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光是天歷經冰寒洩下來的情意。

菜館是古樸的四合院裏藏著的寶藏，引得眾多的饕客趨之若鶩，走進半開的院門，是與世隔絕般的開闊野院，零零散散幾棵棗樹，再種下幾方石做的桌凳，端的是一派愜意風光。

叫人好不稀罕。

踱過這院子，前面就是鑲著木花格窗的屋子了，保留了古樸的風格又結合了現代的精簡，直讓人醉在菜香裏。

他們坐在窗邊的位置，一格屏風不遠不近的隔開同周圍的距離，隱隱是一個獨特的空間。

幾束薄薄的春光透過意趣橫生的雕窗落在女孩的臉上，泛著金黃色的光暈，竟有些透明，這樣一看，女孩本來顯得有些清冷的臉便在這春光的暈漾下變得柔和而稚嫩起來。

成鈺的唇角勾勒出笑意。女孩是很美的。

小巧而挺翹的鼻子仿佛在同他說著她的倔強，人中清晰，而一張飽滿的菱唇透著紅潤的顏色，真是像草莓一般，他的鼻尖仿佛飄著奶油的香甜。

她這一整張臉是古典的，仿佛是生在畫中的人，帶著些朦朧的意味，唯一雙眉，像是被技藝高超的畫師用墨細細琢磨繪在上頭的一樣，是撥開朦朧的一筆，又是煥發神采的點綴，清晰而寫意，帶著些英氣。

而那雙眼睛啊，俾睨天下的鳳眼，清清冷冷的，如同那秋風如同那冬雨，似一望便墜入江河星海。眼尾挑起的那一勾，像是勾到了他的心裏，牽出他的情絲，纏啊纏繞啊繞，偏還不肯輕易放過他，直讓一顆心為之傾倒，而那雙鳳眼，一池瀲灩的湖光水色，卻是一派無辜。

真是惱人。

惱著她的人長臂一伸，兀自忙活著給林因因倒了半杯溫開水，好讓她潤潤喉嚨，畢竟剛剛吃了好一頓飯菜。

“謝謝。”林因因竟也是習慣了他的呵護備至，捧起水杯就喝了幾口，這一聲“謝謝”同兩人剛認識時的“謝謝”背後的親疏之意簡直天壤之別。

他的一番功夫當然沒有枉費。

桌上點的幾個菜已經吃得差不多了。

成鈺看看窗外，天氣甚好。

於是問對面人：“我們出去走走吧。”

“好，消消食。”林因因利落的從椅子上彈起。

走出暖和的屋子，一踏出門檻便感受到單薄的春風夾著還沒走遠的冬日的餘寒襲了過來。

剛剛一頓飯吃得胃暖暖的，卻也沒感到多冷。

林因因慢悠悠的走著，羊皮短靴踩到冬天打落的殘枝碎條，發出咯吱咯吱清脆的響聲，她低頭看了看，繞了過去。

成鈺輕輕捉了她手臂，領著她往前走。

走到一棵棗樹前，兩人一齊仰起頭看。

林因因喃喃：“發芽了。”上回來的時候院子裏的棗樹還沈在睡夢中沒有動靜，只光禿禿的樹枝向天指著。

現在在春風的撫摸下醒來，將將破出嫩芽，青青嫩嫩的，惹人憐愛。

嫩的像是要滴出水來，映著灰撲撲的墻磚，和有些蕭瑟的枝幹，愈發的有生氣。

林因因呆呆看了許久。

成鈺也細細看了許久，一回頭，發現林因因的視線不知在什麽時候已經由樹上轉到了他的身上，被那雙鳳眼這麽直直一瞧，像是被撞了一記，險些壓不住胸腔的心跳。

他定了定神，裝作若無其事的問她：“怎麽了。”脖頸卻泛起了熱意，透著些粉色。

仍是直直的望著他的眼睛，林因因沒回答他的問題。

突然開口：“成鈺。”正正經經的叫著他的名字。

她問：“你為什麽對我這麽好？”

成鈺被問倒了。

這個小妮子啊，怎麽能這麽輕輕松松的就把這個問題問出口了呢。

她的眼裏清清澈澈，是真的不解，而不是什麽欲拒還迎、刺探軍情。倒是有些不解風情。

他一向是個實幹派。

向來是喜歡做多過於說的。從來都是把情意藏在眼底，放在心裏，然後空出的雙手則默默地忙前忙後，不僅不浪漫，可能還顯得有些無趣。

正如他的好友管緒所說的，女人啊，總是容易青睞能說會道的男人，而不是耐心的挖掘那些沈默的男人背後的情意。管緒說這話的時候還不停的搖頭，嘖嘖出聲，那時候他在工作中又遇到了一個被甜言蜜語蒙騙的女人的反擊的案件，於是有感而發。

