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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與子對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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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與子對峙

第十三章母與子的對峙

暮色漸沈,盛輕洲陷進沙發,倦意中帶著一絲柔軟的期待——這是他每日與惜恩視頻通話的固定時刻。

指尖剛要按下通話鍵,一陣急促而不容拒絕的敲門聲突兀響起,打碎了室內的寧靜。

他蹙眉開門。

門外站著風塵仆仆的母親,妝容精致卻掩不住眉宇間的焦躁。

“媽?”他難掩驚訝,“您怎麽突然從國外回來了?也沒提前說一聲。”

盛母沒有回答,側身從他與門框的縫隙間徑直擠了進來。目光如探照燈般在他臉上銳利掃視,仿佛要找出什麽蛛絲馬跡。

“您先歇會兒,等會兒我們出去吃飯。”他試圖讓氣氛輕松一些,伸手去接她手中那個沈重的行李箱。

她將行李箱往旁邊一推,沒有接他遞過來的水,直接在沙發正中坐下,姿態帶著常年發號施令養成的威儀。

“熱搜上的事,說說吧。”她開門見山,語氣沒有半分寒暄的餘地。

“就您看到的那樣,”他坦然迎上母親審視的目光,在側邊的單人沙發坐下,“我談戀愛了。”

“那梓語呢?”盛母的聲音陡然沈了下去,每個字都像裹著冰碴。

“我和江梓語,從來就沒有任何超越工作之外的關系。”他回答得幹脆利落,不留絲毫模糊空間。

“你!”盛母胸口劇烈起伏,像是被這句話刺傷了,“梓語跟在你身邊五年!我不信你對她一點感情都沒有!她哪裏不好?要家世有家世,要能力有能力,對你更是盡心盡力!你告訴我,她到底為什麽不行?”

“感情不能勉強,媽。”盛輕洲的語氣平靜,卻透著巖石般的堅定,“要是真有可能,何必等到今天?我對她沒有男女之情,僅此而已。”

“你就是要氣死我!”盛母猛地將手中的水杯“砰”的一聲頓在茶幾上,水面劇烈晃動,“像我們這樣的人家,婚姻從來就不只是兩個人的事!它講究的是門當戶對,是資源整合,是強強聯合!你趁早收起那些不切實際的幻想!”

她越說越激動,聲音拔高,帶著痛心疾首的意味:“你這樣任性,我們以後怎麽面對江家?幾十年的交情,雙方父母早就有了默契,你要親手毀了嗎?你讓你爸和江叔叔的臉往哪兒擱?”

他看著母親因憤怒而漲紅的臉和急促的呼吸——“怒氣上沖,擾動肝陽,肝火熾盛則目赤面紅,言語急迫。”

“交情是交情,婚姻是婚姻。”盛輕洲的聲音也冷了下來,眼底閃過一絲疲憊,“您在乎江家的感受,在乎兩家的利益紐帶,那我的感受呢?我的人生呢?難道只是一樁用來鞏固交情的籌碼?”

盛母強壓怒火,深吸一口氣,轉換了策略,語氣稍緩,卻帶著更深的不解與審視:

“好,那你告訴我,那個女孩是哪裏人?家裏做什麽的?你跟她,是認真的?”

“當然是認真的。”

“你喜歡她什麽?”盛母追問,仿佛要找出一個可以擊破的弱點。

“她的一切。”

盛母嗤笑一聲,那笑聲裏帶著久居高位的濃濃不屑與懷疑:“這種小地方出來的、有點心思的女孩子我見多了!聽說還是因為‘救’了你奶奶才搭上線的?天底下哪有這麽巧的事!這種刻意接近的手段……”

“是我在追她,”盛輕洲打斷母親充滿偏見的臆測,語氣無奈卻斬釘截鐵,“人家到現在根本沒答應我。認識五個多月,我們總共才見了五次面。但這不影響我知道,她就是我要找的人。”

他看向母親,一字一句:“緣分到了,無需多言。”

“五次面就能讓你神魂顛倒,連梓語五年都比不上?”盛母的語氣近乎刻薄,“農村出來的,以後怎麽融入我們的圈子?思想觀念、生活習慣、眼界談吐,哪一樣不是天壤之別?婚姻是柴米油鹽,不是一時沖動!聽媽的,趁早斷了。我是過來人,不會害你。”

