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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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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7 章

年味褪得格外快。

不過正月過半,街頭的紅燈籠陸續撤去,巷子裏的煙火喧囂慢慢沈寂,新春短暫的團圓熱鬧徹底散盡,所有人都奔赴各自的生活軌跡,歸於尋常奔波。

冉嵩禮和劉曉鳳過完除夕、走完年節流程,便帶著一身風塵匆匆返程,依舊趕回廣州花都謀生,來去匆匆,不曾留下半分溫情,也不曾對冉以安一家三口有過半句叮囑照拂。

冉澄毓的外公沒有再度隨行南下,年歲漸大經不起奔波勞碌,年後便被安穩送去三姨媽家中照看,在南川落地安居。

偌大的親戚圈子,再度散落四方,回歸各自的人生,疏離又尋常。

春風拂過南川,冰雪消融,草木抽芽,暖意漫遍整座小城。

春暖花開的時節,滿三歲的一一,也正式背著嶄新的小書包,踏入了小區周邊的幼兒園小班,開啟了懵懂可愛的校園時光。

清晨送孩子入園,傍晚接孩子歸家,平淡的日常裏多了幾分細碎的煙火盼頭。看著女兒軟糯乖巧、日漸開朗的模樣,夫妻倆奔波疲憊的心底,總能撈到一絲淺淺的慰藉。

為了給妻女掙一份安穩生活,安頓好家裏一切瑣事、徹底無後顧之憂後,冉以安不願困在本地微薄的薪資裏消耗日子,想著趁著開春務工旺季,外出闖一闖,多掙一點積蓄,給妻兒更好的生活。

他跟著相熟的朋友,背上行囊,遠赴外地務工。

可今年的務工行情格外蕭條,處處人滿為患、崗位飽和。

一行人先奔赴江西,輾轉多個工地,要麽工程暫緩停工,要麽崗位早已招滿,連上手的機會都沒有。不甘心空手而歸,又馬不停蹄輾轉海南,一路顛簸奔波,省吃儉用、四處打聽,到頭來依舊處處撲空。

一趟跨兩省的奔波,折騰了數十天,外頭的活計半點沒摸到,手裏攢下的微薄積蓄,反倒悉數耗在了路費、食宿上,白白搭盡了時間與精力。

萬般無奈之下,冉以安只能壓下心底的不甘與失落,帶著一身疲憊與狼狽,孤零零回到了南川。

這一閑,便是整整兩個月。

春日最好的務工時機徹底錯過,本地零工稀缺,外地路子徹底斷絕。家裏徹底斷了收入來源,房租、幼兒園學費、一家三口的衣食開銷,筆筆都是剛性支出,只出不進的日子,像一張密不透風的網,死死籠罩在頭頂。

