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禮金、婚房

關燈
禮金、婚房

潦草的婚禮在南川老家草草落幕。

褪色的紅帖邊角被風吹得微微卷翹,大門上的喜字蒙著一層薄薄灰塵,早已沒了新婚的鮮活熱烈。院裏只剩幾桌殘羹剩菜,冷冷清清擺在原地,空氣裏飄著油膩又蕭索的餘味,從頭到尾,沒有半分婚嫁該有的喜慶,只剩滿眼敷衍。

拜堂禮畢,親友們陸續上前道賀,手裏的紅包一個個遞來。

可所有禮金,盡數被冉嵩禮與劉曉鳳眼疾手快接走。

他們動作幹脆,神色淡漠,指尖快速清點完現金,臉上沒有半點笑意,連一句客套的道謝都吝嗇給予,反手就將所有紅包塞進隨身挎包,拉鏈拉緊,揣得密不透風,仿佛這些本就該屬於他們。

沒有一分留給我和冉以安。

我扶著微微隆起的小腹,坐在老屋低矮的木凳上,指尖死死蜷縮,心口一寸寸發涼。

這場婚姻,從彩禮拉扯的卑微妥協,到儀式簡陋的草草收場,再到此刻公婆堂而皇之吞走所有新婚禮金,我步步退讓,次次遷就,換來的從來不是尊重與接納,只有無盡的算計與輕賤。

曾經戀愛時,冉家父母口口聲聲許諾的婚房,更是徹頭徹尾的一場空話。

那時他們當著我、當著我家人的面,拍著胸脯信誓旦旦保證:城區那套毛坯房,早已備好,專屬於冉以安的婚房,是我們未來安穩的小家,任何人都不會爭搶。

那時候的冉以安,勤懇踏實,日夜奔波,再苦再累也從未斷過房貸。他總牽著我的手,眼底盛滿溫柔憧憬,一遍遍和我勾畫未來:等攢夠積蓄,就把房子裝修溫暖,添置我喜歡的所有家具,給我一個真正完整、只屬於我們的家。

我曾把這句話,當成遠嫁最大的底氣。

直到我意外懷孕,孕反劇烈,日日惡心反胃,身形日漸笨重。冉以安放心不下我,縮減了跑單時間,收入驟降,房貸無奈斷供。

可自冉嵩禮夫婦接手房貸那日起,從前所有承諾盡數作廢。

他們絕口不提過戶,房產證上永遠只有老兩口的名字。那套我期許了無數次的婚房,從專屬我們的小家,變成了他們隨意支配的資產。

婚禮結束沒幾日,他們拿著盡數吞走的婚禮禮金,沒有給待產的我留過半分生活費,沒有添置一件孕期補品,更沒有提過一次裝修婚房的事。

只是草草接了基礎水電,買了三張廉價簡陋的木板床,光禿禿擺在四面水泥墻的毛坯房裏,就算敷衍了事。

冉嵩禮一邊整理床鋪,一邊語氣理所當然,沒有絲毫愧疚:“下半年澄毓要高考,你媽留在這邊陪讀,正好住這套房子,方便照顧他起居。”

他掃過屋內三張擁擠的木板床,坦然至極地補充:“這房子寬敞,陪讀最合適。你們小兩口先在老屋擠一擠,又不是不能住。等澄毓高考結束,緩兩年攢了錢,再說裝修搬進來的事。”

一旁的冉澄毓垂著頭收拾書本,沈默不語,早已習慣家裏所有資源向他傾斜。

我站在毛坯房門口,穿堂冷風從無窗的空洞灌進來,吹得我渾身發冷。

光禿禿的水泥墻,廉價冰冷的木板床,毫無溫度的空蕩房間。

這就是我當初義無反顧奔赴的未來,是冉家許諾給我的婚房。

我賭上所有底氣遠嫁的歸宿,最終成了小叔子的陪讀宿舍。

而我和冉以安,連踏入這裏安穩住一晚的資格,都被輕易剝奪。

狹小老舊的老屋逼仄壓抑,家具陳舊斑駁,夏日悶熱閉塞,通風不暢。我懷著孕,稍一動彈便腰酸腿軟,連一處安心休憩的角落都沒有。

冉以安看著我隱忍沈默、強撐不適的模樣,滿心愧疚,輕輕攥住我的手,低聲哄勸:“清禾,委屈你了。你再忍一忍,等澄毓高考結束,我一定和爸媽好好商量,把房子收拾出來,我們搬進去好好過日子。”

