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5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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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7 章

離去的第二十六年。

“阿風,今年我辭職了,因為我患上了阿爾茲海默癥,我原以為我只是記憶不好,可是那一天我出門忘記關火,我們的家被火吞沒了;我原以為只是自己老了,從而變得多愁善感,卻不知道是被疾病纏繞。

可是老天為什麽會選擇我呢,我還這麽年輕,原來是之前的孤島又找上了我,但是這一次,周圍會是溫暖的海洋。

我並沒有到什麽都記不清的地步,我還可以自理,我還能夠一個人生活,我還可以照顧媽媽,只是偶爾的會忘記什麽東西,應該不會有什麽問題吧。

安安很害怕,她說要把我接到她們家去,我才不會願意,媽媽也勸我,說我自己一個人很危險,萬一再出現同樣的事情怎麽辦?我無法反駁媽媽的話,因為我也不知道自己的病情會發展到哪一地步,但我只有一個念頭,我要永遠的留在這,哪怕有一天我再也記不清自己名字,我還是會留在這裏,你留在這裏,我就永不會離去。對於安安我是不是太自私了,為了自己的那微渺的念想,給她出了這麽大的難題,明陽還那麽小。

可是安安並沒有怪我,她放棄了很多演出,帶著陽陽和星朗搬回了家裏。我問她為了媽媽放棄自己前途,值得嗎?她很生氣的告訴我,“媽媽,在我這裏,沒有什麽可以超過你,我不希望你再說這樣的話。”是啊,媽媽是最重要的,誰都懂的道理我卻忽略了,為什麽呢?從此這個家變得跟以前一樣熱鬧,有小孩的哭和笑,有父母的關心和爭吵,但那不是我們。

因為那場火,房子裏的好多布局都變了,那場火,我看到你遠走的背影,你走了,只是簡單的回頭看看我,你帶走了好多,包括一個我。

我跟痛苦還有悲傷對抗了好多年,那個我不喜歡的朋友已經遠走,這場靈魂的對抗我贏了,它不會再來,只是最後我還是失敗了,我敗給了思念。

陳媛和念之知道後,經常跑來跟我講話,我們談起了之前的好多事,原來那些事已近走了好遠,我還以為是剛剛發生的。

我忘記剛剛想跟你說什麽了,但肯定有一句是我愛你。

阿風,我的記憶越是後退,愛你的靈魂就會更加的瘋狂。

你說,是不是老天爺知道我深愛著一個人,深深地思念著一個人,但卻忘了他的模樣,所以才讓我得這樣一個病,他給了我一個誰都無法責怪的理由,他替我開脫,是不是因為我這一生太過堅強,所以給我的獎勵,我是該謝謝它。

阿風,我不知道是不是有一天我真的會忘記你,所以我想提前說,如果有來生,我還是想找個如你一樣的人,哪怕你再一次早早的離開了我。

窗外不知道誰又掛上了一個風鈴,跟之前的那個好像,它又響起來了,阿風,是你來看我了嗎?

我好想好想你,如果可以抱一抱我吧,我真的真的很孤單。

簡淩風,我愛你!”

第二十六年,簡淩風將打包好的行李又一件一件的拿了出來,坐在自己的墓碑前,等待著愛人。

“阿妍,我在想你,你會來的吧,”

可是愛人始終沒有出現,簡淩風看看四周,“阿妍,是不是太累了,沒關系,下一年我還會等你!”

世界的另一邊,有人看著某個方向,“安安,今天我是不是要做什麽重要的事情啊!”

簡樂安不忍母親奔波,“媽,沒有,我都給你記著呢,快去休息吧!”

雪詩妍躺在床上,捂著仿佛缺了什麽的心口,“到底是什麽呢?”

離去的第二十七年。

“阿風,對不起,我忘記了去看你,我真的到了那一天,此生我真的無法再與你相見,請原諒我。

我讓安安給我買了一個備忘錄,很大,貼在我的床頭,我把你離去的這一天,重重的標記了出來,我相信,我一定不會忘記你。

前幾天我做了一個夢,我回到一個溫暖的懷抱,是你呢還是媽媽?如果可以,我想回到媽媽的懷抱,如果可以,來生我想在媽媽的懷抱裏長大。當我考了第一名,她會帶我去吃好吃的,摸摸我的頭說,“妞妞真棒,媽媽為你驕傲!”而不是“女孩子考那麽好有什麽用,不如趁早出去打工。”:如果我洗幹凈了自己的衣服,她看見院子裏的潔凈,會誇我“妞妞,你真是個懂事的孩子”而不是“家裏水不要錢啊,敗家子,賠錢貨!”;如果我割麥子受了傷,她會心疼的帶我去診所,而不是劈頭蓋臉的罵我廢物,說“成事不足敗事有餘。”

