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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骨的算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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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骨的算計

日子在平淡又壓抑的煙火裏緩緩流淌,轉眼邁入2022年1月28日,農歷臘月二十八。

距離除夕僅剩最後兩天,年味漫遍大街小巷,處處都是歸鄉團圓的熱鬧氣息。

四個多月的小一一,早已褪去初生的懵懂單薄,長開了模樣。一雙圓溜溜的黑眼睛像浸了水光的葡萄,醒著時便好奇打量著世間萬物,被輕聲逗弄,就會溢出咿咿呀呀的軟笑,小胳膊小腿輕輕蹬踹,軟糯鮮活的模樣,總能悄悄撫平程清禾心底積壓的所有委屈與疲憊。

一家人早早收拾好了返鄉行李,大半只行李箱,滿滿當當裝的全是一一的奶粉、紙尿褲與貼身衣物。吃過簡單的晚飯,一行五人踏上了返回南川老家的歸途。

冉嵩禮端坐駕駛座掌控方向盤,冉以安坐在副駕駛位,程清禾抱著熟睡的一一安穩坐在後座,劉曉鳳緊挨身側,全程低頭刷著手機。

車廂起初安安靜靜,裹挾著一絲普通人歸鄉的平靜,沒人預料到,一場猝不及防的意外,正在前路悄然等候。

車子平穩駛入高速,一路行駛順暢。可不過片刻,前方車道車輛毫無征兆地猛地急剎。冉嵩禮反應慢了半拍,根本來不及徹底避讓。

“砰——!”

一聲震耳的巨響炸開,車頭直直撞向前車車尾,巨大的沖擊力瞬間席卷整輛車身,座椅劇烈震顫晃動。

程清禾懷裏熟睡的一一,被猛烈的慣性狠狠顛得往前撲出,小小的身子在懷中驟然晃飛。

那一刻,程清禾嚇得魂飛魄散。

她全然顧不上自身安危,用盡全身力氣彎腰收腹,將懷裏的孩子死死護在臂彎最深處。自己的額頭,和一一柔軟的小腦袋,重重撞在了駕駛座後方的軟墊上,悶響刺骨。

“哇——!”

劇痛與極致的驚嚇,徹底驚醒了繈褓裏的幼兒。

一一扯開嗓子,爆發出撕心裂肺的哭聲,尖銳又顫抖的啼哭回蕩在車廂裏,小小的身子不停發抖、拼命扭動,像無數根細針,密密麻麻紮進程清禾的心臟。

她額頭陣陣鈍痛,渾身發麻發軟,卻第一時間擡手顫抖著檢查孩子的腦袋、手腳、全身肌膚。指尖劃過稚嫩的肌膚,滿心都是極致的恐慌與後怕。

越檢查,越心慌。

滾燙的眼淚毫無預兆洶湧滑落,程清禾渾身控制不住地發冷發抖,心底一遍遍地卑微祈禱,只求她的小一一千萬不要有事。

“別怕,寶寶別怕,爸爸媽媽都在,沒事了……”

冉以安心頭驟緊,瞬間側身回頭,伸手牢牢護住母子二人,掌心輕輕安撫著顫抖的程清禾,又柔聲哄著受驚大哭的女兒。他的聲音帶著難以掩飾的顫抖,眼底鋪滿後怕與心疼,一遍又一遍溫柔安撫,試圖撫平母女倆的驚懼。

交警趕來處理完事故,車身尚且能夠行駛,眾人只能重新上路。

原本微弱的歸途暖意徹底消散,車廂裏陷入死寂般的冰冷壓抑。

車子行駛片刻,油箱警示燈驟然亮起。冉嵩禮將車緩緩駛入就近服務區加油站,全程靜坐駕駛座,眉眼淡漠,沒有絲毫掏錢加油的意思,儼然一副置身事外的姿態。

冉以安看著父親冷漠的模樣,心底無聲一嘆,默默推門下車,主動付清了全程油費。

這一幕,分毫未落,盡數映入程清禾眼底。

她抱著尚且抽泣的一一,心口泛起一陣寒涼的酸澀。

她清晰記得,從前回城返程,油費從來都是冉嵩禮主動承擔。不過是成婚生子,不過是他們獨立組建了小家,在冉嵩禮心裏,竟已然劃分出了親疏內外。

短暫加油過後,車輛再度啟程。行駛十餘分鐘抵達下一服務區,冉嵩禮隨意靠邊停車。

久坐車程,程清禾渾身腰酸僵硬,抱著孩子準備去洗手間舒展片刻。趁著冉嵩禮與劉曉鳳下車抽煙閑聊、無暇顧及這邊的空隙,她悄悄拉過冉以安,走到服務區僻靜無人的角落,壓著嗓音,藏不住滿心委屈與疑惑。

“以安,這次怎麽是你掏錢加油?”

