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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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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6章

奮戰一夜,所有人都筋疲力盡,可看著雖不少地方被沖得痕跡斑駁,卻無一處被沖坍,所有人的臉上都露出了劫後餘生的輕松感。

當朝陽沖破雲層,當金紅色的晨光灑在錢塘江畔,灑在所有人的臉上。

恢覆平和的江水,吐露著帶有泥土的芬芳;衣衫襤褸、泥漿滿身的所有人,互相拍打著彼此的肩膀,指著由他們親手建起,又由他們親自從潮患下搶救回來的江岸,所有人臉上都洋溢著自豪與激動。

生活在錢塘江畔的人,打從記事起,就對每年要遭遇幾次潮患侵襲的事不陌生。

各個錢塘江主事之人,都曾努力治理過這潮患,可迄今為止,從沒人徹底根治過。

先前聽林舒月說起方案時,大家也覺得興許這法子能徹底解決錢塘江潮患,是以哪怕施工過程中,困難重重,大家都咬牙克服。

可昨晚眼見未完工,就要遭遇大潮的襲擊,大家都以為他們之前的努力,都要毀於一旦。

要不是他們對林舒月足夠的信服,要不是林舒月這個將作監少監,親自帶頭守在第一線,很多人昨晚都會因為畏懼死亡,而當逃兵。

幸而有林舒月,幸而他們信服這位將作監少監。

他們守住了他們的勞動成果。

想到這些,大家看著林舒月的眼神,越發恭敬和崇拜了。

雖然潮水退卻了,但還要只會災後清理以及毀損評估,林舒月無暇他顧,壓根沒註意到大家看她的眼神的改變。

她在阿柱的勸說下,回去換了身幹爽的衣服,但昨夜泡水的寒意,還沒完全恢覆,這使得她的臉色看起來很是蒼白,一看就是身體不舒服的樣子。

因為透著病態,是以那雙眼睛看起來尤為清亮。

阿柱擔心她暈倒,寸步不離跟著她,以求她撐不住暈倒時,能及時扶住人。

林舒月說她心裏有數,叫阿柱不用擔心。

阿柱不聽,依舊跟著她。

見勸不動,林舒月也就由他當自己的小尾巴了,自己則該幹嘛幹嘛。

有林舒月親自坐鎮指導,該清理的清理,該評估的評估,工地很快忙而有序地開始了善後工作。

就在工地一片忙碌中,有整齊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

不待她多做探究,就聽到一聲悠長的唱喏聲,“節帥駕到——!”

忙碌的工地,因為這聲音,仿佛被按下暫停鍵一樣,瞬間安靜了下來。

所有人下意識停下手中的動作,朝馬蹄聲方向走去。

只見未著甲胄,一身常服的錢鏐,在一隊精銳的騎兵護衛下,策馬而來。雖不著甲胄,但在一堆甲胄士兵的包圍下,錢鏐身上那股不怒自威的氣勢,讓人一眼就能分辨出,哪位是節帥。

除了騎兵,顧謙、沈崧、杜陵以及水師統帥成及等一眾文武官員,緊隨其後。

高坐馬上的他們,一眼就看到整個江岸被潮患襲擊過的模樣,當然也是一眼就看到那雖因潮襲留下了不少痕跡,但卻沒被沖坍。

看到這一幕,個個都心神俱震。

誰也沒想到,這還未築成的江岸,竟然抵擋住了昨晚那百年難得一遇的潮水。

是以,當他們再看向那個站在一群男人中,尤顯嬌小的身影時,所有人都覺得她比在場的所有人都高大。

反倒是為首的錢鏐,沒有他們這般覆雜的心思。

他就知道林舒月不會讓他失望。

翻身下馬,大步走到林舒月跟前,伸手用力拍了拍她的肩膀,而後用武將特有的粗獷和一種與有榮焉的讚賞,“好!很好!”

錢镠的聲音沈渾有力,回蕩在寂靜的江岸,“林卿,你守住了!你為杭州,立下了不世之功!”

讚過首功之臣,錢鏐沒忘記其他人,他將眼光移向底下鴉雀無聲的眾人,“還有你們!在場的每一個人!工匠、兵士、民夫!昨夜,你們都是好樣的!是真正的勇士!是守護我杭州的功臣!吾,錢镠,在此謝過諸位!”

說著,這位雄踞一方的節度使,竟然對著眼前這些渾身泥濘的普通士卒和民夫,微微抱拳,行了一禮!

不說役夫,就是匠頭們,也多是沒見過錢鏐的。

如今那位在他們心目中,一輩子可能都見不到的人,竟然對他們鞠躬,這份榮寵,讓所有人激動得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他們不知道該如何面對這份激動人心的時刻,直到有人跪下,所有人嘩啦啦跟著一起跪下,而後響聲震天地高呼道,“謝節帥!願為節帥效死!”

