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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七章 帝王家哪有骨肉親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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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七章 帝王家哪有骨肉親情

杜明煥是天綻亮便上衙門裏擊鼓的。

若按杜鈺早前的意思,有皇城司那幾千的人馬,不如揭竿搏一搏,可只有杜明煥知道年輕人這個想法有多天真。

朝堂大權從來沒有掌握在他們的手上。

即便皇城司從前是為皇帝服務,以那樣的形式傳到他們杜家手上,他們也根本沒有過機會成為皇帝的近臣。

衙門裏那幾千人馬,還有很大一部分是端王的舊屬,端王才死了三年,大家的心還火熱,一旦知道永嘉郡主是她們殺死的,必定也會把端王的死扣在他們頭上。

三年時間實在太少了,遠不足以讓他們杜家養成氣候。

被栽培起來的何家張家,被月棠不動聲色的消滅之後,餘下幾乎沒有可以直接啟用的人了。

所謂揭桿,那不過是死的更快更徹底一些。

王府侍衛在黎明時把話送了過來,他就拿起早就準備好了的狀紙,和整理好的所有能夠成為左證的證物,依言去了大理寺衙門擊鼓。

衙門裏的事晏北出面,月棠留在王府裏也沒閑著。

自晏北出門之後,她就坐在了阿籬院子的西廂房,一面煮茶收聽著派去四方的侍衛帶回來的消息,一面翻閱著阿籬這幾年來的藥方和起居錄。

杜明煥擊鼓告狀打頭陣,晏北隨後乘勢而上,很快就在大理寺衙門裏升起了堂。

褚家在朝上盤踞多年,自然各個衙門都有他們的耳目,打杜家告狀開始,消息必然就傳到了褚家。

接下來褚家的動向,會決定這場仗要打多久,以及怎麽打。

事情進展的很順利,她先是得知褚瑄出門,然後是褚瑞冒雨歸府,再接著是褚家的耳目匆匆前往其府中報訊。

“蔣大人,你多派一些人,把褚家四面都給盯嚴實,所有出入的人和車馬,必須跟蹤到確切去向。”

考慮到真正要用人的是她這邊,晏北臨去之前把蔣紹留給了她。

蔣紹也很樂意聽命行事,早早把人分成了幾班,時刻保持院門外有一列人員聽候差遣。

“阿娘!”

蔣紹離開之後,阿籬就趿著鞋子進來了,老遠就把小手臂張得開開的,嬌昵地朝她走來。

蕓娘拿著衣裳在後頭跟著,誠惶誠恐:“小世子一醒來就找郡主,奴婢攔也攔不住。”

月棠把阿籬接著抱在膝上,伸手接過蕓娘手裏的衣裳:“無妨,我給他穿。”

一面穿著,一面她又看向蕓娘:“你先去忙你的,然後把阿籬的早膳送來,我來帶他吃。”

蕓娘稱是退下。

月棠往香香軟軟的孩子臉蛋上親了一口,然後一層層幫他穿衣,又慢吞吞道:“阿籬是更喜歡父王,還是更喜歡阿娘?”

把玩著彈弓的阿籬說:“喜歡阿娘!”

月棠欣慰地又道:“那過些日子我們回自己的家,帶阿籬一起回去好不好?”

“好——”

孩子拉長音說完,又仰起了小臉:“阿娘去哪裏,阿籬和父王就去哪裏。”

月棠手頓住,然後伸開五指耙了耙他亂糟糟的頭發,目光溫軟地註視著他說:“我們不帶父王,他有自己的家,我們也有我們的家。”

阿籬想了想,又點了頭,掰起手指頭:“那我們就帶上高爺爺,金爺爺,蕓媽媽,崔表哥,蔣伯伯,如意,阿牛……”

“好了好了,”月棠忙把他手指頭按下去,“我們先洗漱。”

“好,等洗漱完,我就讓阿牛把他爹娘也帶上。”

月棠頭皮開始發緊,含糊地嗯了兩聲,低頭給他擰帕子。

經過這兩日自己的引導,吃飯喝水擦臉,這些小事他已經會自己做了。

眼下看著他笨拙但是又專註的動作,月棠心裏嘆氣。

打完這一仗之後,她下一步就是回端王府。

孩子肯定要跟他回去的,已經虧欠了他三年,這輩子她也不可能將他放任在外了。

但這三年裏,和靖陽王府牽絆如此之深,看來想要再像當年一樣把他順利帶走,不是那麽容易了。

“郡主!”