她聲音輕輕的,帶著幾分酸澀的不解:“以前來回都是爸出錢,為什麽這次偏偏要我們承擔?車是他的車,路是他要回的老家,我們只是跟著返程……難道在他心裏,我們成家之後,就徹底成了外人,連這點開銷都要分得清清楚楚?”

積壓許久的區別對待、冷漠偏心,在此刻盡數翻湧心頭。她不敢擡高音量,怕被不遠處的兩人聽見徒增矛盾,只能將所有委屈壓在心底,眉眼覆滿落寞寒心。

冉以安看著她眼底藏不住的難過,滿心自責與無奈,輕輕拍著她的肩膀低聲安撫:“爸就是這個性子,向來只認他心裏的自家人。這次他大概覺得我們成家立業、有了孩子,就該自己承擔開銷。”

“他不提、不主動,我總不能僵在原地,讓全車人僵持耽誤趕路。大過年的,就當圖個安穩,別往心裏去,好不好?”

程清禾靜靜聽著,緩緩點頭,沒有再爭辯。

她從來不在意區區幾十塊油費,她在意的,是這分毫畢現的疏離、涇渭分明的區別對待。

原來從始至終,在冉嵩禮的世界裏,她和孩子,從來都是外人。

兩人不敢在外久留,匆匆返回車上。

車廂的壓抑分毫未減。一一在反覆安撫下漸漸止哭,只剩細碎委屈的抽噎,小小腦袋緊緊埋在程清禾懷裏,格外惹人心疼。

一路返程,冉嵩禮沈默開車,無半句歉意、無半句關心;劉曉鳳靠窗閉目養神,對剛才的車禍驚險、母女倆的驚嚇痛苦,全然漠視。

全程無人問一句程清禾有沒有撞傷,無人關心四個多月的嬰兒是否被嚇出隱疾。

刺骨的冷漠,隨著車輪滾動,一路蔓延,直抵南川老屋。

南川的冬日,本就蕭瑟刺骨。老舊的老屋透著常年無人居住的冷清,寒風卷著枯葉拍打院落,屋內未燃爐火,四處都是侵骨的涼意。

回到老家的三日,程清禾始終沒能徹底擺脫高速追尾的陰影,每每閉眼,都是孩子受驚大哭的模樣,心底陣陣發慌。

可她滿心驚懼未平,等來的不是公婆半句安撫,反而是冉嵩禮輕飄飄的指責。

某日飯後,他坐在桌邊,語氣淡漠又不耐,滿眼都是對她小題大做的厭煩:“孩子哭了哄哄就好,你跟著哭什麽?一點小事,至於這麽大驚小怪?”

程清禾擡眸,冷冷看向他。

心底最後一絲對長輩的尊重與期待,徹底碎裂冰涼,只剩無盡的荒謬與心寒。

她緊抿雙唇,懶得辯解半句,漠然轉頭避開。

她早已看透,這個男人,從來沒有真心待過她,更沒有疼惜過自己的親孫女。再多解釋,不過是徒勞。

偌大一座冉家老屋,滿目寒涼,唯有年邁的爺爺冉福慶,是這冰冷家裏唯一的暖意。

老人脊背微駝,年歲已高,卻真心歡喜這個姍姍而來的小曾孫女。他總是慢悠悠湊到嬰兒床邊,瞇眼含笑,溫柔逗弄熟睡的一一,粗糙蒼老的手掌,輕柔拂過孩子軟嫩的臉蛋,一舉一動皆是純粹真切的慈愛。

哪怕家境普通,他也悄悄拿出自己攢了許久的養老零錢,手帕層層包裹,小心翼翼塞給一一做壓歲錢,笨拙又真誠,是整座老屋最幹凈、最滾燙的疼愛。

可這份溫暖,太過單薄。

除卻爺爺,冉嵩禮與劉曉鳳自始至終毫無半分過年的歡喜,更無添丁的喜悅。

冉嵩禮整日悶坐抽煙、自顧忙碌,目光極少落在孫女身上,仿若這個軟糯的小生命與他毫無血緣幹系。劉曉鳳終日低頭玩手機、與人閑聊,對程清禾的辛苦、對孩子的哭鬧,視而不見。

整座老屋冷清蕭瑟,半點沒有闔家團圓的年味,只剩化不開的疏離與冷漠。

夜色深沈,老屋徹底歸於寂靜。

一一安然熟睡在被窩裏,呼吸均勻柔軟。

程清禾靜靜靠在冉以安懷裏,借著他身上唯一的暖意,卸下所有偽裝的堅強。她聲音平淡輕緩,沒有哭腔,沒有泛紅的眼眶,卻透著極致的疲憊與麻木,字字皆是心底積攢已久的酸楚。

