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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八章 母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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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八章 母女

晏北走後,月棠留下竇允說了幾句話。

端王府那邊褚嫣用過的舊人一個都不能再用,這些事情交給竇允和魏章去辦最為合適。

等竇允也走後,皇帝派來的太醫也到了,與他們同來的還有宗人府的官員,拿著她的籍案前來完善章程。

而這官員不是別人,正是徐鶴。

徐鶴當然是晏北指定過來的。

此時天時地利人和,一套章程走下來十分順利,他們一行人離去之時,天色剛剛大亮。

王府各司當差的人開門各司其職,宮裏早朝也已經開始了。

這一夜腥風血雨後的波瀾非但沒有平息,反而有越來越激烈的跡象。

沈家一直沒有拿出態度,對褚家這個宿敵的倒塌竟然沒有展現出幸災樂禍的神色,這是讓世人意外的。

而穆家立下這樣大一份功勞,在朝堂之上竟然也沒有乘勢而上,反而在皇帝要降旨行賞之時,一再推辭,這同樣也讓人百思不得其解。

在政權爭奪的問題上,不會有人認為過分低調謙虛是應該的,一定要這麽做的話,那多半是有了別的謀算。

所有人都在猜測。

月棠勸著自己睡了半個時辰。奉晏北之命前來送訊的侍衛腳步連番不停地跨過門坎,又有宮裏不斷來人前來傳旨,她索性就把長發攏起來,趿鞋下了地。

才在案後坐下,褚瑞褚瑄被晏北派出的侍衛雙雙逮到的消息就送進來了。

就在昨天夜裏褚瑛被殺的胡同後方,這兄弟倆也一前一後被找到了。

只不過,被找到的時候他們都已經變成了屍體。

兩人脖子上都是一道老長的傷口,鮮血滿地,不難看出是猝不及防被人一刀奪命。

下手的人當然是穆昶安排的了。

這奸賊行事如此縝密,更加說明他去之前早就已經有了周密的打算。

不過穆家不動,月棠正好能集中心思處理手頭之事。

用過早膳後,她率先打發蘭琴和小霍去了趟端王府,先把她的住處收拾出來。

兩人到達王府時,按禮數還是去見了褚嫣。

數日不見,褚嫣竟大變樣,她顴骨聳起,兩頰與眼窩塌了下去,整個人像是失去了魂魄,只靜靜坐在軟榻之上,不說話也不吭聲。

唯有在蘭琴說到要去家廟裏代替月棠給月溶上炷香時,她才擡起眼,直勾勾地看了過來。

月溶的忌日已經過去了。

原先月棠打算忌日當天要去他的陵墓上祭拜,卻因為後來事故不斷,計劃也擱淺了。

而褚嫣因為把自己的親爹給告了,再加上月桓已死,原本操辦的一場大的祭祀也偃旗息鼓。

“他肯定生我氣了。”

褚嫣喉嚨裏發出艱澀喑啞的聲音。

她扶著桌角站起來,如同提線木偶一般,機械地邁出門坎,口中還在喃喃自語:“他一定生我氣了……”

