善意與窘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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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善意與窘迫
車子駛離公交車站沒多遠，本地口音的警官就讓我們下了車。
派出所裏光線明亮，卻帶著公事公辦的疏離。一位中年警官查看我的身份證和工作證，又看了看緊挨著我、抓著我衣角的老人，語速很快地用本地話問了幾個問題。
我一臉茫然：“警官同志，請您說普通話好嗎？”
警官看我一眼，改用帶口音的普通話問老人。她卻只是茫然看著前方，嘴唇嚅動，反覆念叨模糊的音節。我瞥見她腰間那個洗得發白的棉布小袋，邊緣已被手指摩挲得起毛，深深淺淺的紋路裏，仿佛記錄著無數個惶惑的日夜。
警官蹲下身，從布袋裏取出一張被折爛的紙條。展開時，一股混合著清涼油和陳舊紙張的氣味散開。他走到一旁打電話。
我緊繃的神經稍松：“警官，我現在可以走了嗎？還要去公司報到。”
“手續上，您可以走了。”警官放下電話，“聯系上她家人了，正趕過來。”
“可是……”我看著那只枯瘦卻執拗的手，“能請您幫我把老太太拉開嗎？”
警官上前準備勸說。老太太卻仿佛預感到分離，突然爆發出絕望的哀鳴，整個身子往下墜，雙手死死抱住我的小腿，渾濁的淚水滾落，嚎啕大哭。那哭聲不是撒潑，而是走失孩童般純粹的無助與恐懼。
警官語氣充滿不忍：“李小姐，您看……老人家這狀態實在可憐。她家人馬上到。能不能委屈您一下，等她家人來了交接清楚再走？”
就在這時，手機響了。是海城子公司的張經理。
“李惜恩，你怎麽還沒到公司報到？人力資源部都問我了！今天算了，自己找地方安頓，周一早上九點，準時到銷售部找方組長！”
忙音刺耳。
我握著發燙的手機，看著窗外沈沈壓下的暮色和完全陌生的街景。一股混合著孤獨、委屈和茫然的酸楚，沈甸甸墜在胃脘。
思慮傷脾。過度的焦慮最耗氣血。
我感覺胃裏只剩一片虛冷的空曠。
約莫一刻鐘後，老太太的家人匆匆趕到——一位三十歲上下、衣著體面的青年男子，和一對神情焦急的中年夫婦。
看到他們，我下意識攥緊背包帶子，後退半步。陌生城市，面對看起來頗有身份的陌生人，警惕是本能。
幸運的是，周先生與警官簡短溝通後，立刻彬彬有禮地走來：“李小姐您好！真是萬分抱歉！我是周恒，這位是我們家王媽和她愛人。非常感謝您照顧我們家老太太。”
他隨即回頭：“王媽，來，先把老太太扶回家。”
王媽應聲上前，用蘇城方言柔聲哄勸。老太太卻仿佛受了更大刺激，更用力地箍住我的腿，指甲幾乎掐進皮膚：“要阿青……我就要阿青……你們走開！”
周先生面露難色：“李小姐，實在不好意思。老太太可能是把您錯認成最疼愛的外孫女了，那孩子在國外。您看……天也晚了，這裏打車不方便，能不能再辛苦一下，幫我們一起送老太太回家？我們有車。等安頓好老人，一定第一時間把您安全送到目的地。”
一旁的警官也勸：“李小姐，要不幫人幫到底吧。老人能平安回家，我們也放心。你看她這狀態，強行分開怕出問題。”
我看著窗外暗沈天色，腿上緊抓不放的枯瘦手掌，又想到經理那通冰冷的電話和此刻無處落腳的自己。
若強行離開，萬一老人出事，我這‘第一接觸人’恐怕百口莫辯。