剛帶著阿籬在炕桌旁邊坐下,霍紜快步進來了,兩手接住喊他“霍哥哥”的阿籬,然後腳步未停走到月棠面前:“褚瑄把沈太後告了,說當年二位皇子在入京途中翻船落水是她幹的!”

月棠凝目:“這是胡攪蠻纏?”

到目前為止,他們還沒有拿到沈家參與那場陰謀的確切線索,所以那次翻船事故如果真的屬於有人背後作祟,那不應該是褚家以及他的同謀自己幹下的嗎?

“不像是!”霍紜把阿籬放到炕上坐下,“褚家在告沈家的時候,拉上了一大幫人在朝上振振有詞,他們羅列了整個事件來龍去脈,雖然很多屬於臆測,能夠拿出來的證據少之又少,可是那樣的陣仗之下,如果屬於倒打一耙,那麽一定會給褚家自己招來麻煩。

“沈太後和沈家也不是吃素的,萬一他們查到了褚家才是真兇的證據,那不是自己跳到溝裏了嗎?”

月棠起身,“那就奇怪了,褚家有這樣的底氣,難道兩位皇子失事,當真和他們無關?

“可若不是他們,為何事情出的這麽巧?為何能與宮中的人配合的那般緊密?

“皇子們失事的消息傳到京城,加重了先帝病情,然後先帝降罪於父王,這是他們實施殺人計劃的前提,配合他們的怎麽可能是沈家呢?”

她踱了幾步,又問霍紜:“沈家如今又是何反應?”

“沈奕當場就與褚家對罵起來了,也是正好,把褚家當年謀殺郡主和小世孫的事捅到了朝堂文武百官面前。

“本來杜家狀告褚家的事兒,還有一些人沒來得及聽聞。當場這一告,滿殿嘩然了。

“據說皇上也很震驚,沈太後也到了前殿,兩邊現在吵的不可開交。靖陽王不在,他們兩家一吵起來,如今只有皇上和穆家只剩下觀望的份了。

“這些都是樞密院的官員捎出來的。”

晏北接手樞密院之後,自然要安插一些心腹掌住要職。今日行事之前,也是與他們打過招呼的。

褚家這一告,且不說能不能得逞,朝上這一亂,倒於她有好處了。

沈家無論如何擔不起這個罪,兇手不是他們,他們必須得想辦法證明自己;如果是他們,那他們更得想辦法甩掉這個罪,而最好辦法,當然就是攻擊褚家的弱點。

“先讓他們吵。等吵出頭緒來再說。”她在窗下點燃一爐香,“你先去吃些東西,然後再去蹲守。”

話說完後,她又擡起頭來:“你剛才說告狀的是褚瑄,那褚瑛呢?”

“褚瑛今日沒上朝!”

“沒去?”月棠頓了下,從香爐上方直起腰來:“那我知道了。”

她從旁邊荷包裏掏出兩顆碎銀:“去路上找飯吃。即刻打聽褚瑛去向,速來稟報!”

“郡主,”蔣紹帶了兩個侍衛從門外走進來,“褚家那邊盯著的兄弟發現,半個時辰前褚家先後有四輛馬車出府,分別走的不同方向,全都在城裏兜圈!”

月棠走過來:“都看到馬車裏是誰了嗎?”

“沒看到人,也不確定是否有人!”

“那當中有一輛車必定是褚瑛!小霍,你這就帶著這幾位侍衛兄弟一起去!”

“是!”

侍衛們走了。

月棠立在簾櫳下出神。

阿籬扯扯她的衣袖:“阿娘,你是不是也要出門?”

月棠把他抱回炕上坐著:“阿娘要是出去了,阿籬就去找華爺爺和琴姑姑好不好?”

阿籬搖頭:“阿籬想跟阿娘一起。”

月棠摸摸他的頭,沒有說話了。

……

京城裏連日傳出與端王府有關的案情,如果說杜明煥狀告褚家殺人還只是讓人暗中圍觀議論,那麽褚瑄狀告沈家殺害兩位皇子,朝堂上下的議論聲就快把整個皇宮內外的屋頂都要掀翻了。

