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5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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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1 章

離去的第十四年。

“阿風,最近總有人在網絡上傳,結婚二十多年,兩個人究竟是愛情還是親情。

念之告訴我,肯定是愛情,愛情是火熱的,沒有它就沒有激情;媽媽告訴我說,肯定是親情,親情是溫和的,沒有它就沒有長久。

你說,我該相信誰呢?我跟你究竟是愛情還是親情呢?

今年,陳媛和李萬川結婚了。你說,在他們兩個都還是孩童的時候,在那瓶純牛奶被放進課桌的時候,這場婚禮是不是就舉行過,只是如今晚了一些。

如今他們兩個正是最相愛的時候,我看到了愛情,曾幾何時,我們也是如此。

你親吻過我,你擁抱過我,你愛護過我,我們之前的愛情比這還熾熱過,我確信,我們之間的愛情是火熱的,那我們有親情嗎?

你走得太早,我還沒來得及跟你體會親情,你就離開了,你是害怕我們的愛情會慢慢變的不再熱烈嗎?會成為平靜的溪水嗎?不會的,那永遠不會實現。

在我看來,如果愛情的走向始終會變為親情,親情的誕生始終來自於愛情那又有什麽關系呢?

我們體驗過熱情似火,也體驗過平淡隨和,它們都在我們的生活裏。

一種極致的體驗必然會帶來枯燥,順著時間,讓情感自己走吧,走出自己的風采,走出自己的獨特。

無論哪一天,無論走到什麽地步,愛情依舊是愛情,親情依舊是親情,都不會改變。

不要害怕熱烈,不要害怕平淡,一切都在改變,熱烈會來自平淡,平淡也會再次熱烈,所以不要放棄對生活的熱愛,一直期待著吧。

阿風,宋城早些年就從一線退了下來,現在跟宋叔住在一起,他們兩個之間的隔閡好像真的沒有了,他們像最平常的父子一樣打鬧,忘記了當年的爭吵,忘記了當年的針鋒相對,是成姨在保佑他們吧。

宋城現在是文職,始終待在消防站,每天正常上下班,我問他一直待在消防站不會感到厭煩嗎?

他說他的愛恨情仇都在這裏,他的過往在這裏,他的歸屬在這裏,離開這裏,他能去哪?

我懂得他說的意思,那就希望他餘生活在自己的幸福裏,在他的記憶裏,愛人永遠幸福。

手機上有一條隔壁市的消息推送,很平常的一條,淹沒在了信息的洪流中,但我點開了它。

上面說一家名為誠愛的咖啡店關門了,因為老板為了救落水的小孩不幸離世,是誰呢?他只是一個咖啡店的老板,守著小店,懷念著愛人,他為什麽還要去救那個小孩,是什麽原因呢,我猜你會知道的。

許多人向他的咖啡店送來了花,在沒有開門的店前,有多少的敬佩,有多少的憂愁。

宋城那幾天也請假了,宋叔看著他離去的背影沒有阻止,他為什麽不再阻止,是知道宋城去見的是一個英雄嗎?還是因為當初的阻止,也沒能阻止他們的愛呢?可是宋叔如今又能阻止誰呢?當初又阻止了誰呢?

過了三天,宋城才回來,沒有人問他去了哪裏,宋叔什麽也沒問,兩人依舊如初。

所以那店門口的花束裏,會不會有蕭霄等待了好久的愛呢?會有的!

對了,今年他說要跟我一起去看你,他好久沒見過你了,他也想念你。

阿風,安安今年吵著要你當初送我的電話手表,我猶豫了一下,就一下下,然後打開了透明櫃,遞給她。

她特別開心,好像知道這是爸爸送給她的,像得到了遠方的牽掛,我又看到那件羽絨服,很適合安安,我在想,要不冬天的時候讓安安穿上,讓她驕傲的告訴朋友,那是爸爸買給她的,阿風,你說好不好?

