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皆是落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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皆是落空

尖銳的手機鈴聲在冷清的出租屋裏驟然炸開,打破了屋內好不容易沈澱下來的平靜。

屏幕亮起的瞬間,冉以安目光掃過來電備註,眉眼驟然一沈,心底剛平覆下去的煩躁,瞬間卷土重來。

來電的人,正是他的親生父親——冉嵩禮。

他指尖滯澀片刻,終究還是劃開了接聽鍵。電話那頭沒有絲毫寒暄問候,沒有半句關心冷暖,只剩一種高高在上、理所當然的隨意與強勢,是冉嵩禮刻在骨子裏的霸道與自私。

他語氣平直,帶著不容置喙的命令口吻,漫不經心地告知:“我跟你媽,還有澄毓的外公,明天中午到花都。”

話音頓了頓,不等冉以安回應,便徑直安排好了一切,強勢敲定所有人的行程與去處:“過年家裏沒湊在一起吃團年飯,算是缺了禮數。明天我們過來,你記得打電話給你媽,晚上訂個館子,一家人出去吃頓飯。”

短短幾句話,輕飄飄落地,沒有詢問,沒有商量,全然是上位者的指派。

冉以安握著手機的指尖驟然收緊,骨節一寸寸泛白,泛出青白的顏色。積壓在心底整整一年的委屈、疲憊、不甘與不滿,在這一刻轟然翻湧,順著血脈蔓延至四肢百骸,堵得他胸口發悶,連呼吸都帶著滯澀的痛感。

他清晰記得,過去的一整年,是他和程清禾最難熬、最狼狽的一年。

因為冉嵩禮肆意透支、肆意揮霍,刷爆他的信用卡,欠下一筆遲遲不肯結清的爛賬,徹底攪亂了他們原本安穩的小家。日覆一日的債務壓迫、無休止的催債信息、層層疊疊的經濟窟窿,逼得他們日夜奔波、省吃儉用。

也是因為這筆不公的欠款,他和親媽王小容徹底決裂,親友爭執不斷、鄰裏閑話纏身,好好的日子過得雞犬不寧、一地狼藉,親情、人情盡數破碎。

他們萬般無奈之下,才特意避開南川婆家,千裏迢迢奔赴茂名娘家過年。不過是想躲開無休止的拉扯與糟心,求幾天清凈安穩,喘一口瀕臨窒息的氣。

可在冉嵩禮眼裏,所有的傷害、所有的寒心、所有的破碎與委屈,都可以一筆勾銷。

他輕飄飄一句補吃團圓飯,就想抹平所有虧欠,掩蓋所有自私,化解所有傷害,當作一切從未發生,若無其事拼湊所謂的“闔家團圓”。

何其荒唐,何其涼薄,何其自私。

冉以安喉間發緊,心底的怒火層層翻湧,幾乎要沖破理智。他多想質問一句,想問父親憑什麽從未顧及過他們的死活,憑什麽肆意傷害過後,還能理所當然要求他們配合團圓。

可視線輕輕掃過客廳地板,小小的一一正蹲在地上,安安靜靜擺弄著積木,小臉上純粹懵懂,無憂無慮,絲毫不懂大人世界的利益拉扯與人心涼薄。

再擡眼,看向身側的程清禾。

她靜靜坐在一旁,眉眼沈靜溫柔,眼底卻藏著化不開的疲憊與倦怠。這一年的風雨奔波、債務重壓、家庭矛盾,早已耗盡了她所有朝氣,只剩一身隱忍與滄桑。

他終究還是硬生生壓下了胸腔裏翻湧的所有火氣、不甘與憤懣。

爭吵無用,對峙無解,到頭來只會徒增煩惱,再次打破眼前來之不易的平靜,讓妻兒再度陷入難堪與內耗。

良久,他壓著沙啞幹澀的嗓音,帶著一身身不由己的疲憊與妥協,低聲應了一句:“好。”