她會在下雨的時候提醒我要帶傘,她會在放學的時候接我回家,她會給我買第二件紅棉襖,其實我根本不在乎棉服的顏色,我在乎的是第二件,是以後的很多件,可是為什麽,我不可以有呢,阿風,我真的好難受,我不是已經放下那些過去了,不是不再為他們難過了嗎,一定是這個可惡的疾病。

阿風,我從沒告訴過你,自從得病後,我很想那些年的她,很想很想。如果一開始他們就對我很壞該有多好,這樣我就不會為了那一點點的愛,懷念了那麽多年,我是不是很沒用,哪怕受那麽多的傷,依舊沒有至死的恨著她,因為她曾經確實是我的媽媽。

可我害怕,我不會回到她的懷抱,我只要你的溫度,留給她思念交給下輩子吧,讓那個雪詩妍決定,我不會阻攔她,對不起啊,給那個人出了這麽大的一個難題,阿風,她會原諒我的吧!

安安今年帶我去了海邊,我看到一個七十多歲的老大哥,帶著愛人的照片坐在巖石上,我想如果我身體健康,到了那個年歲我應該也會這樣子。可是現在的我不可以嗎,我讓安安去照相館將你的照片裝訂起來,抱著它,看著海的那面,海風很舒服,我知道你又來了。

阿風,我的病好像發展的很快,我記不清的時候越來越多了,是不是我的思念太重,我發現越是發病,我越是能夠清晰的看見你,那就讓我把它當做一個逃避吧,因為我太想你了。

又拿起筆,忘記要跟你說些什麽,究竟是什麽呢?

哦,我想起來了!如果有來生,我還是想找個如你一樣的人,哪怕你再一次早早的離開了我。

簡淩風,我愛你!”

第二十七年,簡淩風依舊筆直的坐在那裏等著愛人,他望著一個地方。

“阿妍,今年你還會來嗎?我一直在等你。”

他看到了一個年輕的步伐走來,不過沒停在自己面前,走向了別的方向。

雪詩妍看著床頭紅紅的圓圈,“阿風,你別等我了,我可能不會去了。”

她看著窗邊的風鈴,默默地流著淚。

離去的第二十八年。

“阿風,我的意識開始不清醒了,我不知道是怎麽回事,總是會不自覺地忘記什麽,我開始習慣經常的發呆,我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麽,只是看著遠方,我喜歡那裏,那裏太美好了,因為我可以把自己的想象全都放進遠方,那樣不是很開心嗎?

今年有一個家長找到了,說他的孩子抑郁了,我說怎麽會呢,他不是班級上最開朗的孩子嗎?我錯了,我忘記了有些人的悲傷是埋在最深的地方,誰都看不到,越是微笑,悲傷就越肆意瘋狂,在微笑淋漓盡致的那一天,死亡徹底綻放,可能是朋友日覆一日的欺騙,可能是愛人日覆一日的隱瞞,可能是親人日覆一日的離開,這時候成為抑郁的朋友便是最幸福的存在。

我問家長,現在怎麽樣了,他說孩子每天盯著一個地方發呆,不自覺的流淚,不斷重覆地說著“爸爸,我想死。”

我不想看他一直這樣,我讓安安陪著我去了他家,我看見他整個人毫無生氣的躺在那裏,眼睛裏唯一的光看向了窗外枯萎的花,我輕輕拍了他的手,“孩子,還記得老師嗎?”

他從自己的世界走出來,看著我,試圖微笑,我說"孩子,我不是來看你微笑的,我是來讓你抱著我哭的。"他楞楞的看著我,抱著我大哭了一場,他說不明白為什麽室友要孤立自己,不明白老板為什麽欺負自己,不明白自己為什麽如此愚笨,如果老天能多憐憫一點他該多好。他說對不起我,我給他播下的種子,被他扔進了荒漠,再也長不出樹苗。

我沒有告訴他上天為什麽選中他,我說這全都是上天的錯,你很好,我不知道怎樣說他才可以真正微笑起來,因為下一秒我有可能不認識他。

我說播下的種子不是為了長出樹苗,而是看你怎麽去對待它。你把它放在了荒漠,那是你的選擇,去找一找它吧,它也很想你,你們會成為溫暖彼此的存在。

我好想對所有跟他一樣的人說,如果流淚,如果悲傷試一試擁抱我吧,我會一直一直待在你的身旁,不要去管我以後是不是存在或消亡,只要你需要,隨時都可以用擁抱我,只要你願意,誰都可以是我。

所以在堅持不下去的時候,抱一抱我吧,也抱一抱你,好不好,不要一直難過了,我會一直一直抱著你的。

我想陪你去看看太陽,我想陪你看看月亮,我想陪你登上高山,我想陪你深入大海,我想陪你翺翔在天空,也想陪你感受世間幸福,如果你願意的話,可不可以試一試拉著我的手,我會走在前面,為你遮風擋雨,就待在我的後面吧,好不好,我帶你前行!

