。

裹上帶著些許膻味卻無比溫暖的皮毛,凍僵的軀體才仿佛一點點找回知覺,重新活過來。

“  寒者熱之”,這最樸素的溫暖,正是對抗嚴寒的第一良藥。

窗外黃沙漫天,天地混沌一片……車子如在怒海狂濤中顛簸的孤舟。

“  叔叔,這樣……安全嗎?” 風聲呼嘯中,我的聲音有些發顫。

“  穿過前面山風口就好了。” 他雙手穩握方向盤,聲音裏有一種這片土地賦予的、歷經風沙磨礪後的沈穩,莫名令人心安。

聽聞次日紮依爸爸需早起為冰山哨所運送補給,我立刻請求同往。

“  不行,路太險太遠,往返得二十六個小時,要翻七座山,你身體受不了。” 叔叔搖頭,語氣堅決。

“  您能行,我就想試試。有些路,有些苦,總得親自走一遭,才知其中分量。” 我目光堅定。

不只是為了驗證產品,更想親眼去看看那些爺爺口中“  最值得敬重的人”。

翻越第一座高山時,強烈窒息感便洶湧襲來……這是典型的高原反應,中醫認為屬“  清氣不升,濁氣不降”,心肺之氣受遏。

“  叔叔,哨所有氧氣嗎?”

“  有的。姑娘,我沒見過你這麽倔的。”

“  山上的兵……都是本地人嗎?”

“  天南地北,哪兒都有,都還是孩子。”

“  他們……怎麽堅持下來的?”

“  因為他們是軍人。”

叔叔的聲音很輕,卻重若千鈞,砸在寂靜的車廂裏。

晚上八點半,終於抵達那座矗立在冰雪與璀璨星空下的孤獨哨所。

一位小戰士收到家人寄來的新毛衣和暖寶寶,緊緊抱在懷裏,那純然的、毫無雜質的喜悅,仿佛擁抱著全世界……

他抱著的,是一份來自遠方的牽掛。而我失去的也是一份。只是他的牽掛來了,我的走了。

那一刻,盛輕洲溫柔擁抱的記憶毫無預兆地閃過腦海,心口驀地一酸,眼眶瞬間發熱,我慌忙別過臉,望向遠處連綿的雪山。

那永恒的、冰冷的潔白,仿佛能吸走一切滾燙的糾葛與多餘的愁緒。

我和紮依登上最高的哨位。

攀上帕米爾高原之巔,對著蒼茫天地,用盡力氣放聲吶喊……聲浪瞬息被無垠的純白與虛空吞沒,個體的渺小,宇宙的浩渺,在此刻無比清晰而震撼。

那些曾困於方寸之間的得失愛憎,在這樣絕對的尺度面前,顯得如此微不足道。

合影時,紮依緊緊抱住我,聲音帶著哽咽:“  謝謝你,惜惜!沒有你這份倔強和堅持,我可能永遠都不會站在這裏,看到這樣的風景,懂得這樣的堅守。”

下山前,我將家傳的凍傷膏、護膚藥膏……悉數贈予哨所。

凍傷膏以“  溫經散寒,活血生肌” 為法;護膚膏則重在“  潤燥防風” ……

臨行前,戰士們列隊相送,我雙眼模糊……我站直身體,向他們,致以最崇高的敬禮!