成鈺當時只是在一旁默默喝著小酒。未置評論。

他以前也不曾擔心會因為他的沈默而失了緣分，真正對的人，總是能透過他寡言的表象而看到他內裏的情意，身為一個昂藏男人，這點自信總是有的。

可現在面對林因因突然地這一問，倒是無來由的有些緊張了。他不知道她想聽到什麽答案，而他的答案又是否合她心意。

他凝神望著她的眼睛，林因因還在直勾勾的看著他，鳳眼無辜。他勾了嘴角，笑得從容淡定，像是心裏的驚詫緊張只是幻覺一樣。

“因為我想對你好。”

“為什麽想對我好？”林因因像是孜孜不倦、虛心好學的學生一樣，追問著他。

成鈺的眼裏有著閃耀的光：“因為你很好。”溫柔布滿他的眉梢眼角。

林因因一時有些訥然，是嗎，她很好嗎？

神情脆弱。

成鈺看著心疼不已。

怕她不相信一樣，他重申，聲音有些低，像溫熱的水，幹凈而清透：“你真的很好。”

仰著脖子看他，林因因道：“可是一直以來，都是你在照顧我，在對我好。我反而什麽都沒有做。”

這樣也算是好嗎？

好在哪裏呢？

習慣了別人的冷漠，也習慣了對人冷漠，有人對她好，她反而很不適應，生怕那是別人一時腦子糊塗才拐進了她這個胡同裏，等到清醒了又會一言不發的抽身即去。

只留她一個人。

在同成鈺的往來中，她是很心虛的，仗著早前那事兒成鈺對她的遷就，毫不掩飾她的任性，一開始是為了嚇跑他，怨他壞了她的心情，想要恢覆她自由自在的快活日子，後來才慢慢的變得可以理喻。

可是再怎麽可以理喻，她都不覺得自己是什麽可親可愛的姑娘。

她一點都不可愛。

她這麽別扭、矛盾，埋在自己的世界裏自我拉扯，她哪有什麽空間去經營她的可愛啊。

光是鎖住她的陰郁就費盡了全身氣力。

她落下睫，垂下的陰影是個不甚自信甚至自罪的模樣。

但或許，連她自己也覺察不到的，她的心裏早已有什麽在悄然生長了。

******

劉堪晃晃悠悠的踱著懶散的步子，四平八穩的走進小區大門。

手腕上掛著一袋好吃的，嘴裏叼著她怎麽吃都吃不膩的蜂蜜面包，在不用上班的休息天，盡情的吃好吃的東西，簡直不能再享受了。

才踏進小區兩步，不知感應到什麽，劉堪眨眨眼，叼著面包便旋了一個身兒。

喲謔，瞧她看到了什麽？

一輛有些眼熟的白色轎車泊在了小區門邊，幾秒後一左一右同時下來了人。

靠近小區的車門被推開，綴著流蘇又不顯累贅的羊皮短靴踩在地上，走出來的是亭亭玉立的好看姑娘，調皮的風搔亂了臉頰的發，她不疾不徐的用纖細的手指勾住，挑回耳後，一張小臉素素凈凈的，沒什麽表情。

車的另一邊，一個身影利落的繞了過來，脊背挺直如青松，長腿大邁，幾步便走到女孩身邊，低下頭一副隨時傾聽的模樣。

姑娘穿著短款的羽絨外套，下身是簡單隨性的深色牛仔褲，更襯出她隱藏在纖細身子裏的好比例，綴著絨毛的大帽子安分垂在衣後，林因因小小的臉縮在蓬松的毛領中，有些嚴肅甚至面癱的表情與隨風搖曳的毛帽子反差大得可愛爆了。真是讓人忍不住想要上手捏捏那嫩滑的小臉蛋。

而男人，穿著有些挑人的白色高領毛衣，外面是一件黑色的呢子大衣，敞著扣子，任風招搖他自巋然不動，下身只是一件筆挺的灰色呢料褲子，一身簡潔。

隔著小區大門看過去，劉堪微瞇了眼，抽.出插.在口袋裏的右手，扯下口裏的面包，只緩緩嚼著嘴裏的一小口面包，靜靜看著。

不得不承認，眼前那兩道仿佛衣角都糾纏不清的身影，這樣看去，宛若是一對璧人。

兩人只簡簡單單的站在一處，便像是和諧無比的色卡，讓人看上去便覺得眼睛舒適無比，仿佛天生相配。

劉堪眼珠子轉了轉，砸吧砸吧把面包咽進了肚子，朝看過來的兩人招招手：“嗨！”

林因因眉眼笑開，像破冰的湖面露出溫柔可人的芯子來，聲音糯糯：“堪堪！”

兩人朝劉堪幾步走過去，成鈺向劉堪點點頭：“你好。”

捉了林因因遞過來的手，小手被風滲得有些冰涼，劉堪用手給她暖了暖，才跟成鈺道：“你好。”

一只爪子不夠暖，劉堪幹脆把另一只手也從口袋裏掏了出來，用手掌給林因因烘著手，她笑得狡黠：“你們今天又出去玩了？”

“是啊，”林因因看了看成鈺，“我們今天出去吃飯了。”

成鈺笑笑，沒有說話。

“好玩嗎？”

林因因遲疑了一下，眼神一時有些滯住，像是不知道怎麽回答她這個問題，然後還是輕輕點了點頭。

笑得有些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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