阿風,我讓安安給我買了一只錄音筆,我寫了這麽久很累,我會不會有一天再也拿不動筆,我害怕真的與你斷了聯系,我講給你聽吧,好不好?

阿風?你是誰啊?是我在遠方的朋友嗎?你還好嗎?我們可以見一面嗎?我覺得我很想你!

我是誰?為什麽有句話一直在我的腦海?

如果有來生,我還是想找個如你一樣的人,哪怕你再一次早早的離開了我。

遠方的朋友,我愛你!”

第二十八年,簡淩風落寞的玩著身邊的花草,他想離開這裏,他想親自去找愛人,他已經好久好久沒見過阿妍了,可他無法離開。

“阿妍,你還記得嗎?我很想你,我會一直一直守護著你!”

雪詩妍坐在躺椅上,閉著眼睛,“阿風,今年也不要等我了,你快走吧!”

風再一次溫柔的撫摸她的臉,有人感受到了他的溫柔。

“你是誰?我的好朋友嗎?還是愛人呢?我猜是愛人吧,不然我的心怎麽跳動的這麽快!”

離去的第二十九年。

“阿風,我已經開始慢慢的忘記你,這怎麽可以,我會一直牢牢的記住你。

我最近經常會讓安安陪著我去人多的地方,我想感受一下熱鬧,可是為什麽越喧鬧,我的心就越孤寂,是因為沒有你嗎?還是終有一天我連熱鬧也會忘記。不過沒關系,我體會過人間喧囂,也感受過最美麗的寂寥,哪一個都好,因為它們始終不離不棄的陪著我,直到終老,這就夠了。

在我逐漸被侵蝕的大腦裏,有一個小女孩送給我了一枝花,她說奶奶,你好像不開心,如果你願意請收下這朵花吧,她會代替我陪著你的,我開心的笑了笑,說謝謝她。

阿風,你說我手裏的這朵花是誰送的,是你還是別的什麽人?

我有時想過,在我記憶淹沒的前一秒,安安是幸福的,念之是幸福的,陳媛是幸福的,姐姐是幸福的,柳林是幸福的,誰都是幸福的,這樣就好。媽媽呢,媽媽已經不在了,我怎麽把這麽重要的事情給忘了,媽媽太想你們,她竟然也先一步離去,我忘記了她是怎樣離去的,我只記得回到家,沒有一個人會喊著我的名字。

阿風?你是誰?我們兩個有什麽關系嗎?我看到這個本子裏寫了好多你的名字。

我應該是認識你的吧,你現在在哪裏,過得還好嗎?

你是我的阿風啊,我怎麽又忘記了,我的忘性越來越大了,沒關系,以後我肯定會記起來的,但是我還會有以後嗎?

阿風?你是我遠方的朋友嗎?我教你玩積木吧,有一個女孩子買給我的,我不知道她叫什麽,她只說“媽媽,我是你的女兒.”

女兒是什麽?媽媽又是什麽?我好像搞不明白,但我知道她愛我,她不會傷害我,就像你一樣,對吧,我遠方的朋友。

我好像是應該對你說一句話。

如果有來生,我還是想找個如你一樣的人,哪怕你再一次早早的離開了我。

你到底是誰啊,為什麽會早早地離開了我。

雖然不知道你是誰,但我還想說一句。

我愛你!”

第二十九年,簡淩風又遇到了老陳,“你怎麽又回來了?”

老陳疑惑的看著他,“你是誰啊?我認識你嗎?”

簡淩風仔細的看了看他,原來不是老陳,但為什麽跟他長得如此相似。

“阿妍,你還會來嗎?”

雪詩妍握著手裏的錄音筆,“我是雪詩妍,我愛簡淩風,很愛很愛!如果有來生,我還是想找個如你一樣的人,哪怕你再一次早早的離開了我”

她又看向喀喇昆侖的方向,“阿風,你走吧,別等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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