蘭琴帶著滿肚子都是怨恨之氣的小霍跟在她的身後,並不言語。

到了家廟裏,褚嫣自行在月溶牌位前跪下來,自行上了香,又默默地往火盆裏燒紙。

蘭琴依禮拜過。

擡頭看到桌案上月棠和阿籬的牌位還在,她伸手將它們倒扣下來,然後與站起身來的小霍去了月棠當年住過的凝華齋。

凝華齋是離端王夫婦所住的長慶殿最近的一處奢華精巧的院落。

但月棠回來之後,便是王府的掌家人,她的居所,只能是位於整個王府最中間的長慶殿了。

好在褚嫣這幾年一直住在原來與月溶生活的院落裏,長慶殿這邊還保持著原來端王在世時的布局,就連被褥床幔都還在原來的地方。

桌上放著一套細白瓷茶具,茶壺把手的朝向,還是按照主人的使用習慣而擺放的。

仿佛是端王早上才喝過茶出門,待會兒天一黑,他又要走進來,順手拿起這把壺,給自己沏上一杯清香的龍井,伴隨長夜閱卷。

小霍兩眼通紅,兩只袖子擡起來輪番抹淚,扭頭一看蘭琴,只見她已經小心翼翼地把床褥搬開,拾掇起來了,連忙也開始上前幫手。

月棠與端王父女情分極深,心裏並不忌諱,因此只打發他們過來簡單收拾即可。

而他們在長慶殿忙碌之時,皇帝派來傳旨的宮人和禮部官員也已經到達了王府前庭。

褚嫣沒有了後人,整個端王府總共就剩下她和月棠姑嫂二人,先帝曾經允諾讓月棠招贅生子承襲王府爵位,此番她已歸來,那麽讓她重新站到掌家人位置上,順理成章。

傳旨官宣旨之時,一直不停用餘光打量褚嫣的神色,畢竟褚家出事之後,數她的身份最尷尬。

早前外頭已經流傳了不少關於她與褚家反目成仇的傳聞,此時又要迎來小姑子騎在自己頭上掌家,她又會有何反應?

但褚嫣直到宣旨完畢,她也很安靜。甚至該有的禮數一步都不曾出錯。

這讓原本打算磨蹭一會兒,等著看看熱鬧的傳旨官都失去了留下的理由,拿著另一道聖旨,啟程去往褚家。

昨夜褚瑛離開之後,褚夫人就再也睡不著了。

她與褚瑛是父母之命成就的婚姻,多年來相敬如賓。

褚家子弟從小接受嚴格的規訓,幾乎不在內宅之中展現溫存。

褚瑛天生性情嚴肅,因此更是把家風發揮到極致,不但對女兒苛刻,兒子在他的眼裏,也像只是個傳香火的人。

自己這個妻子在他的眼裏,更像是個搭夥的了。

像昨夜這般突然回到房來坐在床頭望著自己,是幾十年來從未有過的!

褚夫人越想越害怕。

喊來次子詢問。次子抵擋不住她追根究底,這才把來龍去脈給說了,包括褚昕已經被親爹毒死這件事。

褚夫人聽完之後就一頭栽倒在地。

醒過來之後還天旋地轉。

那可是她的長子!

是她在這個家中引以為傲的本錢!

他竟然死了!

還是被他親爹毒死的!

褚夫人扯開喉嚨號哭,引來了各方各院的人。

老夫人也知道了,哭得死去活來。

但她比褚夫人這個當娘的想得開,哭了兩遍之後就擦了眼淚,勸兒媳婦要以大局為重,畢竟她有兩個兒子。

褚瑞和褚瑄的妻子往日跟褚夫人明爭暗鬥,此時心下覺得快活。也樂得順婆母的意,當下幫著老夫人一道,輪番上陣教誡褚夫人要維護家族。

直到天亮時分,褚瑛被殺死的消息傳回來了,老夫人才倏地止住教訓,一聲怪叫後,兩眼一翻倒在了地上!

兩個妯娌且驚且慌,手忙腳亂地傳大夫,喊丫鬟,費九牛二虎之力把老太太叫醒。

屁股還沒坐穩,褚瑞、褚瑄也被殺死了的消息也傳回來了!

這二人便又立刻在長房哭趴了。

褚夫人看著哭聲一聲賽一聲高的這婆媳三人,一萬個想要狠狠奚落她們一番,無奈先喪子後喪夫,這等打擊實在非人能承受!

她的心裏空洞一片,眼望著剛剛成年的次子驚慌不已地進進出出,心裏只有一個念頭,褚家要完了!

“褚家主事之人前來聽旨!”

門外尖細的嗓音不帶絲毫客氣的響起來時,褚夫人猛地打了個激靈,回了神。

天色竟然已經大亮了,傳旨官帶著宮中太監和侍衛氣勢洶洶地立在門下,而他們院落四處,還站著許多宮廷侍衛!

聖旨講的什麽她沒有仔細聽,她只反應過來一件事,那就是昨天夜裏丈夫去殺月棠滅口未成,反過來丟了性命不說,還讓月棠順勢從暗處走到了人前,回到端王府去了!

在端王府裏迎接她的是褚嫣!

月棠為什麽能回端王府?

為什麽三年前逃脫之後她還能活下來?

是因為褚嫣隱瞞了事實!

她騙了褚家!

她胳膊肘往外拐,害得娘家家破人亡!

仇恨熏紅了褚夫人的眼,她跳出來跟侍衛說:“我女兒手裏有褚家的罪證,我可以去找她拿到手!”

