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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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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6章

潮汛過後,杭州城迎來了數日難得的好天氣。

陽光慷慨地灑在錢塘江上,將那道蜿蜒的舒月塘鍍上一層淡淡的金輝。潮水退去多日,江面早已恢覆往日的從容,波光粼粼,偶有漁舟點點,一派安寧祥和。

經歷百年大潮考驗的舒月塘,經過數日的緊急修補,已看不出才遭遇過百年一遇的大洪潮。那些在潮水中移位的竹籠被重新歸位加固,松動的石料被替換補實,挑水壩上被沖散的壩頂也重新壘砌平整。

若非親眼目睹那日驚心動魄的場景,誰也不會想到,這道看似尋常的石塘,剛剛硬撼了一場足以吞噬半個杭州城的滔天巨浪。

功臣碑前,每日依舊人流不斷。

只是如今來此的人們,臉上不再只有敬畏與感激,更多了幾分與有榮焉的自豪。他們親眼見證了,這道守護家園的屏障,是如何在百年大潮面前巋然不動的。

林舒月的身體,在這些日子的調養下,終於恢覆得差不多。

但經歷過這麽一遭,林舒月更加在意自己的身體了,她現在每天都會抽時間做一些簡單的鍛煉。而見識過她躺在床上,了無生機樣的阿香,哪怕不用再貼身照顧她,哪怕已經回酒館,依舊隔三差五地送來燉好的湯羹。

有時是黨參烏雞湯,有時是枸杞紅棗銀耳羹,說是給她補氣血的。

林舒月沒跟她客氣,欣然接受了她的照顧,而後想辦法在其他方面反照顧回來。

除了阿香的投餵,吳氏的關心也一樣沒少,她依然時常讓人送些滋補的藥材和吃食來,但不再像她昏迷時那樣頻繁。想來是見她恢覆得差不多了,便也不再過分叨擾。

日子就在這樣的一天天中,慢慢恢覆正常。

這天,林舒月處理完公事,正舒展自己的筋骨,走進官廨的柳明遠,開口就問道,“太湖流域的勘測報告,大人看後可有批示?”

林舒月轉過身,重新坐回案前,拿起那份厚厚的報告翻了翻,“太湖的事,不急在一時。眼下最要緊的,是先把杭州城內外的幾條主要漕河疏浚了。春日水漲,正是好時機。若不趕在汛期前疏通,到了夏秋多雨時節,城內又要鬧內澇了。”

柳明遠顯然也是知道這個情況,並做好了相關的功課,聽林舒月這麽一說,他當即從袖籠中拿出一張圖紙,“這是下官根據往年水文記錄,初步擬定的漕河疏浚方案。”

隨著共事的深入,同僚們各個都找到了高效工作的方式,林舒月很是欣慰。

伸手接過柳明遠遞過來的圖紙,仔細端詳圖紙。

圖上用不同顏色標註了城內外幾條主要河流的走向、寬度、深度,以及歷年淤塞嚴重的河段。各種信息一目了然,林舒月只看了片刻,就指著圖上幾處標註道,“這幾段河道彎曲過甚,水流不暢,可考慮裁彎取直。但需註意,不能影響沿岸農田灌溉。”

接著,她又指向另一處,“這裏,河床擡高明顯,需深挖清淤。挖出的淤泥,可運往城外低窪處填埋,或用作肥田,不可隨意傾倒,以免淤塞別處。”

柳明遠一一記下,眼中滿是欽佩,“大人考慮周全,下官佩服。”

林舒月擺擺手,“這只是初步想法,具體方案還需實地勘測後再定。明日起,我親自去河邊走一趟。”

柳明遠欲言又止,猶豫了一下才道,“大人身體才剛好轉,暫時不適合太過奔波吧?”