這就像面對一劑藥性未明的方子，服下恐有未知之險，不服又怕延誤病情。兩害相權，我只能選當下看似更可控的“藥方”。
還有……她身上那個似曾相識的小葫蘆。
“好吧。”我聽見自己幹澀的聲音，“請盡快。”
車子在漸濃暮色中駛入一片安靜街區，最後停在一棟帶獨立庭院的三層別墅前。
我攙扶腳步虛浮的老人走進燈火通明的大廳。清涼冷氣瞬間裹住我身上未幹的黏膩汗意，隨之而來的，還有一絲若有若無、沈靜寧神的檀香。
光可鑒人的大理石地面，線條簡潔的厚重家具，墻上意境悠遠的水墨畫……這處處透著品味與優渥的環境，與我這個拖著行李箱、風塵仆仆的異鄉人，形成了無聲卻刺眼的對比。
我強打精神，按捺局促，將老人扶到沙發坐下。王媽端來溫水，老人揮手打翻一杯，另一只手仍像鐵鉗般抓著我。我只好用空著的手端起另一杯水，小心餵她喝了幾口。
當我再次嘗試輕輕抽手時，她依舊固執不放。我忽然憶起太爺爺安撫太奶奶的方法——不是強硬拉扯，而是輕柔按摩頭部穴位，同時哼唱那首不知傳了多少代的《搖籃曲》。
頭為諸陽之會，輕按可通陽安神。
憑著模糊記憶，我試探性地將拇指指腹輕置於她太陽穴，先以極輕柔的“揉法”順時針畫圈，感受皮下筋結漸漸松弛，再改用沈穩的“點按法”，力度徐緩滲透。
同時，我壓低聲音哼起那首旋律簡單的曲子。音律在中醫理論裏亦可入藥，平和舒緩的曲調本身就像一味性味甘平的安神藥。
漸漸地，她四處亂瞟的眼神定住了，狂躁的肢體放松下來，眼皮一點點合上，呼吸變得均勻深長。
王媽連忙輕手輕腳上前，和我一起將半睡的老人安頓好。
我幾乎立刻起身，壓低聲音對周先生說：“現在老人安穩睡了，可以送我走了嗎？”
周先生還想表達謝意，甚至出言挽留用餐，但我去意已決。正當我準備叫車時，庭院傳來汽車駛入的聲響。
“是我們老板回來了，”周先生語氣帶上恭敬，“請您稍等片刻。”
就在這“片刻”等待中，一陣強烈眩暈毫無征兆猛襲上來。
我眼前先是發花，無數金色光點亂竄，隨後視野像老式電視失去信號般，迅速被大片晃動的黑白雪花占據。冷汗瞬間從後背、額角、鼻尖沁出，冰涼黏膩，可四肢末端卻感到脫離般的寒冷麻木。
汗為心之液。
這突如其來的津液耗損，讓我本就虛弱的心氣一陣慌亂悸動。我知道，這是長時間奔波、情緒緊張、未能按時進食導致的低血糖，加上輕微中暑後的氣虛脫力。
我踉蹌一下，扶住沙發靠背，摸索著從背包掏出水果糖塞進嘴裏，又用藥油塗抹合谷穴用力按壓。
顧不得禮儀和形象，我轉向離我最近的王媽，聲音細弱發顫：“不好意思……能不能先給我找點吃的？隨便什麽都行，甜的更好……”
在那一刻，盛家客廳裏高雅卻冰冷的燈光、價值不菲的陳設，與我身體內部狼狽不堪的求生警報，形成了尖銳到令人難堪的反差。
我覺得自己像個誤入華美殿堂的乞丐，所有體面都在生理需求潰敗面前碎了一地。
男主人恰好快步走進來，看到這一幕微微一楞。他客氣地打招呼，但我視線模糊耳鳴陣陣，根本聽不清，只能看到一個修長挺拔的輪廓。
男主人——後來我知道他叫盛輕洲——立刻明白了狀況，轉頭吩咐王媽。很快，一杯溫熱的蜂蜜水和幾片抹了果醬的面包送到我手裏。
我顧不得許多，狼吞虎咽吃下去。溫熱糖分迅速被吸收，一股暖流滲入冰冷空虛的胃脘和四肢，那令人心悸的慌亂和黑暗眩暈感才像潮水般慢慢退去。
當我終於緩過氣，赧然地擡起頭時，卻撞見好幾雙眼睛正怔怔看著我——周先生、王媽，還有盛輕洲。