我輕輕抽回手,只是安靜搖頭。

眼底所有期許,早已徹底落空。

我不想指責,也不想爭辯,只是再也拼湊不出半分自我安慰的理由。

南川的日子壓抑又敷衍。

沒過多久,冉嵩禮先行返回廣州打理漢堡店,劉曉鳳留在城區陪讀,專心照顧冉澄毓備考。偌大的冉家,所有人的重心、偏愛、資源,永遠都繞著小兒子打轉。

處理完一切瑣事,我和冉以安也啟程回了廣州花都。

依舊是那間狹小、卻被我們親手收拾得溫馨幹凈的出租屋。

可自此之後,我們與冉家父母,近乎形同陌路。

他們日日守著漢堡店早出晚歸,忙碌不休,卻從未主動打過一通電話,從未過問我的孕期狀況,沒有半句關心,沒有半點補貼,更沒有片刻照料。

我徹底看透了這家人的涼薄自私,不再主動熱臉貼冷屁股。

日子不鹹不淡,平靜壓抑地向前熬著。

轉眼,七月十三,我的生日悄然而至。

正午時分,我正坐在沙發上,輕輕撫著隆起的小腹發呆,冉以安的電話忽然打來,語氣帶著難得的輕快愉悅:“老婆,生日快樂!今晚別做飯了,咱們一家人去樓下飯店吃頓好的,好好給你過個生日!”

我興致寥寥,輕聲推脫:“不用了,在家簡單吃點就好。”

我早已看透公婆的虛偽涼薄,半點不想湊這種虛假熱鬧,只盼安安靜靜和他兩個人度過。

可冉以安依舊堅持,語氣滿是期待:“必須去!是爸媽主動提的,說你第一次在這邊過生日,不能委屈你,要正式給你過一次!”

他笑著哄我:“就當宰他們一次,讓他們好好破費一回!”

我再三推脫,抵不住他軟聲勸說,終究心軟妥協:“好,那就去吧。”

傍晚,一家人齊聚飯店包廂。

昏黃燈光落在席間,卻驅不散滿室僵硬的疏離。

落座全程無人寒暄,無人搭話。冉嵩禮抱臂端坐,神色冷漠;劉曉鳳低頭擺弄餐具,全程無視我這個壽星。

不等我開口半句,冉嵩禮自顧拿起菜單,低頭快速翻點,自顧自報菜名。

從頭到尾,他沒有擡頭看我一眼,沒有問我半句口味忌口,全然不顧我孕反未消、飲食清淡的需求。

一道道重油重辣、重鹽重膩的菜品接連上桌,沒有一道是我能吃的。

席間死寂沈沈,沒有家常閑談,沒有生日祝福,只剩碗筷偶爾碰撞的細碎聲響。

冉以安尷尬不已,強行舉杯打破僵局,笑著開口:“今天清禾生日,我們一起舉杯,祝清禾生日快樂。”

眾人這才不情不願地擡杯。

劉曉鳳敷衍吐出四字祝福,冉嵩禮僅輕輕碰了下杯沿,眼神淡漠,全程未擡眼。

單薄敷衍的祝福落定,包廂再度陷入死寂。

我坐在角落,看著滿桌反胃的飯菜,半點食欲全無,只低頭機械扒拉幾口白飯,滿心疲憊,只盼這場荒唐的飯局盡早結束。

終於等到眾人用餐完畢,服務員拿著賬單走入包廂,輕聲開口:“您好,一共四百六十八元,麻煩買單。”

一句話,讓原本僵硬的氣氛瞬間凝固。

包廂死一般寂靜,連鐘表滴答的聲響都清晰刺耳。

我心底微涼,卻也默認——這場飯局本就是他們主動張羅,為我慶生,於情於理,都該是他們買單。

可下一秒,我徹底看清了這家人極致的自私與虛偽。

冉嵩禮立刻轉頭望向窗外,眼神躲閃,佯裝不聞不問;劉曉鳳迅速掏出手機,點開視頻刻意放大音量,用喧鬧的聲響掩蓋尷尬,擺明了裝傻、拒不買單。

兩人配合默契,熟稔又涼薄。

冉以安臉頰瞬間漲紅,手足無措,慌忙起身打圓場:“我來付,我來付就好!”

誰知冉嵩禮立刻轉頭,語氣理直氣壯,甚至帶著幾分苛責:“你付什麽?今天是清禾過生日,小輩請長輩吃飯天經地義!算是她孝敬我們的心意,理所應當!”

字字句句,難堪刺骨。

我懷著身孕,沒有收入,日日待產居家。

他們主動張羅生日宴,假意示好,最後反倒讓待產的我買單盡孝。

虛偽算計,涼薄至極。

難堪、委屈、心寒、失望,瞬間灌滿我的胸腔,堵得我喘不上氣。

我再也待不下去半秒,不願在人前失態爭吵,壓下翻湧的情緒,沈默起身,拿起手機,頭也不回走出了冰冷的包廂。

身後是一家人的冷漠算計,身前是廣州悶熱潮濕的晚風。

熱浪撲面,我卻從頭到腳,一片冰涼。

我以為,這場難堪至極的生日宴,已經是婆家涼薄的底線。

可我萬萬想不到,真正將我孕期所有溫柔碾碎、逼我徹底心死的磨難,才剛剛蓄勢來襲。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