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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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

郊外的清晨比城市少了份喧囂的熱鬧。

從市中心的步伐匆匆、緊張焦灼過渡到這兒的慵懶愜意,仿佛被壓迫的胸腔驟然得以解放。

毛茸茸燦金色的初陽在草木的葉芽間跳躍,混合著泥土特有的芬芳,而鳥雀不甘寂寞的在枝頭、墻角進行著“歪頭殺”。

意趣盎然。

院子裏的泥土被一鏟而起,棕黑色的泥塊還纏綿著土下的雜草根莖,成鈺不動聲色的舉起鋤頭繼續將這塊地方挖出一個深度適宜的圓坑。

成老爺子正除著這周圍的雜草,見成鈺動作慢下,停下手中動作湊過去跟成鈺一起審視著這個坑。

“嗯,還不錯。”老爺子搓了搓下巴,胡須已經在晨起洗漱的時候刮了個幹幹凈凈。

成鈺也點點頭,手撐在鋤頭柄上,估摸著這般大小也就夠用了。

放下鋤頭,成鈺不用老爺子指派,自動自發的走到圍墻邊,半蹲下·身,兩手掐著樹脖子,樹幹則搭在肩上,一起身,將樹齡十年的銀杏樹扛至剛剛挖的深坑旁邊。

老爺子在坑裏先灑下一層黑褐色的營養土,也不敢多加肥料,怕影響生長。

成鈺試探著把樹放到坑裏:“這個深度可以了嗎?”

坑挖得稍微深了一些,坑頂已經沒過了樹根幾公分,但兩人左右看了看,感覺也沒什麽妨礙。

遂拍案決定就這樣把樹栽上。

成鈺按住樹幹壓了壓,銀杏剛好巍巍顫顫的立在坑裏,他微微放手,一邊盯著樹,一邊拿起倒在一旁的鐵鏟跟老爺子一起哼哧哼哧地填坑。

最後壓實泥土,大功告成。

爺孫兩人各自扶著手中的鐵鏟,滿意的看著兩人合作完成的傑作。

“小子,整天蹲在辦公室裏都把力氣給蹲沒了吧。”嘲笑著成鈺。

成鈺挑了挑劍眉,也不去拆穿爺爺的為諷刺而諷刺、為鬥嘴而鬥嘴,眉眼朗潤:“您放心,我們成家子孫怎麽可能疏於鍛煉,懈怠身體,您大孫子沒少健身。”

“哼,你們窩在室內動動手腳的健身算什麽玩意兒,一點用都沒有,遇到農活不也得累個半死。”

成鈺是笑:“是是,所以我這不是跑這來幹活了嘛。”

老爺子傲嬌揚頭,心裏有些憤憤不平,人老了老了,兒子孫子都把自己當小孩一樣哄,好像他是腦子糊塗的老頭子一樣。

院子裏還有要清理的雜草,兩人說著話就往花圃走去,成鈺撿起地上的農具一並帶上。

清理完雜草日頭已經開始有些火辣了,兩人又拾掇了一番,拿著農具回到家裏。

把農具用水清理好,放回工具間,成鈺又在坦露的水龍頭下沖洗著手腳,老爺子早一步洗好了,施施然的回了客廳。

喝著爺爺親自泡的茶,成鈺靠坐在木沙發上,難得的放松。

大伯夫婦趁著周末一同出去散心了,張嫂提前做好午餐後,老爺子也放了她兩天假,現下家裏就剩爺孫兩人。

兩個糙老爺們吃完午飯又等過了午時,在院子裏又忙活半天。

這點幹活量簡直是小意思,兩個不松懈鍛煉的人都如此表示。

待到傍晚,夕陽像只精疲力盡的小鳥垂頭喪氣。

兩人出門,老爺子帶著成鈺指點了一番院外的江山,附近的林木叢叢,花開簇簇,仿佛世外桃源。

轉悠了一圈,還和附近的鄰裏友好溝通了一下感情,兩人才晃回家。

成鈺打開冰箱看著張嫂買好的菜肉琢磨著菜式,而老爺子則打開電視理所當然的當著甩手掌櫃。當然,他不會承認這是因為他做菜手藝超爛的。

成鈺的手藝倒還不錯,做的雞肉燉蘑菇、白灼娃娃菜還有蒜蓉蝦都稱得上色香味俱全。

老爺子津津有味的吃著大孫子親手做的家常菜。

晚飯後,看完新聞聯播,兩人相繼洗完澡。

穿著睡衣的老爺子誠摯邀請穿著睡衣的大孫子去書房下圍棋。

大孫子欣然應允。

黑白棋子相殺,棋局正酣。

……

意猶未盡的下完一盤,兩人收拾著棋子準備下一輪。

老爺子手執白棋,飛快地瞄了一眼正認真思考的成鈺,將棋子落盤,裝作漫不經心的說:“你跟管家的那個孩子交情還不錯啊。”

本來微微低著頭琢磨著棋局的成鈺擡起頭,奇怪的看了老爺子一眼。

“是啊,小時候還沒搬來這裏的時候,您不是還跟管爺爺一起教訓過我們嘛。”他跟管緒的交情家裏人人皆知吧,更別說上個月管緒還托他給老爺子帶了外地的土特產。

“嗯。”老爺子故作高深,握拳思量一番後才緩緩落下棋子,擡眼覷著成鈺。

成鈺不為所動,兩指從棋盒裏執起光澤通潤的黑色棋子,緩步圍殺。

也不急著思考下一步走向,老爺子開口:“這次的事,多虧管緒幫忙,你得好好謝謝人家,別因為關系好就覺得別人的幫助是理所當然的。”一副語重心長的模樣。

“嗯,您說的對,放心吧,我會好好謝謝他的。”聽著語氣是一副虛心受教的模樣,表情卻有些興味。老爺子很少在這些細節上這麽點撥他,瞧他這架勢,看來後面還有話啊。

成鈺乖乖的順著老爺子挖的思路走。

又落一子,老爺子感慨:“你今年30歲了,已是而立之年。”眼前仿佛還看得到他小蘿蔔頭一樣圍在他身邊轉的模樣,轉眼便已經長成了頂天立地的男子漢,果真是歲月如梭,讓人不免唏噓。