他們臉上或許有關切，或許有驚訝。但在極度敏感和窘迫的我看來，那一瞬間的寂靜和註視，只讓我感覺自己像個徹頭徹尾的“異類”。
衣衫不整，面色蒼白，在這個一切井井有條的環境裏，如此失態。
我慌亂站起身，手裏捏著皺巴巴的紙巾，聲音細若蚊蠅：“謝謝……實在不好意思。現在，能麻煩送我走了嗎？”
盛輕洲態度溫和：“李小姐，今天真是多虧您了。現在天色這麽晚，你一個女孩子單獨找住處也不安全。不如就在這裏住一晚？客房都是現成的。”
我幾乎是下意識地、近乎驚慌地搖頭拒絕。
留宿在一個完全陌生、階層懸殊的異性家中？這超出了我安全感和認知的邊界。
他見我態度堅決，便退了一步，語氣更加誠懇：“那至少吃過晚飯再走？您剛才的情況明顯是低血糖，再不按時補充能量，身體會受不了的。就算為了安全到家，也需要體力，對吧？”
盛情難卻，我只好點頭。他讓王媽帶我去客房稍作洗漱。
用溫水洗了臉，看著鏡中眼神疲憊、頭發淩亂的自己，我深吸幾口氣。洗漱完畢下樓，餐廳裏，一頓簡單卻精致的家常晚餐已經擺好。
席間很安靜。盛先生話不多，只是偶爾用公筷客氣示意我多吃些菜，態度溫和有禮，保持著恰到好處的距離。
飯至中途，樓上隱約傳來動靜。王媽匆匆下來，面露難色：“老太太又醒了，有點鬧，非要找‘阿青’。”
我立刻放下碗筷：“我去看看。”
老人果然在王媽房間裏不安地走動。看到我出現，狂躁情緒奇跡般地平息下來。我牽住她的手，引她回到客廳沙發坐下。
再次運用記憶中的方法，為她進行頭部按摩——從太陽穴到百會，再到風池，最後輕輕按揉她手臂上的內關穴和手心的勞宮穴。
伴隨著低緩的《搖籃曲》，她再次漸漸平靜，陷入安睡。
盛輕洲一直站在不遠處靜靜看著，直到此時才忍不住上前，眼中帶著驚訝與探尋：“李小姐，您……懂醫術？會治這個病？”
我連忙擺手解釋：“不，我不會治病。只是我太奶奶晚年也患過類似的病，我太爺爺是在一位老中醫那裏學的按摩手法，常年都是這樣為她按摩安撫的。我小時候見過，依稀記得一點手法。”
我頓了頓：“而且，我好像記得家裏長輩後來提到過，太爺爺根據太奶奶的情況，找老中醫幫忙調整一個安神方子。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而且每個人的體質千差萬別，我不敢保證對您奶奶有效。”
“原來如此。”他若有所思點頭，隨即懇切問道，“那……能不能麻煩您，請王媽跟您學學這套按摩手法？”
“可以的。”我點頭應允，又細致地將手法、穴位和用力輕重教給王媽。一邊講解，一邊感覺自己最後一點精氣神像沙漏裏的沙子，正在快速流走。
再次起身告辭時，盛輕洲的態度更為鄭重。他拿出手機：“李小姐，今天實在不好再強留您了。我們互相留個聯系方式吧？我叫盛輕洲，輕輕的輕，亞洲的洲。”
他報出號碼，我撥過去。他手機響起，我簡短說：“我叫李惜恩，珍惜的惜，感恩的恩。”
“李小姐，”他言辭懇切，“能不能再冒昧拜托您一件事？能否請您幫忙聯系一下您家裏那位長輩，或者問問您還記得的那個方子？我想請專業中醫看看。當然，我願意支付相應酬謝。”
“好的，我明天就試著幫您聯系問問。”我應承下來，不忘謹慎補充，“不過盛先生，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方子我只有模糊印象。而且中醫講究辨證論治，絕不敢說對每個人都有效，您一定要請可靠醫生研判後再決定用不用。”