“您所謂的‘不會害我’,就是讓我重覆您和爸那樣,相敬如‘冰’,各自為政的生活嗎?”盛輕洲唇邊泛起一抹冷峭的弧度,那是對所謂“過來人經驗”的尖銳質疑。

“感情看的是緣分和真心。兩個靈魂契合的人,見一面就足夠認定彼此。而兩個不相愛的人,綁在一起一輩子也是折磨。”

“你究竟喜歡她什麽?”盛母不死心地追問,仿佛非要得到一個能被她理解的理由。

“我和她在一起,感到前所未有的放松和快樂。”他的眼神不自覺地變得柔和,“她獨立、清醒、堅韌,活得特別真實。她不需要依附誰,有自己的目標和脊梁。”

他直視母親:“我不在乎她的家境背景,我在乎的是,她能讓我感受到‘家’真正的溫暖和踏實,這就足夠了。”

“她像一味‘甘草’,性平味甘,能調和諸藥(覆雜人事),解百藥毒(世間煩擾),讓我這具常年高速運轉、幾近‘耗散’的身心,得以‘和中緩急’。”

他拋出一個埋藏心底多年、尖銳無比的問題:

“媽,您這輩子,真正為自己活過、開心地笑過嗎?您和我爸,在那些外人看來光鮮亮麗的表象下,真正開心過嗎?您想要的,就是讓我也走進這樣一個華麗的籠子嗎?”

“你這是一時糊塗!被所謂的‘感覺’沖昏了頭腦!”盛母氣得渾身發抖,精心維持的儀態出現了裂痕,“時間會證明你是錯的!現在,不說這些了,叫上梓語,我們一起去吃飯!”

“你們去吧,我不去。”

“不去也得去!你必須去!”

“我已經三十一歲了,不是三歲小孩。我的感情和婚姻,我自己做主。我說了,不去。”

“你以為你今天的成就全靠自己?”盛母猛地站起,手指著他,聲音因激動而尖利,“沒有盛家和你江叔叔他們在背後的支持與資源,你能在蘇城這麽快站穩腳跟,把事業做到今天這樣?你要是執迷不悟,就別怪家裏……”

她說出那些話時,自己也被嚇了一跳。但她沒有退路——她必須讓他明白,這件事沒有商量的餘地。

“那您把一切都拿走好了。”盛輕洲也站了起來,聲音平靜得可怕,卻帶著一種破釜沈舟的決絕。

“公司、股權、光環……如果這些是換取我婚姻自主權的代價,我不在乎。沒有這些,我還能重新開始。”

他停頓一秒,聲音低而清晰:“但沒有她,我的人生不會有真正的光亮。”

話音未落。

一記清脆響亮的耳光,帶著盛母全部的失望、憤怒與失控,重重地落在了盛輕洲的臉上。

他徹底怔住了。

偏著頭,臉頰上是迅速蔓延開來的、火辣辣的刺痛。但心底那片瞬間冰封的荒原,以及血脈相連帶來的、被徹底否定的鈍痛,遠比這皮肉之苦更甚。

這一掌,不似外傷,倒像一股“陰寒暴戾”的邪氣,猝不及防直中他“心俞”要穴,令周身氣血為之一滯,心脈驟寒。

他曾以為,母親至少會嘗試理解,哪怕最終反對。此刻他才冰冷地明白,在那些根深蒂固的門第觀念和利益權衡面前,個人的情感與幸福,乃至母子親情,都可以如此輕易地被踐踏。

他什麽也沒再說。

甚至連擡手碰一下臉頰的動作都沒有。只是極其緩慢地、仿佛用盡了所有力氣般轉過身,深深地看了母親一眼——

那眼神裏混雜著震驚、深切的失望,以及一種驟然升起的、決絕的疏離。

然後,他邁步,沈默地走進臥室。

“哢嗒”一聲輕響,從裏面鎖上了房門。

那記耳光、那些刺耳的話語,還有門外母親隨後爆發的、淒厲而絕望的哭罵聲——“我上輩子是造了什麽孽,怎麽會生出你這麽個混賬東西!”——統統隔絕在外。

哭聲漸漸嘶啞,最終只剩下壓抑的、斷斷續續的抽泣,和一片令人窒息的、冰冷的寂靜。

一場母子之間的戰爭,沒有贏家。

只有心墻高築,難以彌合的裂痕,在這暮色中慘烈收場。

最痛的傷,往往來自最親的人。他們握著名為“愛”的刀,卻精準地刺向你最柔軟的軟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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