褚家擺開了陣勢,自然不遺餘力,逮著沈家窮追不舍,而沈家只怕瞌睡都沒清醒,就猛然當了靶子,起初也慌了一陣,但很快也就開始反擊。

皇帝自從登基時起就以自己年輕閱歷淺為謙辭,一應大小政事皆聽晏、穆、沈、褚家四家先說過之後自己再說,三年來不外如是。

而因為這當中只有晏北是受命於先帝,有天然的權威,當他堅持中立,另外幾家便是想吵也影響有限。

可今日晏北已經去大理寺主持杜明煥狀告褚家一案了,餘下再無人可以按得住雙方攻勢。

而事實上皇帝自己也是一大早被前來稟報杜明煥狀告褚家設局謀殺月棠而擾醒起身的,沒想到這件事還沒鬧明白,緊接著早朝上褚家又告起了沈家。

真是一鍋粥了。

皇帝看向穆昶。

只見穆昶微凝雙眉,定定望著殿上交鋒的雙方沈默不語。

皇帝便微微向前傾了身子:“依舅舅之見,這該如何是好?”

穆昶收回目光,轉身看向他:“先退朝吧。”

皇帝溫順地點頭,面向下方:“大理寺何在?”

可爭辯雙方的聲音幾乎壓沒他的發話。

穆昶沈聲喝斥了起來:“皇上的問話,你們都聽不到嗎?”

到底太傅大人有威懾力,褚家人先收了聲,隨後沈家也頂著滿面憤怒把聲音止住了。

大理寺官員慌忙出列。

皇帝道:“沈家深為先帝信任,沈太後又為齊王生母,這些年輔佐朝堂功勞甚大,他們怎會是謀殺朕與皇兄的兇手?

“但褚家既然遞了狀子,三法司便該接手徹查,任何如此這般吵來吵去成何體統?

“請太傅大人監審此案,大理寺依旨查辦。”

“遵旨!”

以穆昶為首,眾人紛紛接旨。

這邊廂黃門郎道了退朝,皇帝又道“大傅留步”,而後一路引著穆昶回了紫宸殿。

一入門後,皇帝先在屏風前站了站,然後才轉身,帶著三分疑色:“當年皇船出事的確有些蹊蹺。我記得那天夜裏剛與大皇兄喝完茶道別回艙,一道閃電擊中了船只,隨後侍衛們立刻就圍過來護駕。

“我與大皇兄皆被圍在人群裏。

“那麽大只船,挪身的地方十分寬裕,怎麽偏偏就開始擁擠起來了呢?

“而偏偏就在那陣擁擠之中,我與皇兄都被侍衛們裹挾著落了水。”

穆昶凝默片刻,緩聲道:“但事過境遷,當時兵荒馬亂的,大家只顧著救人,沒能夠抓到兇手,如今更不可能再查到了。”

皇帝微微點頭,伸手拈起一片飄落在窗臺的黃葉,又忍不住語帶低沈:“但大皇兄的屍首直到最後也沒被撈上來。水流那麽急,我若不是舅舅及時帶著水手舍追出去打撈,便也是那個下場。

“差一點點,朝堂便不是如今的模樣了。”

穆昶目光微閃:“那皇上以為是沈家嗎?”

皇帝搖頭:“當時我驚慌失措,什麽細節也不記得了。沈太後與沈家是父皇一手扶持起來的,父皇那般疼愛於我,按說他不可能會害我才是。

“可沈太後又的的確確想把四弟推上皇位。

“所以,父皇的舉措當真是讓人疑惑啊。”

穆昶深深望著他:“皇上心地仁厚,是江山社稷之福。

“不過皇上少時,臣就不停勸告,帝王家的骨肉親情,要在意,但也不可全在意。

“沈太後有自己的兒子,您也只是先帝眾多子女之其一,現下您已經登基,江山萬民都系於您一人身上,還望皇上切勿犯了為君之大忌,心存婦人之仁。”

皇帝沈默。

穆昶拱手要退。

他卻又看過來:“舅舅留步。”說著轉到博古架前拿起一只白玉酒鬥:“日前得了這個,想到舅舅平日愛小酌幾口,特留了下來,這個贈與你用倒是恰當。”

穆昶望著這酒鬥未語。

皇帝微笑:“快接著吧。沒有舅舅,就沒有我。不管舅舅如何教導,我永遠都記得穆家和舅舅對我的恩情。”

白玉在暗光之下也泛出潤澤的光,像極了眼前的少年。

穆昶微微沈息,將之接在手上,跪地謝恩。

殿外的雨已經下了一早上,廊檐下也濕漉漉的了。

穆昶退出殿門,快步走出幾重宮宇才停在廊下:“他等多久了?”

廊柱後的人走出來:“已經候了有一個時辰。”

穆昶握緊手裏的玉,舉步又走向宮門:“把馬車拉到宮門下來。”

明天七點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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