冉以安日日焦灼難安。

他每天天不亮就起身,翻遍所有招工軟件,跑遍南川大大小小的勞務市場、工地商鋪,逢人便問招工信息,可次次都是失望而歸。

白日強裝平靜,不敢將焦慮展露在妻女面前,夜裏卻常常睜眼到天亮,翻來覆去都是生計的重壓,整夜整夜睡不著覺,眼底的疲憊與焦慮越積越重。

熬到五月,初夏風暖,草木繁盛。

冉以安終於徹底打消了四處漂泊務工的念頭。

他累了,也怕了。

再也不想拋下妻兒遠赴他鄉,再也不想顛沛流離、四處撲空,再也不想過那種前途未知、遙遙無期的漂泊日子。

幾番斟酌篩選,他最終在南川本地敲定了一家正規工廠,踏實入職,安穩上崗。

工廠薪資不算優厚,比不上工地出力、外出務工的收入,算不上大富大貴,卻勝在極致安穩。

朝八晚六,作息規律,不用晝夜顛倒透支身體,不用拋妻棄女遠赴千裏,每日下班就能歸家,能看見妻兒的笑臉,能守著小小的小家,踏實安穩,歲歲如常。

漂泊半生,顛沛數年,這是他第一次擁有這般安穩尋常的日子。

時光自此緩緩流淌,平淡、安寧、無波無瀾。

夜色漸深,夜深人靜。

窗外的晚風輕輕拂過樹梢,褪去了白日的燥熱,屋內靜謐溫柔,沒有市井喧囂,沒有生計煩擾。

小小的臥室裏,暖光熄滅,只剩一縷朦朧的月光透過窗簾縫隙,輕輕灑落屋內,鋪在地板與床沿。

一一早已沈沈睡熟,小小的身子蜷縮在自己的小床裏,呼吸均勻綿長,眉眼軟糯恬靜,白日的活潑鬧騰盡數褪去,只剩孩童獨有的純粹安穩。

奔波勞碌了整日,身心俱疲,可程清禾躺在床上,卻毫無睡意。

這段日子,她靜靜看著丈夫半生奔波、屢屢落空、咬牙硬撐,看著他從滿懷希冀到歸於平淡,心底始終藏著一絲淡淡的酸澀與心疼。

她從未細細問過他的過往,那些無人撐腰、無人疼惜的童年,那些深埋歲月的孤獨與委屈,他從來只字不提,盡數自己消化。

今夜月色溫柔,歲月安穩,心底積壓許久的軟意與心疼終於翻湧上來。

她在黑暗裏靜靜輾轉,沈默了許久,終究輕輕側過身,看向身側平躺的男人,借著朦朧月色,望著他平和沈靜的側臉,壓低嗓音,輕輕開口,打破了滿室寂靜:

“以安,你爸媽……是在你多大的時候離的婚?”

話音輕軟,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與疼惜,生怕觸碰到他藏在心底的傷疤。

冉以安平躺著,雙目輕輕望向頭頂漆黑的天花板,眼神放空,眸光悠遠,思緒瞬間被拉回了模糊混沌的幼年時光。

臥室裏再度陷入漫長的沈默。

那些塵封二十餘年的零碎記憶,破碎、荒蕪、冰冷,許久不曾被想起,此刻盡數緩緩浮現腦海。

良久,他才緩緩開口,嗓音低沈清淡,帶著歲月磨平的悵然與模糊,聽不出怨懟,只剩淺淺的漠然:

“我也不太記得具體的年歲了,太小了,好多事都記不清。”

“爺爺以前跟我說,大概是我四歲那年,他們就徹底離了。”

四歲。

本該是懵懂撒嬌、承歡父母膝下、被萬般寵溺的年紀,他的家,就徹底散了。

他慢慢闔眸,緩緩回溯著那些支離破碎的童年片段,語速緩慢,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訴說旁人的一生,沒有波瀾,沒有委屈,沒有不甘:

“從我記事起,冉澄毓擁有的一切,都是理所當然。”

“他外婆一直格外護著他,偏心得厲害。家裏但凡有零食、糖果、水果、新玩具,從來都是只給冉澄毓一個人。每次我過去,她都會特意叮囑冉澄毓,好吃的不許分給我,好玩的不許跟我一起玩。”

“在那個家裏,我是徹頭徹尾的外人,是多餘的那個。他們一家人熱鬧團圓,唯獨我,格格不入。”

最讓人心酸的,是歲歲年年的除夕團圓。

他輕聲說著那些無人知曉的過往,語氣輕得像一陣風,卻藏著數不盡的孤冷:

“每年大年三十,萬家燈火團圓,家家戶戶歡聲笑語。別人都是爸媽相伴、闔家熱鬧,只有我,年年跟著爺爺兩個人。”

“按時去我爸的新家吃年夜飯,一桌子人說說笑笑,熱鬧融融,沒人理我,沒人問我,沒人管我吃得飽不飽、開不開心。我就安安靜靜坐著,吃完那頓冰冷的團圓飯,再安安靜靜牽著爺爺的手,兩個人踩著黑漆漆的夜色,一步步走回冷清的老家。”