“這個我明白。改天一定登門致謝。”他頓了頓，語氣真誠，“以後您在蘇城若遇到任何困難，請一定記得找我。這裏是我土生土長的地方，或許能在一些小事上幫上忙。”
“謝謝您的好意，我記住了。”
心裏卻知道，若非萬不得已，我恐怕不會去撥通這個號碼。
司機小王很快將車開到門口。盛輕洲親自將我半舊的行李箱提到車邊放好，又對小王仔細叮囑，才為我拉開車門。
我終於坐進車內。隔著車窗，看著那座在夜色和庭院燈光中顯得格外靜謐安好的別墅緩緩後退，離開了這個讓我半天之內經歷了驚嚇、窘迫、溫暖和巨大階層落差感的地方。
路上，司機小王客氣問：“李小姐，您現在打算去哪裏？”
我疲憊地靠在座椅上：“麻煩送我到靠近公司的地方就行，我隨便找家賓館。”
“已經訂好了嗎？”
“還沒有，正準備用手機看看。”
“那您別麻煩了。”小王爽快說，“我送您去我們公司有長期協議的那家酒店吧，環境和服務都有保障，我們也放心。”
這一次，我沒有推辭。夜已深沈，人生地不熟，有一個本地人推薦的、知根知底的住處，總歸更安心。
更何況，我至少知道了“老板”的姓名、電話和住址。這讓我對接受這份“安排”少了些不安。
約莫半小時後，車子停在一家外觀現代、裝潢考究的高級酒店門前。
我心頭一緊：“王師傅，這裏太貴了，我承擔不起。能換一家普通點的嗎？”
他讓我稍等，自己下車走進大堂。幾分鐘後出來：“李小姐，我用公司協議價幫您問好了，折扣下來價格很合適。您就安心住吧。”
他領我走進大堂。空氣中飄著舒緩音樂和淡淡香氛。我堅持要自己付錢，前臺卻面帶職業微笑告知：“小姐，協議價格系統直接關聯協議公司賬務，無法錄入散客支付。”
我只好轉向小王：“王師傅，這錢公司可以報銷吧？多少錢我轉給您，您幫我代付行嗎？”
他連連擺手，笑得憨厚：“李小姐您今天幫了我們這麽大忙，老太太能平安回來，老板不知道多感激。這要是讓盛先生知道，我讓您自己付房錢，我這回去怕沒法交差了。”
他頓了頓，找了個聽起來合理的說法：“如果您真要付錢，那等下個月公司統一跟酒店結算時再算，行嗎？”
話說到這份上，再推辭就顯得矯情了。他幫我把行李箱放進房間，便禮貌告辭。
房門關上，徹底隔絕外面世界。
我背靠著冰涼門板，緩緩滑坐到地毯上。夜色中的蘇城，褪去了白日滾燙喧囂，卻露出了冰冷、堅硬而陌生的鋼筋骨架。
這一天的跌宕起伏，像一場快進的、失真的電影。
我環顧這個對我來說過於寬敞、精致、一塵不染的房間。空氣中飄著助眠的薰衣草精油香氣。這香氣讓我緊繃掙紮了一天的神經，終於尋到了一絲可以松懈的縫隙。
我能在這個巨大城市裏安身立足嗎？前路迷茫。
但至少今夜，我有了一個暫時的、安全的“穴位”，可以讓我這具氣血耗損、心神俱疲的身體，先“得氣”休息，蓄養一絲微弱的正氣。
老太太身上那個眼熟的小葫蘆……那個謎團，依舊像一顆投入心湖的石子，沈了下去，卻留下了揮之不去的漣漪。
我慢慢站起身，走向浴室。溫熱的水流沖刷過身體時，我才感覺到肌肉深處泛起的、延遲的酸痛。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一個完全陌生的開始。