錢鏐想,萬民歸心,大概就是眼下這等場景。

饒是他經歷過無數激動人心的時刻,看著眼下的情景,也不由心情激蕩,他虛擡因激動而有些顫抖的手,“都起來!此戰,當賞!”

說完他看向顧謙。

顧謙領會其意,當即接過話頭,“節帥有令!所有參與昨夜抗潮搶險之工匠、兵士、民夫,人人賞錢五百,米一石!負傷者,加倍撫恤!不幸殉職者,厚恤其家,子女由官府撫養至成年!”

這是他們事先就商量好的補貼。

都是底層的老百姓,錢糧就是他們的命,節帥府給出的這些獎賞,瞬間讓所有人覺得,他們昨晚的付出值了。

於是,所有人臉上都是抑制不住的興奮。

底下的人有獎賞,林舒月這個首功之人,自然也有。

果然,很快錢鏐就說了對她的獎賞,“林少監臨危不亂,指揮若定,身先士卒,力挽狂瀾!擢升爾為將作監正監,總攬吳越國內一切工程營造!賜金百兩,錦緞五十匹!”

距離擢升她為少監,才過沒多少時日,就又擢升她為正監。

足見錢鏐對其重視。

今天之前,錢鏐身後的文武官員,多少對林舒月的晉升速度,頗有微詞。

可當知道昨晚是她身先士卒,跳入潮水中,這才避免了第十一段崩塌的危險,所有人都沈默了。

亂世中多的是擢升迅速的人。

當然這多數都是上陣殺敵的武官,文官鮮少有晉升這般快的。

其實都清楚,他們並不是不能接受有人升官速度如此之快。

他們不能接受的事,這個升官如此之快的人,是位女子。

可他們自問,昨晚若是他們遇到同樣的情況,他們大概沒有林舒月那種不怕死的無畏精神。可以說,林舒月用自己的行動,讓這些人徹底對她刮目相看了。

林舒月也沒想到,錢鏐這麽快再擢升她。

不過,對方既然給了,她就接下,於是她當即躬身行禮,“謝節帥隆恩!”

錢镠的嘉獎,如同給這場勝利畫上了一個官方的、輝煌的句號。

所有人都以為,昨晚他們做的一切,已經得到足夠多的獎賞。

不曾想,沒多久又來了另一波人。

這波人不是別人,正式以錢鏐的夫人吳氏為首的一幫女子。

這次來的是幾輛馬車,馬車停下後,為首的一輛馬車上,下來一位身著靛藍色簡約長裙、外罩一件杏色半臂、頭發只用一支玉簪綰起的婦人,正是錢镠的正妻吳氏。

看到吳氏出現在江岸,錢鏐很是意外,“夫人?”

吳氏向丈夫行禮後,目光柔和地看向林舒月和她身後那些翹首以盼的一幫人,溫聲道,“聽聞將士工匠們昨夜鏖戰潮汐,護衛家園,辛苦萬分。妾身與府中諸位妹妹心中感佩,特募集些許錢糧,置辦了些許飯食,前來犒勞大家,略盡心意。”

一聽這話,大家當即明白她身後的馬車上都是些吃食。

果然,他們才這樣想,吳氏帶來的侍女仆役們,已經開始忙碌起來。

隨著他們的動作,身後幾輛馬車上的女眷也一一走下來,所有人都衣著樸素、不施粉黛,正是錢镠的幾位妾室。她們也穿著便於行動的常服,有的指揮仆役搬運食物,有的甚至親自挽起袖子,幫忙分發碗筷,全然不見嬌貴之氣。

百姓們都刻板地認為,高門大戶的妻妾都是衣著光鮮亮麗,滿身珠翠。

沒想到錢鏐的妻妾,竟跟他們想象的完全不一樣。

這個認知讓大家對錢鏐的觀感更好了。

他們甚至看到吳氏親自盛了一碗羹湯,遞給身邊一個看起來年紀尚小、臉上還帶著驚魂未定表情的少年民夫,柔聲道,“好孩子,辛苦了,快趁熱吃。”

吳氏雖然衣著簡單,但身上的氣質,卻是平常人難見的貴氣。

是以面對她的善意,少年有些無措,他納納地接過碗,當看到碗裏實實在在的肉塊,眼圈一紅,眼淚差點掉下來,而後只笨拙地道謝。

看到這一幕,所有人身上歷經一夜戰鬥的疲憊,都一掃而空。

所有人身上都充滿了力量感。

那是一種要更加努力,不辜負節帥以及節帥夫人的拼勁。

看著如此景象,錢鏐看向自家夫人的眼神,越發的柔和了。

看到這一幕,林舒月只覺自己被餵了好大一碗狗糧。

好撐的感覺!!

曾經,她以為不是一生一世一雙人的愛情,不足以讓人稱頌與讚美。

可在古代的大環境下,錢鏐不乏妾室,卻獨獨為自己的夫人寫過‘陌生花開,緩緩歸’的詩句,這何嘗不是當下時代的、足以為人稱頌的愛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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