是啊,爺爺也從壯年走入老年,而他也漸漸開始承擔起家中的責任。成鈺也不禁感慨起來。

老爺子飛快從感慨情緒中走出來,話鋒一轉:“你是個大人了,比我當時參軍的年紀都大了一輪了。”

成鈺擺弄著棋盒,發笑:哦,所以鋪墊了這麽多,老爺子這是在嫌他老?

不去接他的話,成鈺自顧自的審視棋局。

老爺子清了清嗓子,試圖引起成鈺的重視。

又咳了咳,想到待會兒要說的話,其實他心裏也有些尷尬。

老爺子:“咳……這幾天的事,我們倒沒有怪你,是別人行差踏錯讓你背了後果。”

成鈺松開擺弄棋子的手,微微正了正身子,聽老爺子講話。

老爺子白發斑駁,臉上深深淺淺的溝壑承載著歲月的痕跡,即便年老,也依舊挺直著背,如同不老的青松。

他看向成鈺,如同年老的樹根溫和對話茁壯的樹幹,眼裏充滿著信任、期待:“你是好孩子,我們都知道,你只管放心大膽的往前走,我們雖不能幫到你什麽,但是我們也不會用成家的名義拖累你,你啊,也不用老氣橫秋的胡亂擔著一些無用的東西,我們是一家人。”

老爺子意味深長,難得感性。

成鈺聽到這一番話,心中也湧起熱意,自己總是想替家中排除阻難,生怕行差踏錯給家裏造成負擔,有損成家名聲,卻忘了,他們本是一家人,彼此哪能沒有相互麻煩的時候。

樹根是相互交錯纏繞的,樹大必要根深,哪能根根分得清清楚楚。

這豈不是與他的初衷相悖了。

成鈺受教。

“你是個大男人。”

“你跟付家小兒之間的事情是個鬧劇,我們成家跟付家都有些根基,可以庇護你們。”

“唉……”他嘆了口氣。

“反倒是牽連了無辜的人。”

回想到昨日公安局前踟躕的人,心裏有愧疚縈繞至今。

昨天跟付家父子不歡而散後,他有些怒意難消,坐進車裏,成均讓司機開車去附近的小菜館。

成枟想都不想就要司機掉頭回家,一點胃口都沒有,氣呼呼的。

成均示意司機繼續開車去菜館,好說歹說才讓老爺子改變主意去吃飯,老人家的飲食還是要規律才好,關乎身體可馬虎不得。

跟司機三人一同圍著小桌把飯菜掃蕩一空,成均擡手看看手表,想著送老爺子回家。

老爺子卻突發奇想讓司機開車去市公安局。

成均無法,只好由著老爺子。

他們把車停在樹蔭下,看著那個女孩下車,止步踟躕,單薄的身形載著沈重,赤手空拳、形單影只的用瘦弱的肩承擔別人犯的錯。

一株弱小的草沒有林木的庇護,卻經受風雨的波及,風雨中搖搖晃晃。

年輕時揮斥方遒、指點江山,待到年華老去,他卻也不免俗的開始內心變得柔軟。

……

直至成鈺與女孩一同離去後他們才驅車離開。

成均早前已匆匆去上班。

成老爺子獨自坐在車後座,看著車窗外掠過的樹影。

心念一動。

他何曾看過成鈺這小子這麽專註而溫柔的凝視著別的異性。

即便是對他母親、伯母還有走在前頭的他奶奶這一眾異性長輩也不過是出於親緣而來的尊與愛。

這小子,在想什麽呢。

老爺子垂眸沈思。

思緒轉回來,老爺子看著面前即便坐下也像座小山穩穩盤踞,不減氣勢的成鈺。

聽到從爺爺的口中說出那個“無辜的人”,成鈺眉眼一動,毫無察覺地溢出一絲憐惜。

他沒察覺,老爺子卻已然像是了悟了什麽。

成鈺有些發怔,回過神向好像正等著他開口的爺爺回道:“嗯,是我連累了她。”話尾的“她”縈繞在舌尖,仿佛自有一番滋味。

成鈺有些楞。

老爺子的手越過棋盤,拍拍成鈺的肩,做出叮囑:“這麽瘦小的一個女孩子,有什麽需要幫忙的,你多照顧一下。”

“嗯。”成鈺鄭重點頭。

這是應該的。

即便,沒有囑咐。

……

夜涼如水。

成鈺頭枕在手臂上,仰面看著天花板。

與林因因的相遇是老天開的一場玩笑,他驚詫——沈默——冷靜應對。

然後他們各自轉身分開。

卻,好似還在局中。

他閉上眼,睫毛微微顫動。

腦中的她:

安靜的坐著,垂著頭,透過陽光仿佛可以看到幼凈的臉上細細的絨毛。

難抵毒辣的日頭,瞇起眼,嘴唇微微地抿。

以及不經意的回頭,染上光暈的側臉輪廓。

……

這會是結束嗎,還是開始?

誰又能知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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