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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雨相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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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雨相伴

2020年七月初,廣州徹底入夏。

濕熱黏膩的熱風裹著沈悶的暑氣,籠罩整座城市,空氣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午後店內客人稀少,程清禾正低頭認真整理貨架貨品,急促的手機鈴聲驟然響起,是父親的來電。

電話那頭的語氣,沈重又疲憊,帶著難以掩飾的無力與哀慟:“清禾,你爺爺查出來是腦瘤晚期,醫生說已經沒有治療的必要了,只能保守休養,讓老人安度最後一段日子。你趕緊請假回來,多陪陪他吧。”

程清禾的心猛地一沈,一股酸澀瞬間湧上心頭。

她與爺爺自幼相處不多,感情淡薄疏離,沒有濃烈的祖孫羈絆。可血脈親情根深蒂固,聽聞至親時日無多,那種猝不及防的悵然與難過,依舊密密麻麻堵滿胸腔。

“爸,我知道了,我馬上跟店裏請假,盡快回去。”

她強壓下心底的酸澀,紅著眼眶找到店長,老實說明家中急事,懇請批假返鄉盡孝。

可職場的冰冷與功利,狠狠澆滅了她所有溫柔。

店長聞言當即皺緊眉頭,滿臉不耐,毫不猶豫拒絕:“現在正是門店旺季,人手最緊張的時候,你走了店裏生意怎麽辦?假不能批。”

“老板,我爺爺病危,真的是緊急大事!”程清禾急得嗓音發啞,眼底泛紅,再三懇求,“我就請假半個月,回來之後我加班補業績,一定不耽誤店裏工作!”

可人情在冰冷的業績規則面前,一文不值。

店主態度強硬,語氣冷漠刺骨:“店裏只看業績,不講私事。你非要回去,就自己主動辭職。”

不甘心的她又輾轉找到上級督導求情,可上下態度全然一致。所有人只看重門店利益,無人顧及她的難處,字字句句,冷漠刻薄。

她一直以為,工作謀生雖重,亦該有人情溫度,卻沒想到這家門店,從上到下唯利是圖,涼薄至極。

失望攢至頂點,程清禾反而徹底冷靜。

她不願卑微妥協,更不願被職場規則肆意欺壓、被逼主動離職。

她對著電話那頭的冉以安,語氣清醒又堅定:“我不會主動辭職的,家人病危是合理事假,他們沒有資格逼我離職。我要走勞動仲裁,合法解除合同。”

冉以安沒有半分猶豫,全然站在她身前為她撐腰:“別怕,我陪你。所有證據、流程、材料,我們一起準備,我全程陪著你。”

那幾日,冉以安放下所有閑暇時間,耐心陪著她一點點整理證據。

勞動合同、每日考勤記錄、與店長督導的聊天記錄、通話錄音,所有憑證一一梳理歸檔,完整齊全。隨後兩人一同前往仲裁部門,依規提交申請,冷靜從容維權。

調解現場,門店負責人依舊強詞奪理,試圖推卸責任、顛倒黑白。

可在鐵證面前,所有狡辯都蒼白無力。

仲裁員依規明確判定:直系親屬病重屬於法定合理事假,門店無理由拒批、逼迫員工離職,屬於違規行為。

門店自知理虧,最終只能妥協,依規與程清禾合法解除勞動合同,辦理完整正常離職手續,雙方互不追責。

走出仲裁委大門的那一刻,積壓多日的委屈、壓抑、不甘盡數消散,只剩徹底的解脫。

程清禾轉頭看著一路為她奔波、護她周全的男人,輕聲呢喃:“還好有你。”

冉以安伸手,輕輕將她攬入懷中,懷抱溫熱安穩,語氣鄭重許諾:“以後,我再也不會讓你受這種委屈。”