而我與這個家族、這座城市的故事，才剛剛拉開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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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善意與窘迫
車子駛離公交車站沒多遠，本地口音的警官就讓我們下了車。
派出所裏光線明亮，卻帶著公事公辦的疏離。一位中年警官查看我的身份證和工作證，又看了看緊挨著我、抓著我衣角的老人，語速很快地用本地話問了幾個問題。
我一臉茫然：“警官同志，請您說普通話好嗎？”
警官看我一眼，改用帶口音的普通話問老人。她卻只是茫然看著前方，嘴唇嚅動，反覆念叨模糊的音節。我瞥見她腰間那個洗得發白的棉布小袋，邊緣已被手指摩挲得起毛，深深淺淺的紋路裏，仿佛記錄著無數個惶惑的日夜。
警官蹲下身，從布袋裏取出一張被折爛的紙條。展開時，一股混合著清涼油和陳舊紙張的氣味散開。他走到一旁打電話。
我緊繃的神經稍松：“警官，我現在可以走了嗎？還要去公司報到。”
“手續上，您可以走了。”警官放下電話，“聯系上她家人了，正趕過來。”
“可是……”我看著那只枯瘦卻執拗的手，“能請您幫我把老太太拉開嗎？”
警官上前準備勸說。老太太卻仿佛預感到分離，突然爆發出絕望的哀鳴，整個身子往下墜，雙手死死抱住我的小腿，渾濁的淚水滾落，嚎啕大哭。那哭聲不是撒潑，而是走失孩童般純粹的無助與恐懼。
警官語氣充滿不忍：“李小姐，您看……老人家這狀態實在可憐。她家人馬上到。能不能委屈您一下，等她家人來了交接清楚再走？”
就在這時，手機響了。是海城子公司的張經理。
“李惜恩，你怎麽還沒到公司報到？人力資源部都問我了！今天算了，自己找地方安頓，周一早上九點，準時到銷售部找方組長！”
忙音刺耳。
我握著發燙的手機，看著窗外沈沈壓下的暮色和完全陌生的街景。一股混合著孤獨、委屈和茫然的酸楚，沈甸甸墜在胃脘。
思慮傷脾。過度的焦慮最耗氣血。
我感覺胃裏只剩一片虛冷的空曠。
約莫一刻鐘後，老太太的家人匆匆趕到——一位三十歲上下、衣著體面的青年男子，和一對神情焦急的中年夫婦。
看到他們，我下意識攥緊背包帶子，後退半步。陌生城市，面對看起來頗有身份的陌生人，警惕是本能。
幸運的是，周先生與警官簡短溝通後，立刻彬彬有禮地走來：“李小姐您好！真是萬分抱歉！我是周恒，這位是我們家王媽和她愛人。非常感謝您照顧我們家老太太。”
他隨即回頭：“王媽，來，先把老太太扶回家。”
王媽應聲上前，用蘇城方言柔聲哄勸。老太太卻仿佛受了更大刺激，更用力地箍住我的腿，指甲幾乎掐進皮膚：“要阿青……我就要阿青……你們走開！”
周先生面露難色：“李小姐，實在不好意思。老太太可能是把您錯認成最疼愛的外孫女了，那孩子在國外。您看……天也晚了，這裏打車不方便，能不能再辛苦一下，幫我們一起送老太太回家？我們有車。等安頓好老人，一定第一時間把您安全送到目的地。”
一旁的警官也勸：“李小姐，要不幫人幫到底吧。老人能平安回家，我們也放心。你看她這狀態，強行分開怕出問題。”
我看著窗外暗沈天色，腿上緊抓不放的枯瘦手掌，又想到經理那通冰冷的電話和此刻無處落腳的自己。
若強行離開，萬一老人出事，我這‘第一接觸人’恐怕百口莫辯。
這就像面對一劑藥性未明的方子，服下恐有未知之險，不服又怕延誤病情。兩害相權，我只能選當下看似更可控的“藥方”。