林舒月笑了笑,“近段時間我身上的事情基本都你們幾個平攤了,我休息得夠夠的了,該動一動了,不然就生銹了。”

見她堅持,柳明遠便也沒多勸說。

共事這麽長時間,他很清楚這是個說一不二的女子。

於是,只好收拾好文書,就告退。

柳明遠出去後,林舒月開始跟系統溝通。

【文明脈絡感知】中,代表杭州區域的光點明亮而穩定,健康度已升至72/100。太湖流域的光點還有些暗淡,但已能隱約感知到輪廓。她點開【跨時代技術適配庫】,那些關於水車、石灰、測繪的選項依舊亮著,而“簡易水閘與船閘原理”的光點也比之前更亮了一些。

看來,是時候著手下一步了。

就在她準備退出系統時,看到通告欄上有一條新通告,點擊進入,系統不知何時新生成了一條新條目:

【事件:舒月塘抵禦百年大潮】

【評價:卓越】

【影響:徹底驗證覆合式竹籠木石塘方案在極端工況下的可靠性,極大增強政權合法性、技術自信與民眾歸屬感。文明韌性顯著提升。】

【解鎖新模塊:初級水文預測。】

瞌睡有人送枕頭,說的正是眼下的情況。

接下來疏浚河道、治理太湖,都離不開水文預測。

她正發愁,系統就解鎖了這項功能。

簡直不要太及時。

想到這裏,她迫不及待地點開新模塊。

很快,一副精細的水系圖,徐徐在她意識中鋪展開來。圖上,錢塘江、西湖、城內外的河道、乃至更遠處的太湖,各呈現出不同的顏色深淺和流動趨勢。

整個杭州城的水文情況,一目了然,只看得她喃喃自語道,“這個好。”

搞工程的,對地理環境圖,有著天然的敏感,加上她特意記憶。

退出系統後,整個杭州城的水文圖,依然深深地印在她的腦海裏。

趁熱打鐵,她當即拿起筆,開始在柳明遠方才留下的圖紙上,開始標註起來。

她一旦做起事情了,經常忘乎所有。

不知道過了多久,直到有敲門聲響起,林舒月才察覺自己脖頸酸,手也酸。

直到門口響起阿柱的聲音,“先生,是我。”她才擱下筆,活動筋骨,順道讓阿柱進來。

轉動著脖頸,正好看到阿柱手上拎著食盒,還未等她開口問,阿柱就自顧自地說道,“這是阿香姐讓我送來的,說是今日新熬的銀耳蓮子羹,給您潤肺的。”

“我正好口渴了。”林舒月笑著說道。

一聽她這話,阿柱當即將食盒擱桌上,而後拿了瓷碗,盛了一碗銀耳羹給她。

林舒月沒客氣,接過來就開始喝。

往常這種時候,阿柱通常都是靜立在一旁,安靜等她用完膳。

今天卻一副坐立不安,心事重重的樣子。

鮮少看到他這樣子,林舒月很是好奇,什麽事讓阿柱這樣,便開口問道,“怎麽了?”

聽林舒月這麽一問,阿柱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紅著臉說道,“先生,我想跟您學畫圖?”

“畫圖?”林舒月有些意外。

“對,就是施工用的那種圖。”話已經問出口,阿柱便幹脆說了自己的想法,“我想學,學會了就能更多就幫到先生。”

阿柱是打鐵出身,林舒月一直以為她對動手方面更感興趣,一直以來安排他做的事,都跟動手也比較大的關系。沒想到他竟然想學畫圖。

阿柱是她穿來這個世界,第一個對她釋放善意,且一路追隨她,做什麽事都以她為先的人,林舒月早將她當成自己的弟弟一般。

只要他願意學,要她教什麽都沒問題,“可以。”

不過有些話,她覺得有必要事先說清楚,“畫圖要從基礎學起,先認尺寸、學比例,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你有這個耐心嗎?”