你說,人為什麽要活著啊,我為什麽要一年又一年的重覆呼吸呢?我是在重覆嗎?

我是不是又感傷了,年輕時許下的豪情壯志我忘了嗎?不,我沒有忘,只是覺得它們離我有點遠,我想現在是該好好的再想一想。

曾經我下定決心,要為祖國培養一批又一批的人才,如今我做到了,我的學生去到了天南海北,有的為國奉獻,有的努力生活。

很多優秀的孩子都回來看我,說老師你真好,沒有你就沒有我。傻瓜,一切都是你自己的努力,我又幫了你什麽呢,我確實也幫了你好多。

還有一部分的孩子,他們很聽話,哪怕成績稍微有點不好,為什麽不來看一看我呢,我也很想他們的,想念我們一起走過的匆匆歲月,那是他們的青春,也是我的。

我當初說這是我的價值,十幾年的光陰證明,我確實有價值,可是,我是向誰證明呢?

老天?死神?還是你呢?

我想不明白這個問題。

我開始不知道如何,我開始機械的上課,機械的批改作業,機械的上下班,我活的像個機器。

安安說媽媽你不開心嗎?我說有一點。她告訴我,她們的語文老師是個年輕的姑娘,很漂亮,學生做出來了一道題她就會很開心。

媽媽,你的學生做出來一道題你不開心嗎?

我楞住了,是啊,我不應該開心嗎?

我又一次站上了課堂,讓我的學生們解答問題,他答出來了,我沒有去想他未來是一位醫生還是軍人,是一個丈夫還是父親,現在就只有我們兩個,我問他問題,他答了出來,我是多麽的開心。

阿風,我真的太笨了,我太過註重價值,我一心要讓我的學生們實現自己的價值,我一心要讓我自己實現價值,可是從沒有人要求我們去實現價值,這一刻,我知道了,最初的價值就在於我是教師,我要傳道受業解惑,別的我不應該多管。

對不起,我的學生,對不起,曾經的我。

可是有一天我死了怎麽辦,價值還有價值嗎?

我又犯錯誤了,價值不在我們嘴裏,不在別人嘴裏,在我班級的每個孩子裏,在我腳下踩過的每一塊土地裏,在我永不止息的呼吸裏。

我還是以報效祖國為目的,不過我不再追求什麽重大意義的價值,只要我的學生們開心,只要我的手還握著粉筆,價值從來就只在這裏。

如果死了呢?死了就死了唄!

我早就知道自己不會永世永生,所做的一切都是與我同一時代的饋贈,我謝謝他們,也謝謝我自己。

簡淩風,我愛你!”

第十四年,雪詩妍和宋城一起站在簡淩風的墓碑前,共同思念著他們的親人,他們腳下的那股塵灰,隨著風飄在眼前。

安安在喊:“媽媽,叔叔,風來了,你們說是不是爸爸又回來看我啦。”

是的,爸爸回來看你了。

離去的第十五年。

“阿風,有一個姑娘很不幸。

有一次我去大學看我的老朋友,回去的路上,我見到她在湖邊哭泣,我走過去拍了拍她的肩膀,問她怎麽了。她說她奶奶去世了,室友又欺負她,老師也不管,還說她心理有病,她想換寢室,父母說她事多,讓她別上學了,出去打工去吧,再也不給她錢花,她告訴我她不想活了。

這些都是最近發生的事情嗎?她說是的。

我的天啊,一個才十八歲的小女孩怎麽會經歷這麽多。

她說奶奶從小把她帶大,是超越父母的存在,她走了,自己的心死了。

我們遇見那天是她十八歲的生日,我想帶她去慶祝一下,可她說沒什麽可以慶祝的,這一年她過了兩個世界,上一個世界,她有愛她的一切,她有人世間最真誠的愛,有最愛的奶奶陪她走過人生最開始的旅程,下一個世界,沒有了帶她認識世界的奶奶,沒有了可以依靠的人,她懷著痛苦的心,繼續走在明天的街道中。

我說孩子,再等一等時間吧,你會追上奶奶的,她還沒有走遠,不信你在每個夜晚仔細地聽,是不是有人在說,“妞妞,開心點,奶奶一直陪在你身邊,要加油啊!”