還有……她身上那個似曾相識的小葫蘆。
“好吧。”我聽見自己幹澀的聲音，“請盡快。”
車子在漸濃暮色中駛入一片安靜街區，最後停在一棟帶獨立庭院的三層別墅前。
我攙扶腳步虛浮的老人走進燈火通明的大廳。清涼冷氣瞬間裹住我身上未幹的黏膩汗意，隨之而來的，還有一絲若有若無、沈靜寧神的檀香。
光可鑒人的大理石地面，線條簡潔的厚重家具，墻上意境悠遠的水墨畫……這處處透著品味與優渥的環境，與我這個拖著行李箱、風塵仆仆的異鄉人，形成了無聲卻刺眼的對比。
我強打精神，按捺局促，將老人扶到沙發坐下。王媽端來溫水，老人揮手打翻一杯，另一只手仍像鐵鉗般抓著我。我只好用空著的手端起另一杯水，小心餵她喝了幾口。
當我再次嘗試輕輕抽手時，她依舊固執不放。我忽然憶起太爺爺安撫太奶奶的方法——不是強硬拉扯，而是輕柔按摩頭部穴位，同時哼唱那首不知傳了多少代的《搖籃曲》。
頭為諸陽之會，輕按可通陽安神。
憑著模糊記憶，我試探性地將拇指指腹輕置於她太陽穴，先以極輕柔的“揉法”順時針畫圈，感受皮下筋結漸漸松弛，再改用沈穩的“點按法”，力度徐緩滲透。
同時，我壓低聲音哼起那首旋律簡單的曲子。音律在中醫理論裏亦可入藥，平和舒緩的曲調本身就像一味性味甘平的安神藥。
漸漸地，她四處亂瞟的眼神定住了，狂躁的肢體放松下來，眼皮一點點合上，呼吸變得均勻深長。
王媽連忙輕手輕腳上前，和我一起將半睡的老人安頓好。
我幾乎立刻起身，壓低聲音對周先生說：“現在老人安穩睡了，可以送我走了嗎？”
周先生還想表達謝意，甚至出言挽留用餐，但我去意已決。正當我準備叫車時，庭院傳來汽車駛入的聲響。
“是我們老板回來了，”周先生語氣帶上恭敬，“請您稍等片刻。”
就在這“片刻”等待中，一陣強烈眩暈毫無征兆猛襲上來。
我眼前先是發花，無數金色光點亂竄，隨後視野像老式電視失去信號般，迅速被大片晃動的黑白雪花占據。冷汗瞬間從後背、額角、鼻尖沁出，冰涼黏膩，可四肢末端卻感到脫離般的寒冷麻木。
汗為心之液。
這突如其來的津液耗損，讓我本就虛弱的心氣一陣慌亂悸動。我知道，這是長時間奔波、情緒緊張、未能按時進食導致的低血糖，加上輕微中暑後的氣虛脫力。
我踉蹌一下，扶住沙發靠背，摸索著從背包掏出水果糖塞進嘴裏，又用藥油塗抹合谷穴用力按壓。
顧不得禮儀和形象，我轉向離我最近的王媽，聲音細弱發顫：“不好意思……能不能先給我找點吃的？隨便什麽都行，甜的更好……”
在那一刻，盛家客廳裏高雅卻冰冷的燈光、價值不菲的陳設，與我身體內部狼狽不堪的求生警報，形成了尖銳到令人難堪的反差。
我覺得自己像個誤入華美殿堂的乞丐，所有體面都在生理需求潰敗面前碎了一地。
男主人恰好快步走進來，看到這一幕微微一楞。他客氣地打招呼，但我視線模糊耳鳴陣陣，根本聽不清，只能看到一個修長挺拔的輪廓。
男主人——後來我知道他叫盛輕洲——立刻明白了狀況，轉頭吩咐王媽。很快，一杯溫熱的蜂蜜水和幾片抹了果醬的面包送到我手裏。
我顧不得許多，狼吞虎咽吃下去。溫熱糖分迅速被吸收，一股暖流滲入冰冷空虛的胃脘和四肢，那令人心悸的慌亂和黑暗眩暈感才像潮水般慢慢退去。
當我終於緩過氣，赧然地擡起頭時，卻撞見好幾雙眼睛正怔怔看著我——周先生、王媽，還有盛輕洲。
他們臉上或許有關切，或許有驚訝。但在極度敏感和窘迫的我看來，那一瞬間的寂靜和註視，只讓我感覺自己像個徹頭徹尾的“異類”。