掛斷電話,他遵從父親的吩咐,指尖機械地翻出劉曉鳳的號碼,撥通了這通無比別扭的電話。

電話接通的瞬間,他沒有多餘的情緒,極簡地通知了晚上聚餐的事宜。全程語氣平淡,無爭無辯,只剩麻木的應付。

電話那頭的劉曉鳳應答隨意,絲毫不在意夫妻倆的難處,只惦記著這場遲到的團圓飯局。

全程的沈默與隱忍,盡數落在程清禾眼底。

她沒有開口勸慰,也沒有多說一句怨言,只是安安靜靜看著他,心底五味雜陳,酸澀層層泛濫。

她太懂冉以安的憋屈了。

懂他心裏的恨與寒,懂他身為兒子的無奈,懂他想反抗卻不得不妥協的身不由己,更懂這場強行拼湊的團圓飯局,從一開始就裹著虛偽與冰冷,註定壓抑、難堪、讓人窒息。

一夜轉瞬即逝。

次日傍晚,暮色低垂,晚風帶著初春的燥熱席卷街頭。幾人如約在花都街邊的家常餐館碰面。

餐館煙火尋常,來往食客笑語喧嘩,桌上飯菜熱氣騰騰、香氣四溢。滿滿一桌子葷素菜肴擺得滿滿當當,雞鴨魚肉、時蔬小炒樣樣齊全,看似熱鬧豐盛,襯得席間的氣氛愈發僵硬沈悶。

空氣裏沒有半分闔家團圓的暖意,只剩尷尬、疏離與冰冷,壓抑得人喘不過氣。

冉嵩禮神色松弛自在,坐姿散漫,全然沒有半分虧欠他人的愧疚。劉曉鳳閑話家常,句句繞著小兒子冉澄毓,言語間滿是偏愛與寵溺,從頭到尾,未曾問及半句大兒子的生活難處。

夫妻倆端坐席間,沈默寡言,像兩個無關緊要的外人。

眼看著一一轉眼就要年滿三歲,入園讀書的日子近在眼前。私立幼兒園學費高昂,公立名額緊張,除此之外,孩子的奶粉、輔食、衣物、日常玩樂開銷,再加上家裏未還清的信用卡分期、房租水電,每一筆開銷都像一座小山,層層壓在兩人肩頭,讓本就拮據的生活瀕臨崩潰。

程清禾握著筷子的指尖微微收緊,心底反覆斟酌、猶豫再三。

她本不是愛攀附、愛討要的人,從未奢求過公婆幫扶,可眼下的生活實在太過艱難,早已到了舉步維艱的地步。她抱著最後一絲微弱的祖孫情分,鼓起畢生的勇氣,輕聲開口。

她語氣委婉謙和,字字句句都透著底層生活的窘迫與難處,沒有控訴、沒有指責、沒有逼迫,只是輕輕訴說當下的壓力,只盼冉嵩禮能念在親孫女的份上,稍稍伸出援手,略微幫襯一二,緩解他們瀕臨撐不住的生活重壓。

可她卑微的期許,終究是落了空。

冉嵩禮自始至終端著姿態,連眼皮都未曾擡一下,懶得看他們半分狼狽。他擡手端起桌上的茶杯,輕輕抿了一口溫熱的茶水,語氣淡漠疏離,冰冷得沒有半分人情味,字字誅心:“孩子上學是你們自己的事,是你們生的、你們養的,只能靠你們自己,我們年紀大了,幫不上任何忙。”

