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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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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3章

林舒月這次確實傷狠了,起初只能臥床休息,後期她就有意起床動動,剛開始自己不行,就由阿香攙扶著在院子裏走走。

幾天後,她便不再讓阿香攙扶,自己慢慢挪動腳步,一點點的走。這時候,不放心她的阿香,會跟在她身邊,以便在她要摔倒時,隨時能扶住對方。

如此十來天下來,林舒月蒼白的臉上,總算有了些許血色,看起來不再那麽衰弱。

這天午後,暖陽正好,她坐在廊下,翻看柳明遠整理好的,有關太湖流域水流情況調查表,忽然有奴仆通報,“衙內到訪。”

林舒月翻看的動作一頓,前頭她在工地的時候,錢傳瑛沒少突擊檢查。

可如今她在養病,總不至於這種時候對方還來突擊檢查吧?!

心裏這般想著,臉上卻是不顯,她合上文書,並收好,挪著腳步回屋。

才在廳中坐定,錢傳瑛便進來了。

他今日一身天青色錦袍,趁得那張臉越發白皙,大概是走急了,兩頰隱隱有薄紅,甚至額角上能看到一點汗濕。

如此一來,這位出身良好貴公子身上,倒是多了幾分煙火氣息,也多了幾分健康感。

所以,人還是要多運動。

林舒月邊想邊想站起來見禮,就被已經走到她跟前的錢傳瑛制止,“林大人無需多禮。”

林舒月本也沒客氣,就著她的制止,又坐回了椅子,只朝眼前高大的貴公子擡了擡手,“那本官就借病托大一回,衙內請坐。”

錢傳瑛與林舒月條桌而坐,同時將隨身攜帶的食盒放到條桌上,“這是母親專門吩咐廚房做的茯苓糕和棗泥山藥餅,最是適合失血受傷的人吃,母親特意囑我帶過來給林大人。”

“勞夫人掛念,多謝衙內。”類似的東西,吳氏隔三差五就叫人送來一回,林舒月很感念吳氏這份心意,“不知衙內今日上門,所謂何事?”

她不會天真地以為,錢傳瑛是專門替吳氏跑腿,給她送東西的。

錢傳瑛沒有及時回答,而是端起茶盞,也沒喝茶,只指尖無意識摩挲著溫潤的瓷壁,似乎在思考該怎麽說。

見此,林舒月也沒催促,而是靜靜等待。

廳內一時間安靜無聲,只偶爾聽到庭院中,傳來的鳥叫聲。

不多過了多久,錢傳瑛放下手中的茶盞,緩緩擡起眼,目光匆匆掃過林舒月比早先清瘦不少的面容,又飛快收回,而後猶猶豫豫開口,“你…這段時間還好嗎?”

林舒月一楞,完全沒想到錢傳瑛猶豫了半天,問的竟然是這麽個簡單又私人的問題。

轉念一想,以往每次因為公務接觸,這位貴公子都很幹凈利落。

這次真要為共事上門,沒道理變得這般扭扭捏捏的樣子。

所以,這人今日是為私事而來?!

想到這裏,林舒月心裏有幾分別扭,“如你所見,我這傷養得不錯,勞衙內掛心了。”

也不知道她這話究竟戳中了錢傳瑛哪根神經,只見他耳朵突然變紅了,而後像是下定某種決心似的,“那日合龍的險情,我每每想起來,都坐立不安,甚至……有些後悔。”

林舒月被完全不同於前幾次接觸的錢傳瑛,弄得有些神思不屬。

她不是傻瓜,看到錢傳瑛不同往日的利落,以及他拿幾乎都紅了的臉頰,心裏隱隱猜到知道他今日上門的緣由,卻還是順著他的話道,“後悔什麽?”

“後悔曾經對你的猜忌。”既然決定坦誠,錢傳瑛也不再扭捏,“先前見你手段新奇,又來歷不明,我怕你是敵方派來的細作,勸父親要註意防範,陳安邦和石猛便是在這樣的情況下,被安排到你身邊的。”

說到這裏,錢傳瑛滿心愧疚,“他們既是監視你,又是分你功勞的,而這都是我向父親提議的。當時父親與我說,先生心中有大義和擔當,絕對不會出現我擔心的情況。我還不信,可我現在信了。”

“先生築城、悍海皆是利國利民的事,更在緊要關頭,不顧古人安危,憑借一己之力,讓悍海石塘合龍成功。比起先生,我……慚愧不已。”一聲先生,表示錢傳瑛這個節度使之子,徹底認可林舒月。

林舒月不是傻瓜,自然感受到她名聲大噪後,錢傳瑛對她態度的改變。

她當時以為這是受錢鏐影響。

沒想到實際上錢鏐是相信她,不相信她的是眼前這位貴公子。

只是她沒想到,錢傳瑛竟然會為此,特意找她道歉,“衙內也是站在吳越角度思考問題,人之常情,舒月從未放在心上,不用為此耿耿於懷。”