林舒月的肯定,讓阿柱的眼睛為之一亮,他使勁點頭,“先生肯教,我一定好好學!”生怕反應慢了,林舒月反悔似的。

“行。”說幹就幹,林舒月從案上抽出一張白紙,提筆畫了幾個簡單的圖形,“從明天開始,每日抽半個時辰,我教你。今天你先回去,把這些圖形認熟,明天我考你。”

阿柱早習慣林舒月這種幹脆的處事風格,小心翼翼接過圖紙,仔細疊好收進懷裏,才收拾好東西,歡天喜地地離開。

看著他雀躍的背影,林舒月好笑地搖搖頭,而後收回思緒,繼續伏案疾書。

她要趁今晚,把漕河疏浚的初步方案再細化一遍。明日去實地勘測,也好有的放矢。

翌日清晨,林舒月換了一身輕便的衣衫,帶著阿柱和柳明遠出了城。

第一站是城北的運河碼頭。這裏是杭州城漕運的樞紐,南北貨物流轉的要沖。但因多年未曾清淤,河道已明顯變淺,大船難以通行,只能靠小船駁運,效率大打折扣。

林舒月在河邊站定,意識中啟動【初級水文預測】模塊。數據如流水般湧入——此段河道平均水深不足六尺,最淺處僅四尺有餘,已無法通行載重超過百石的船只。而根據未來一個月的水文趨勢,若無大的降雨,水位還將繼續下降。

“這裏必須盡快清淤。”她對柳明遠說,“至少挖深到九尺,才能保證中型船只全年通行。”

柳明遠點頭,在隨身攜帶的本子上記錄。

阿柱蹲在河邊,仔細觀察水流,“先生,這裏的河岸比別處矮,是不是容易漫水?”

聽到阿柱的判斷,林舒月對他豎起大拇指,“觀察力不錯。這裏地勢低窪,雨季確實容易漫溢。等清淤之後,兩岸也要加高加固。”

阿柱得了誇獎,咧嘴一笑,更加認真地觀察起來。

一行人沿著河道走了整整一天,將幾處重點河段都仔細勘察了一遍。林舒月每到一處,都要停下來測量水深、觀察流速、詢問當地百姓往年的水情。

傍晚回城時,林舒月的腿上沾滿了泥漿,鞋襪也濕透了,可從她亮得驚人的眼睛,不難看出今日這趟考察,說活頗豐。

她下面的話,也證實了這個推斷“柳先生,回去之後,勞煩你把今天勘察的結果整理出來,結合我之前標註的圖紙,三天之內,我要看到一份完整的疏浚方案。”

“是!”柳明遠應道。

回到官廨,林舒月簡單梳洗一番,正要坐下用飯,又有客來訪。

來人是顧謙。

“顧參軍?”林舒月有些意外,“可是節帥有吩咐?”

都是忙人,誰也不會無緣無故找上門。

顧謙笑著搖頭,“心裏掛念著太湖的事,我過來看看情況。”

林舒月請他坐下,命人奉茶,“今天剛去勘察了現場,過幾天就能出具體疏浚方案。”

自認識以來,林舒月過手的事,從來沒叫人失望過,顧謙一點都不意外她的答案。

實際上他今天上門,真正的目的並不是疏浚方案的事。

於是,他也不兜圈子,開門見山道,“林大人可知,近日朝中有人向節帥進言,說大人以一女子之身,掌全國工程大權,恐有不妥?”

顧謙的話,讓林舒月斟茶的動作一頓,她擡眼看向顧謙,眼中是滿滿的意外,顯然是暫時還不知道這事。

顧謙就知道是這種情況,這才特意走這麽一趟,“放心,這話當場就被節帥給駁了回去。”

“節帥說,林大人能築城、能捍海、能治水,樁樁件件都是實打實的功勞。若有人能拿出同樣的本事,節帥也願意重用。那些只會動嘴皮子的,還是省省吧。”

無論錢鏐是基於什麽,當面做這樣的反駁,林舒月都感激他,“節帥厚愛,舒月銘記。”

顧謙看著她,語重心長,“大人也不必多想。這世道,能者居之。節帥用人,向來只看本事。大人只要繼續做好分內之事,比什麽都強。”

林舒月點頭,“舒月明白。”

不說在這個女子主內的世道,就是在現代,女子但凡能力強一些,總被各種惡意揣測,或者攻擊。

隨著她的地位越來越高,她早就知道鐵定對她有各種惡意揣測,或者攻擊。

是以,聽到這樣的傳言,她的情緒並未受太大的影響。

但無論錢鏐,還是眼前的顧參軍,願意支持她,寬慰她,她都心懷感激。

於是,她起身對顧謙作揖,“舒月謝參軍提醒,謝節帥全力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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