一句話,輕飄飄落下,徹底堵死了所有退路,凍僵了夫妻倆心底最後一絲期許與溫度。

簡簡單單十幾個字,劃清了所有血緣責任,冷漠得令人心驚。

冉以安擡眼,與程清禾目光猝然相撞。

四目相對的瞬間,兩人眼底皆是一模一樣的無奈、寒涼與徹底的心寒。

再多的掙紮、再多的期許、再多的自我寬慰,在這一刻盡數破碎。

原來在冉嵩禮心裏,大兒子的艱難、大孫女的前路、小家庭的絕境,從來都不值一提。

餘下的整場飯局,兩人再也沒有開口說過一句話。

周遭的熱鬧煙火、飯菜香氣都與他們無關,兩人全程沈默寡言,默默低頭給身旁的一一夾菜,耐心照顧著懵懂無知的孩子,硬生生應付完這場虛偽又窒息的團圓宴。

宴席散場,夜色徹底籠罩城市。

兩人帶著孩子轉身離去,一路徒步回家,全程寂靜無言。

晚風拂過耳畔,吹不散心底沈甸甸的沈重,一層又一層的壓抑、委屈、寒涼疊加堆積,沈沈壓在心頭,讓人連呼吸都覺得疲憊。

日子就這般不鹹不淡、熬一天算一天地往前推移。

轉瞬邁入五月,盛夏驟然席卷整座花都。

毒辣的日頭高懸天際,日日炙烤著城市大地,空氣悶熱粘稠,動輒一身黏膩的汗水,連晚風都帶著滾燙的溫度,讓人喘不過氣。

外賣行業徹底陷入嚴重內卷,入行的人越來越多,平臺訂單越來越少,僧多粥少,競爭愈發激烈。

冉以安每日天未亮便出門,頂著烈日車流奔波,直到深夜才拖著滿身疲憊歸家。日覆一日風吹日曬、車馬穿梭,冒著車流疾馳的風險爭分奪秒搶單、送餐,受盡烈日烘烤、風雨洗禮。

可拼盡全力奔波一月,到手的收入卻越來越微薄,勉強只夠維持基礎生計,連債務分期都難以足額償還。風險越來越大,薪資越來越少,日覆一日的高強度勞作,早已掏空了他的身體與心氣。

無數個深夜,他拖著渾身濕透的衣衫、滿臉風塵倦容回到出租屋,癱坐在沙發上,連擡手的力氣都沒有。

良久的沈默沈澱後,他終於下定了決心,擡眼看向身旁滿眼擔憂的妻子,聲音沙啞疲憊,帶著深思熟慮的堅定:“外賣越來越難做了,單少人多,內卷太嚴重,賺錢太難,風險還大,我想換一份安穩點的工作。”

程清禾聞言,心頭瞬間一松,眼底瞬間湧上滿眶心疼。

這些日子,她日日守在家中,看著他早出晚歸、曬得黝黑的臉龐、累到僵硬的腰背,看著他冒著車流險象環生的模樣,日日提心吊膽、寢食難安,夜裏總懸著一顆心,生怕他出半點意外。

她重重點頭,聲音輕柔又酸澀:“我早就想跟你說了。你天天騎著電動車穿梭在車流裏,日曬雨淋、日夜奔波,我在家每時每刻都放不下心,時時刻刻都在擔心你。換個安穩踏實的活,辛苦一點沒關系,至少安全,我也能安心。”

有了妻子全然的理解與支持,冉以安徹底放下顧慮,開始四處奔波投遞、打聽招工信息。

輾轉尋覓數日,他順利敲定了一份貨車送貨的工作。

這份工作依舊辛苦,需要長時間開車、搬貨、奔波勞碌,卻遠比跑外賣安穩踏實,不用穿梭車流搶單,不用承受平臺嚴苛罰款,收入也相對穩定固定,足以支撐家裏的日常開銷與債務償還。

得知工作敲定的那一刻,夫妻倆沈寂許久的心底,終於燃起了一絲微弱的光亮與期許。

他們滿心憧憬,以為熬過了層層風雨,熬過了原生家庭的涼薄與債務的重壓,日子終於可以慢慢回暖、慢慢向好。

可他們誰也不曾預料到,這份來之不易的安穩期許,不過是鏡花水月。

真正將他們逼入絕境、壓垮整個小家的致命危機,才剛剛悄然拉開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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