飛往內蒙古,博博吉的家。

烤全羊的香氣幾裏外便撲鼻而來……酸馬奶,蒙醫稱“  策格”,性溫,有活血、安神、助消化之效。

我顧不上洗手,撕下一塊焦香流油的羊排肉便大口吃起來……

“  入鄉隨俗!” 我邊嚼邊笑,心胸仿佛也在這片土地的豪邁、直率與毫無矯飾的熱情中,徹底舒展開來。

那些精致的餐桌禮儀、無形的階層枷鎖,在這裏被一碗烈酒、一塊羊肉撞得粉碎。

館內,一幅長達二百零六米的巨幅畫卷環繞四周……

講解員動情講述,他們的“  天可汗” 鐵木真十六歲時,為搶回被擄走的愛妻孛兒帖,曾在草原最高處跪求長生天三天三夜……

我的心被重重一擊。

原來再偉大如英雄的胸膛裏,也有一塊必須誓死守護的、最柔軟的聖地。

這無關權柄與疆域,只是一個人對另一個人最本真、最熾熱的珍視。那一刻,我似乎對盛輕洲那些近乎偏執的“  糾纏”,有了一瞬間模糊的理解。

情志過激,無論愛恨,皆可成疾。但純粹的守護之心,本身也是一味“  藥”,能讓人在絕境中迸發不可思議的力量。

達爾扈特人用長明燈和白海螺號,七百多年如一日地守護這位偉人……

這讓我想起太爺爺對太奶奶日覆一日的照料,想起爺爺對藥方的執著。

原來,“  守護” 可以有不同的形態,但內核同樣滾燙。

這如同中醫的傳承,一方一藥,一代一人,看似微末,卻是文明血脈得以延續的“  燈火”。

得知博博吉的媽媽常年受蕁麻疹困擾,我將爺爺精心配制的藥交給她,並仔細叮囑用法。此方以“  祛風涼血,調和營衛” 為主,正合她游牧奔波、風邪易侵的體質特點。

抵達拉薩時,最初的興奮很快被劇烈的高原反應擊碎……

藏醫對高原病的認識獨到,常用紅景天、雪蓮花等生長於高寒地帶的藥材,取其“  適應原” 特性,幫助身體適應環境。

卓瑪家是祖傳藏醫,滿屋濃郁的藥香竟讓我恍惚間如同歸家,那是一種跨越了地域與族別的、關於“ 醫者” 氣息的奇妙共鳴。

卓瑪溫柔地解釋:“  藏族人每年都會帶著牛奶、蜂蜜、面粉來粉刷宮墻。所以,它在我們心中,永遠是新的,如同初升的太陽,永不蒙塵。”

我心中撼動。

原來堅守,可以用這樣具體、虔誠而充滿詩意的方式,代代延續,成為流淌在血液裏的傳承。

這比任何華麗的誓言都更動人。藥材也需“  修制”,去除雜質,保持性味純正。人對信仰與文化的守護,又何嘗不是一種精神的“  修制” 與傳承?

在大昭寺,我久久瞻仰松讚幹布與文成公主的塑像……

我跪在公主像前,額頭輕輕觸地……在這裏,她被尊稱為“  金色的太陽”。

一個女子,以柔韌之軀,成為照亮兩個民族歷史的明燈。與之相比,我那點因感情受挫而生的自憐,顯得何其渺小。

回到卓瑪家,我向她的爺爺和哥哥請教藏藥知識……

“  我們何不互換一些產品?讓珍貴的藏藥走出去,也讓我家的中藥進來試試。醫理相通,都是為了解人病痛。”

藏醫重“  隆”“  赤巴”“  培根” 三因,中醫講“  陰陽五行”,體系不同,但“  辨證施治”“  天人相應” 的核心思想卻有異曲同工之妙。

飛抵西寧……終於抵達德吉錯的家。

低矮的土坯房在凜冽寒風中瑟縮。阿錯的媽媽手足無措地站在門口,眼神惶恐。

墻角矮床上,蜷縮著她摔斷腿三個多月的爸爸……傷口色黑、肉敗,是典型的“  陰瘡”,寒凝血瘀,氣血不達,兼有熱毒內蘊。

我們幾人交換眼神,無須多言,心意相通:取消原定的青海湖之行,帶阿錯的爸爸回漢城治腿!

阿錯紅著眼圈告訴我們,爸爸摔傷後,媽媽曾一路步行至青海湖,繞著聖湖三步一拜,祈求神靈保佑……來回二十一天,徒步十四天,跪拜七天。

我的淚水瞬間決堤。

他們雖困於物質的貧瘠,卻擁有著相濡以沫、至死不渝的深情,這深情比任何財富都更珍貴,也更讓我自愧於曾經那些為情所困的狹隘。

“  精誠所至,金石為開”,這信念本身,或許就是一味最強大的“  心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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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我們合衣相擁……

“  這裏的人……冬天不怕冷嗎?”

“  哪能不怕……冷了,難受了,就去繞著佛塔走,靠信念和活動取暖抗寒……”

“  動則生陽”,簡單的行走,配合堅定的信念,便是最樸素的抗寒養生法。

臨行前,將隨身帶的所有現金——約三萬元,悄悄塞到阿錯媽媽手中……

她捏著錢,眼淚滾滾而下,又要下跪,口中喃喃不止。

阿錯翻譯道:“  阿媽說,你是太陽……是金色的卓瑪。”

我緊緊攙扶著不住顫抖的阿媽,淚流滿面:“  我當不起……我只是路過,您才是一直守護家的太陽。”

《大醫精誠》言:“  凡大醫治病,必先安神定志,無欲無求,先發大慈惻隱之心。” 我此刻所做的,不過是對這教誨最微末的踐行。

寒風灌進領口,冰冷刺骨,我卻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清明與力量,從腳底升起,灌註全身。

這一刻我才徹悟,並非我給予了這片土地什麽,而是這蒼茫西北,用它最真實的貧瘠與富饒、苦難與堅守、遼闊與深情,重新鍛造了我的骨骼,洗滌了我的靈魂。

它像一劑藥性宏大而覆雜的“  大方”,以風雪為君,以人情為臣,以信仰傳承為佐使,療愈了我內心的“  郁結” 與“  狹隘”。

那些曾經糾結的愛與痛、得與失,被這浩蕩的天地與樸素的人情,賦予了新的重量與意義。

我不再是那個只盯著自己一畝三分地、患得患失的李惜恩。

我的世界,變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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