“冉以安,我每次來你家,都像一個格格不入的外人,怎麽都融不進去。”

“每一頓飯,都是爺爺主動接過孩子,讓我先吃。我不敢慢吃,狼吞虎咽草草下肚,怕爺爺抱得太累,怕寒冬裏飯菜涼透,委屈了老人家。”

“可劉曉鳳吃飽就歇坐閑聊、玩手機,從來不會搭把手;你爸更是冷眼旁觀,對孫女漠不關心。”

“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麽相處,也不知道還要撐多久,我太累了。”

她輕輕攥緊他的衣角,將臉埋在他肩頭,渾身是心力交瘁的倦怠。

委屈積攢到極致,早已連難過的力氣,都消耗殆盡。

冉以安緊緊擁著她,掌心輕輕拍撫她的脊背,滿心自責洶湧翻湧,低聲鄭重承諾:“是我對不起你,讓你受了這麽多委屈。等過完年,我好好跟他們談,讓他們多上心、多體諒,一定會好起來的。”

可程清禾心裏清清楚楚。

涼薄成性的冉嵩禮,無心待人的劉曉鳳,從來不會因為一次勸說,就改變骨子裏的自私與偏心。

窗外寒風呼嘯,拍打著老舊窗欞,嗚嗚作響。屋內無火無溫,寒涼徹骨。

唯有愛人懷抱的溫度、身側熟睡的女兒,是她在這座冰冷老宅裏,唯一的支撐。

年味匆匆消散,轉瞬正月初十。

沈寂多日的冉嵩禮,終於私下拉住冉以安,態度強硬又淡漠,直白敲定所有安排。

“你媽要在家陪讀,毓毓馬上高考,一刻離不開人。家裏的車必須留下,方便他們日常出門。”

他語氣隨意,像在安排一件無關緊要的瑣事:“你們兩口子返程,自己想辦法,搭順風車、坐高鐵、坐飛機,隨便你們。”

冉以安心頭一沈,下意識看向屋內安靜收拾行李、抱著孩子的程清禾,低聲爭取:“我們打算訂機票回去,快一點,一一少受罪。”

話音剛落,冉嵩禮當即皺眉反駁,滿心只剩吝嗇算計:“買什麽機票亂花錢?村裏過兩天有回廣州的順風車,跟著搭車就行,能省一大筆錢。”

他滿心滿眼,只有小兒子的學業、自家的開銷,半分不曾考慮,四個多月的嬰兒能否熬過十幾個小時長途顛簸,半分不問獨自帶娃的程清禾能否扛得住旅途勞累。

極致的偏心,直白又殘忍,赤裸裸攤在人前。

冉以安壓著心底悶火,難得一次強硬:“十幾個小時長途,清禾跟陌生人不熟,還帶著小一一,根本顧不過來。”

冉嵩禮被懟得語塞,臉色驟然沈冷,悶哼一聲,不再強行逼迫,卻也遲遲不肯松口。

返程事宜就此懸置,僵持數日。

程清禾不動聲色收拾行李,將所有冷暖看在眼裏,心底涼得徹底,不問、不吵、不鬧,只剩全然的麻木。

可就在機票已定、行程將近的前一晚,冉嵩禮再度私下改口,輕飄飄推翻了自己之前所有的決定。

“算了,我開車送你們回去。家裏他們自己坐客車就行。”

前幾日誓死留車給小兒子的是他,

執意讓兒媳嬰兒搭陌生順風車省錢的是他,

如今毫無緣由、突然松口送他們返程的,依舊是他。

反覆無常,毫無解釋,毫無歉意。

冉以安早已看透父親心思。

這份突如其來的讓步,從來不是心疼他、不是體恤程清禾、不是疼愛小一一。

不過是他權衡利弊後的算計,是偏愛之下,一點點廉價的施舍罷了。

夜裏,程清禾抱著熟睡的女兒,輕聲問起返程安排。

冉以安低頭,嗓音低沈溫和:“爸說,開車送我們回去。”

程清禾垂眸,淡淡應了一聲:“嗯。”

她沒有追問緣由,沒有半分欣喜。

她早已不想探究冉嵩禮反覆無常的心思,不想揣摩他分毫的偏心與算計。

她心底只有一個純粹又迫切的念頭——

快點走。

快點逃離這座寒涼刺骨的老屋,快點回到那間狹小、簡陋,卻只屬於她們一家三口、獨存暖意的出租屋。

可程清禾萬萬沒有想到,

這場看似終於順遂的返程歸途,

會埋下一場徹底撕碎體面、擊潰她所有隱忍的終極矛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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