歲歲除夕,年年孤冷。

別人的新年是煙火團圓,他的新年是旁人熱鬧、自己荒涼。

寥寥數語,道盡了半生無人知曉的孤寂。

程清禾聽得心口驟然一酸,密密麻麻的心疼瞬間席卷全身,鼻尖猛地發酸,眼底瞬間泛起濕熱。

她再也忍不住,微微側身,伸手緊緊握住了冉以安微涼的手掌,指尖用力收緊,軟聲呢喃,嗓音帶著壓抑的酸澀:

“哇……那你小時候,好慘耶。”

從小無父疼、無母愛,寄人籬下、備受排擠,歲歲孤單、年年落寞,小小的孩子硬生生熬過了無數個清冷日夜。

掌心傳來妻子溫熱的溫度與真切的疼惜,冉以安微微扯動嘴角,輕輕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淺、很淡,帶著一絲自我寬慰的釋然,像是在安撫心疼他的妻子,也像是在和自己荒蕪的童年和解,輕描淡寫地帶過所有苦難:

“這有什麽嘛,都過去了。”

苦難經年,早已結痂,看似無堅不摧,只是無人觸碰。

他頓了頓,嗓音愈發低沈柔和,褪去了所有漠然,盛滿了歷經千帆後的通透與知足,輕輕續道:

“我爸那個人,心裏早就沒有我這個兒子了。”

“他的家、他的溫柔、他的偏愛、他的所有心思,早就全部給了他現在的家庭,給了劉曉鳳,給了冉澄毓。”

“從頭到尾,對他來說,我就是一個多餘的人,一個無關緊要的外人而已。”

二十餘年,他早就看透、放下、釋然了。

從未被偏愛,所以從未有過執念。

“我早就不指望他什麽了。”

黑暗裏,他的聲音溫柔又踏實,盛滿了餘生所有的期許:

“我現在有你,有一一,有咱們這個小家,就夠了,真的夠了。”

有妻兒相伴,有煙火可棲,他貧瘠孤冷的前半生,終究被往後的溫柔歲月徹底治愈。

程清禾心口酸澀滾燙,攥著他的手愈發用力,眼底溫熱的淚水快要克制不住滑落,正要開口輕聲安慰他、好好抱抱他。

就在這時,冉以安忽然輕輕開口,嗓音輕柔又破碎,帶著半生無人讀懂的委屈與溫柔,緩緩吐出一句話。

“清禾,我長這麽大,從來沒有被人好好偏愛過一次。”

“只有你,只你一個,真心疼我。”

話音落下的瞬間,溫柔的晚風仿佛驟然滯住,屋內徹底寂靜。

他從未控訴過命運,從未埋怨過父母,從未示弱、從未崩潰,所有的孤單、委屈、寒涼,都獨自消化了整整二十餘年。

他可以吃苦、可以受累、可以顛沛流離,可以被父親忽視、被親戚冷落、被生活反覆磋磨,他都能咬牙扛過去,從不覺得可憐。

可唯獨被自己放在心尖上的妻子疼惜、讀懂、接納的這一刻,他積攢半生的堅硬鎧甲,轟然碎裂。

從來無人偏愛,從來無人兜底,從來無人真心待他。

這一生所有的溫暖、所有的特例、所有的真心呵護,通通都來自眼前這一個人。

程清禾鼻尖猛地一酸,眼底的淚水瞬間決堤,順著眼角狠狠滑落,砸在枕頭上,溫熱滾燙。

她緊緊攥住他的手,翻身輕輕抱住他單薄的肩膀,將他所有的隱忍與孤冷,盡數擁入懷中。

原來這個永遠沈穩、永遠擔當、永遠無所不能的男人,心底藏著的,只是一份簡簡單單、從未得到過的偏愛。

前半生風雨無依,孤苦伶仃,無人問津。

萬幸往後餘生,有人知他冷暖,疼他疾苦,予他偏愛,予他歸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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