衣衫不整，面色蒼白，在這個一切井井有條的環境裏，如此失態。
我慌亂站起身，手裏捏著皺巴巴的紙巾，聲音細若蚊蠅：“謝謝……實在不好意思。現在，能麻煩送我走了嗎？”
盛輕洲態度溫和：“李小姐，今天真是多虧您了。現在天色這麽晚，你一個女孩子單獨找住處也不安全。不如就在這裏住一晚？客房都是現成的。”
我幾乎是下意識地、近乎驚慌地搖頭拒絕。
留宿在一個完全陌生、階層懸殊的異性家中？這超出了我安全感和認知的邊界。
他見我態度堅決，便退了一步，語氣更加誠懇：“那至少吃過晚飯再走？您剛才的情況明顯是低血糖，再不按時補充能量，身體會受不了的。就算為了安全到家，也需要體力，對吧？”
盛情難卻，我只好點頭。他讓王媽帶我去客房稍作洗漱。
用溫水洗了臉，看著鏡中眼神疲憊、頭發淩亂的自己，我深吸幾口氣。洗漱完畢下樓，餐廳裏，一頓簡單卻精致的家常晚餐已經擺好。
席間很安靜。盛先生話不多，只是偶爾用公筷客氣示意我多吃些菜，態度溫和有禮，保持著恰到好處的距離。
飯至中途，樓上隱約傳來動靜。王媽匆匆下來，面露難色：“老太太又醒了，有點鬧，非要找‘阿青’。”
我立刻放下碗筷：“我去看看。”
老人果然在王媽房間裏不安地走動。看到我出現，狂躁情緒奇跡般地平息下來。我牽住她的手，引她回到客廳沙發坐下。
再次運用記憶中的方法，為她進行頭部按摩——從太陽穴到百會，再到風池，最後輕輕按揉她手臂上的內關穴和手心的勞宮穴。
伴隨著低緩的《搖籃曲》，她再次漸漸平靜，陷入安睡。
盛輕洲一直站在不遠處靜靜看著，直到此時才忍不住上前，眼中帶著驚訝與探尋：“李小姐，您……懂醫術？會治這個病？”
我連忙擺手解釋：“不，我不會治病。只是我太奶奶晚年也患過類似的病，我太爺爺是在一位老中醫那裏學的按摩手法，常年都是這樣為她按摩安撫的。我小時候見過，依稀記得一點手法。”
我頓了頓：“而且，我好像記得家裏長輩後來提到過，太爺爺根據太奶奶的情況，找老中醫幫忙調整一個安神方子。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而且每個人的體質千差萬別，我不敢保證對您奶奶有效。”
“原來如此。”他若有所思點頭，隨即懇切問道，“那……能不能麻煩您，請王媽跟您學學這套按摩手法？”
“可以的。”我點頭應允，又細致地將手法、穴位和用力輕重教給王媽。一邊講解，一邊感覺自己最後一點精氣神像沙漏裏的沙子，正在快速流走。
再次起身告辭時，盛輕洲的態度更為鄭重。他拿出手機：“李小姐，今天實在不好再強留您了。我們互相留個聯系方式吧？我叫盛輕洲，輕輕的輕，亞洲的洲。”
他報出號碼，我撥過去。他手機響起，我簡短說：“我叫李惜恩，珍惜的惜，感恩的恩。”
“李小姐，”他言辭懇切，“能不能再冒昧拜托您一件事？能否請您幫忙聯系一下您家裏那位長輩，或者問問您還記得的那個方子？我想請專業中醫看看。當然，我願意支付相應酬謝。”
“好的，我明天就試著幫您聯系問問。”我應承下來，不忘謹慎補充，“不過盛先生，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方子我只有模糊印象。而且中醫講究辨證論治，絕不敢說對每個人都有效，您一定要請可靠醫生研判後再決定用不用。”