奉旨前來封鎖褚家的侍衛們面面相覷,稟報了他們的長官。

褚家謀殺永嘉郡主這個案子,由靖陽王全權主持。

侍衛長也要巴結靖陽王,如今能夠拿到褚家的罪證,自然是好事,沒道理不允許去。

十個帶刀侍衛伴隨著褚夫人來到了端王府。

褚夫人一進府門,直奔褚嫣所在之地。

褚嫣沒有讓任何人攔她。

寬闊而空曠的殿室裏,母女倆隔著簾櫳相對而望。

褚夫人披頭散發,兩眼圓瞪,渾身筋骨氣地直顫抖。

她緩緩擡起的右手,最終變成剔骨的刀一樣,繃得筆直指到了褚嫣的鼻子尖前:

“你這個十惡不赦的畜生!你父親,你哥哥,全部都是死在你的手上!

“如今連你的母親,你的兄弟,你的族人,全部都要因你而死!

“你是我們褚家的罪人!最該死的就是你!”

她淒厲的聲音比她伸過來的手指更為尖銳,一陣陣地刺著褚嫣的耳膜。

褚嫣笑了笑,金光燦燦的步搖微微晃動,反射著窗外陰寒的天光,又照耀著她枯萎但又妝容精致的臉。

“這不是很好嗎?你們一家很快就要團聚了。

“那個小雜種應該早就在地府之下等你們等急了,畢竟在他的心裏,你們褚家人可是對他最好的人呢。”

褚夫人氣瘋了的臉以詭異的形態僵住了。

隨後她咬著牙,又以更加扭曲的姿態嘶喊道:“他是你哥哥的孩子,是褚家的人,如果他是雜種,那你又是什麽!”

“我當然也是啊!”褚嫣笑容漸漸展開,金絲線繡的錦服之下,兩腿緩慢地往前邁動,“我不但是雜種,我還連畜生都不如,剛才你不就是這麽罵我的嗎?”

褚夫人完全呆住了。

一個人打定主意要發瘋,旁人還有什麽辦法能對付她呢?

褚夫人也不是心慈手軟之人,不然當初怎麽會同意褚瑛父子拿褚家子弟調換宗室子弟騙自己的女兒養?

眼下對著這樣的褚嫣,她卻實在是不知該罵什麽了!

可是她也回不去了呀!

褚家已經被封了,接下來就是朝廷調兵前來查抄了!

她往前飛快走了兩步,就在接近褚嫣的當口,她左手猛地揪住褚嫣的衣服,右手拔下頭頂的玉簪,大喝一聲朝她的喉嚨刺去:

“我殺了你這個賤人!”

褚嫣擡手阻擋,但簪子仍然擦過了她的臉,畫出一道觸目驚心的血痕!

她伸手摸了一把,看到掌心的血,然後一把奪過倒在了地上的褚夫人手裏的玉簪:“來人!”

門外王府的下人一擁而入。

“把她拖出去,交回給宮裏的侍衛!”

褚嫣歇斯底裏地下令。

臉上的血痕加重了她的暴戾之氣,令渾身上下被錦衣繡服包裹的她,看上去就像厲鬼一樣猙獰。

褚夫人猶在破口大罵:“褚嫣,你不得好死!褚家倒了,你也不可能有活路了!

“我和你爹會在九泉之下等著你,等著看你下十八層地獄,受那剝皮抽筋之苦!……”

婦人不甘又憤怒的聲音在逐漸遠去。

褚嫣望著空蕩蕩的門口,無聲地發笑。

起初只是輕笑,後來就變重了。

她把手裏的簪子拋了,在那清脆的響聲裏,佝僂著身子,兩手扶膝,咯咯地大笑起來。

門口下人大氣不敢出,也無人敢靠近。

直到屋裏的笑聲逐漸淡下去,才敢探頭看一眼。

卻只見她已經走出來了,拖著兩腿,深一腳淺一腳地上了長廊,朝著家廟的方向而去。

日光已經開始西斜。

將她的影子拉得老長,一頭壓著地面,一頭勾著墻壁。

自從魏章和竇允早上來過之後,沿途的下人已經見不到幾個了。

而很快就連剩下的這些人也要消失,新的一批人將會代替他們在這裏履職。

這座王府即將要改頭換面。

斜陽堪堪照著家廟裏成排的桌案。

先前祭拜時燒過的紙還留在火盆裏,此時灰燼已冷,屋裏也已經沒有人,被扣到了兩個排位的條案之上,僅剩的幾個排位,看上去也孤零零的。

褚嫣打起火折子,點起幾張紙,投進火盆裏。

火苗驟然升起的光芒,照亮了一小片視野,也更加照亮了她異常明亮的雙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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