聽她如此說,錢傳瑛懸著的心,總算松了口氣。

可想到接下來的話,好不容易松的氣,又提起來,甚至放在膝上的手也因為緊張,緊緊攥在一起。腦海中閃過市井上一些流言,閃過幼弟的戲語,以及這些時日下來,自己紛亂的心緒。

錢傳瑛終於鼓起勇氣,擡眼看向對面的人。

可當眼睛對上林舒月那雙清澈的眼眸,想到父親曾經說過的,她對事業的專註,即將脫口而出的話戛然而止,更是狼狽地偏開眼,不讓她看到自己眼裏的情義。

最終將在節帥府反覆練習了好幾遍的話,咽回肚子,“三日後江畔祭天大典,先生身體允許的話,請務必前往現場。那天不僅是祭天和酬謝功臣,更是杭州萬民,想親眼看看先生這位悍海女神,是否安然無恙。”

林舒月察覺到錢傳瑛有未說出口的話,而且那話肯定不是她想聽的。

所以當聽到他最後開口的這些話時,林舒月松了口氣,直接點頭應下,“衙內放心,如此重要盛典,舒月一定前往。”

最想說的話,沒能說出口,錢傳瑛有些惋惜和懊惱。

可當看到林舒月眼神肯定說會去現場時,他又覺得林舒月是幹大事的人,他不能拿這種小情小愛影響她,心裏又釋然了。

如此一來,他又略坐了片刻,而後便起身告辭。

離開的腳步,比來時都輕快了幾分。

顯然心情挺不錯的……

三日後,祭天大典現場,旌旗招展,冠蓋雲集。

奮戰六十天,在林舒月拼死下合龍成功的捍海石塘,如一條巨龍匍匐在江岸。

今日的儀式,便是為這條巨龍加冕的。

祭壇設在新築成的主塘之上,面朝浩瀚的錢塘江面。祭壇周圍擺放著各種太牢祭品,香煙繚繞。祭壇下,黑壓壓的,站滿了人,前面是吳越的文武百官、有功將士、匠人民夫代表,最後面是杭州城的百姓們。

人山人海的,望不到邊。

一身嶄新深青色官袍的林舒月,在阿柱的陪同下,緩緩從祭壇一側登上觀禮臺。

她的出現,很快引起一陣騷動,無數目光聚焦在她身上,那目光有感激、有崇拜、有喜歡。

“看,林大人來了。”

“不是林大人,是悍海女神。”

“對,悍海女神,往後有了悍海女神悍的這條石塘,咱們再也不用懼怕錢塘江水了……”

一浪高過一浪的悍海女神,升騰在祭天大典現場,卻無人覺得她出盡風頭。

因為這事林舒月拿命換回來的,所有人都認可她的付出。

伴隨著這一浪又一浪的聲音,林舒月在觀禮臺上站定,心中被一種難以言說情緒填滿。

兩世為人,第一次被如此多的人,如此真心的擁護。

她值了。

很快吉時到,號角長鳴,鼓樂喧天。

伴隨著這喧天鼓樂出場的是,一身隆重祭服的錢鏐,他緩步登上祭壇,親自主祭。

他朗誦的祭文,在他洪亮的聲音中,傳到江畔每個人的裏:

“……仰賴昊天之德,祖宗之靈,將士用命,萬民協力,成此捍海屏障,永鎮狂瀾……今特昭告天地,酬謝神祗,旌表功臣,以慰民心,以固國本……”

祭文畢,便是論功行賞。

陳安邦、石猛、柳明遠、阿柱等團隊核心成員,以及被選拔出來的工匠、民夫、兵士代表,每人獲得一塊特制的悍海功臣銀質腰牌,由錢鏐親自頒發。

得到腰牌的人,不僅過去的辛苦得到肯定,還能近距離接觸這座城市的主宰錢鏐,一個個激動得渾身顫抖,跪地叩謝。

嘉獎完這些功臣,錢鏐將目光投向觀禮臺上的林舒月身上,而後面向祭壇下的人山人海道,“捍海石塘首功,非林卿莫屬。林卿以女子之身,臨危受命,夙夜匪懈。勘定妙策,攻堅克難,身先士卒,幾殞其身。終成此千秋之功,活我萬千黎民!”

錢鏐手臂一揮,直指那條蜿蜒匍匐的石塘,“為表林卿之功,此塘名曰:舒月塘!以彰其功,以傳後世!”

“舒月塘!舒月塘!!”萬民齊呼,聲浪如雷,壓過滾滾江潮,回蕩在天地之間。

林舒月完全沒想到錢鏐竟然會給她如此重的嘉獎,一時之間怔在那裏。

以她的名字為塘名,這份榮耀太過厚重,她有些承受不住。

但看著激動的人群,錢鏐的讚許,以及陳安邦等人與有榮焉的笑容,她壓下輕飄飄亂糟糟的心,紅著眼眶,接下了這份榮耀。

而後,錢鏐宣布與民同樂,現場徹底爆發出歡呼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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