“這個我明白。改天一定登門致謝。”他頓了頓，語氣真誠，“以後您在蘇城若遇到任何困難，請一定記得找我。這裏是我土生土長的地方，或許能在一些小事上幫上忙。”
“謝謝您的好意，我記住了。”
心裏卻知道，若非萬不得已，我恐怕不會去撥通這個號碼。
司機小王很快將車開到門口。盛輕洲親自將我半舊的行李箱提到車邊放好，又對小王仔細叮囑，才為我拉開車門。
我終於坐進車內。隔著車窗，看著那座在夜色和庭院燈光中顯得格外靜謐安好的別墅緩緩後退，離開了這個讓我半天之內經歷了驚嚇、窘迫、溫暖和巨大階層落差感的地方。
路上，司機小王客氣問：“李小姐，您現在打算去哪裏？”
我疲憊地靠在座椅上：“麻煩送我到靠近公司的地方就行，我隨便找家賓館。”
“已經訂好了嗎？”
“還沒有，正準備用手機看看。”
“那您別麻煩了。”小王爽快說，“我送您去我們公司有長期協議的那家酒店吧，環境和服務都有保障，我們也放心。”
這一次，我沒有推辭。夜已深沈，人生地不熟，有一個本地人推薦的、知根知底的住處，總歸更安心。
更何況，我至少知道了“老板”的姓名、電話和住址。這讓我對接受這份“安排”少了些不安。
約莫半小時後，車子停在一家外觀現代、裝潢考究的高級酒店門前。
我心頭一緊：“王師傅，這裏太貴了，我承擔不起。能換一家普通點的嗎？”
他讓我稍等，自己下車走進大堂。幾分鐘後出來：“李小姐，我用公司協議價幫您問好了，折扣下來價格很合適。您就安心住吧。”
他領我走進大堂。空氣中飄著舒緩音樂和淡淡香氛。我堅持要自己付錢，前臺卻面帶職業微笑告知：“小姐，協議價格系統直接關聯協議公司賬務，無法錄入散客支付。”
我只好轉向小王：“王師傅，這錢公司可以報銷吧？多少錢我轉給您，您幫我代付行嗎？”
他連連擺手，笑得憨厚：“李小姐您今天幫了我們這麽大忙，老太太能平安回來，老板不知道多感激。這要是讓盛先生知道，我讓您自己付房錢，我這回去怕沒法交差了。”
他頓了頓，找了個聽起來合理的說法：“如果您真要付錢，那等下個月公司統一跟酒店結算時再算，行嗎？”
話說到這份上，再推辭就顯得矯情了。他幫我把行李箱放進房間，便禮貌告辭。
房門關上，徹底隔絕外面世界。
我背靠著冰涼門板，緩緩滑坐到地毯上。夜色中的蘇城，褪去了白日滾燙喧囂，卻露出了冰冷、堅硬而陌生的鋼筋骨架。
這一天的跌宕起伏，像一場快進的、失真的電影。
我環顧這個對我來說過於寬敞、精致、一塵不染的房間。空氣中飄著助眠的薰衣草精油香氣。這香氣讓我緊繃掙紮了一天的神經，終於尋到了一絲可以松懈的縫隙。
我能在這個巨大城市裏安身立足嗎？前路迷茫。
但至少今夜，我有了一個暫時的、安全的“穴位”，可以讓我這具氣血耗損、心神俱疲的身體，先“得氣”休息，蓄養一絲微弱的正氣。
老太太身上那個眼熟的小葫蘆……那個謎團，依舊像一顆投入心湖的石子，沈了下去，卻留下了揮之不去的漣漪。
我慢慢站起身，走向浴室。溫熱的水流沖刷過身體時，我才感覺到肌肉深處泛起的、延遲的酸痛。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一個完全陌生的開始。
而我與這個家族、這座城市的故事，才剛剛拉開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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