風波落幕,翌日清晨,程清禾獨自返鄉。

她依舊守在爺爺病床前,安靜盡著孫輩本分,端水餵飯、靜坐陪伴、輕聲閑聊。哪怕感情淡薄,也盡心盡力陪著老人走完最後時光。

相隔兩地,冉以安的關心從未間斷。日日問詢病情、叮囑她照顧自己、安撫她的情緒,溫柔的牽掛跨越山海,始終相伴。

八月初,爺爺病情暫時穩定,程清禾終於返程廣州,重新尋覓工作。

這一次,她遇見了全然不同的溫柔與善意。

面試的牛牛家奶茶店,店主溫和淳樸,待人真誠寬厚。見她做事踏實穩重、心性沈穩,當即錄用。店內氛圍輕松溫暖,同事友善和睦,沒有壓榨算計,沒有涼薄功利,處處皆是人間溫情。

程清禾沈下心勤懇工作,慢慢撫平此前職場風波的陰霾,日子再度歸於平靜。

可命運的風雨,從未停歇。

八月末,一通深夜來電,驟然擊碎了短暫的安穩。

父親沙啞疲憊的聲音透過聽筒傳來,帶著沈沈的哀慟:“清禾,你爺爺走了,回來送他最後一程吧。”

那一刻,程清禾渾身僵立原地,血液仿佛驟然凝滯。

她與爺爺素來疏離,沒有撕心裂肺的痛哭,可巨大的空落與悲傷瞬間席卷全身。眼淚不受控制地簌簌墜落,悶痛死死堵在胸口,讓人喘不過氣。

不久前還能睜眼視物、擡手輕握的親人,轉瞬就天人永隔。

這種猝不及防的離別落差,遠比極致的痛哭,更讓人難以釋懷。

她捂著嘴強忍哽咽,紅著眼眶向奶茶店老板說明噩耗。

老板聽聞,當即溫柔批假,再三叮囑她安心處理後事,不必顧慮工作,滿是體諒包容。

冉以安得知消息,第一時間驅車趕來,一路沈默陪伴,送她前往高鐵站。

他太懂她,她從不是不痛,只是太過懂事,習慣了隱忍所有情緒、獨自硬撐所有苦難。

進站前,他掏出一千塊現金,輕輕塞進她手裏,掌心溫熱,嗓音低沈心疼:“拿著,路上和家裏辦事都要用。別什麽事都自己扛,想哭就哭出來,不用硬撐。我在這裏,等你回來。”

溫熱的錢幣承載著沈甸甸的偏愛與守護,程清禾攥在手裏,眼淚落得更兇,千言萬語堵在喉頭,最終只化作一聲輕輕的點頭。

回到老家,她陪著家人肅穆料理完爺爺的葬禮。

站在棺木前的那一刻,她才真正真切感知到離別之重。

那個幼時偶爾會給她塞零食、靜坐門前曬太陽的老人,從此徹底消散在人間,再也不見。

她全程隱忍克制,未曾嚎啕大哭,淚水卻從未停歇,心底空空落落,像是被生生剜去一塊,沈悶鈍痛,久久不散。

血緣不問親疏,一條鮮活生命驟然落幕,終究是一生無法彌補的遺憾。

葬禮結束後,她在家靜靜平覆數日,慢慢消解心底沈郁,才重新踏上返程廣州的列車。

高鐵抵達花都,走出出站口的瞬間,她一眼便看見等候已久的熟悉身影。

冉以安什麽也沒多問,沒有反覆揭開她的傷口,只是默默上前,穩穩接過她沈重的行李箱,擡手輕輕拍著她的後背,溫柔接住她所有無處安放的脆弱與隱忍。

簡單兩句,溫柔勝卻千言萬語。

“回來了。”

“嗯,我回來了。”

2020這一年,太難太難。

疫情突襲封城、職場人心寒涼、至親驟然離世,風雨坎坷接踵而至,層層疊疊壓在她單薄的肩頭。

可程清禾始終清清楚楚明白,歲歲風霜,山河跌宕,她從來都不是孤身一人。

風來雨落,寒來暑往,始終有一人,為她撐傘,伴她同行,予她心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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