她說,被自己放在心上的好朋友背叛她,她沒有做過傷天害理的事,為什麽要這麽對她,她不是多壞的人,她懷著愛去面對生命中的一切,她想把自己的快樂給每一個人的心,可最後卻是得到她們肆無忌憚的攻擊。她好想指責她們,可卻苦笑著面對現實,確定自己的束手無策,她說自己是多麽可悲,多麽狼狽啊。

我說,孩子摸一摸你的心,它是不是很痛,因為你知道了有些傷是突如其來的,擦幹眼淚去面對她們吧,錯在她們不在你,你比她們先懂得,有些友情是不值得真心,靠不住的,老天教會給了你一個道理,難道不應該開心嗎?

她說自己曾想過,現在活著的家人會是她的後盾,可在面對真實事情時,總是一個人,沒有誰的心願意義無反顧的相信她,面對他人的話,毫無疑問的信服,只有自己用不可思議的心,去面對這難以相信的結局。母親不願幫助她,只想著自己孩子主動創造矛盾,沒想過她內心的想法,也不懂她的掙紮,在死亡對微笑時推了她一把;她的父親,在不了解事情經過時,也毫無疑問的將她歸到了犯錯的一方,再用無法獨立生活威脅,讓她沒有可以愛下去的理由;她的哥哥,義正言辭的說過會保護她,可卻在自己受委屈後不吭不響,在最愛的奶奶離開時,對她的心臟又下了一刀。她本不是那麽堅強,可他們卻都卡在自己最脆弱的地方,給了她萬箭穿心的刺傷。

阿風啊,我該怎麽勸這個女孩子,我好像也不知道了,我伸出手抱了抱她,安安也是,我們兩個緊緊的抱著她,希望她能感受到一點溫暖,哪怕是一點點,送給那個在黑暗裏勇敢堅強的女孩。

她說自己曾無數次在夜裏哭泣,用雙手抹去一次又一次湧出的淚滴,她懷念過去,因為那裏有美好的記憶,她痛恨現在的每一次經歷,那是受傷的證明。她無數次奔潰,然後再無數次瘋狂之後,平靜面對煎熬的下一秒,她不敢想象那一段時間的自己怎麽活過來的,感覺自己好像死了一回,不是身體上,而是精神上。

她說,她感謝死亡,因為那曾經是她的恩人。

我與她交換了聯系方式,我想跟她交好朋友,告訴她“如果不嫌棄的話,把我當成情緒垃圾桶吧,我願意的。”

過了三個月,我邀請她來安安的生日宴上,我問她最近還好嗎?

她說經過那段往事,她不再去接受什麽愛,不管是否有人真的愛她,她都不想要。她也相信過愛,可最後呢,在脆弱不堪的時候,給了她永遠釋懷不了的悲哀。

她已經拯救了自己,拼盡了全力,她太累了,想歇一歇,她不敢確定,是否會有愛來溫暖她、打開她,她不敢,也不願。她也想過有一天會有個人熱烈的愛著她,可那也只是想過。

截止今天,她依舊愛每一個存在於心裏的快樂,她試圖用快樂的過往,打敗曾經的黑暗,不想讓那些美好甘於茍且,不讓她曾經的快樂,因為這些事情變得難過,我告訴她不管是否成功,我們都要好好的。

如果說,十八歲這一年,她到底經歷了什麽,回答她的只有一個“我”。

我丟了兒時的我,拾起了一個遠方的我,好像不能相交的平行線,永遠回不到對方的通道,最愛我的奶奶,都已經離開,我也不再是能有人呵護的小孩,從今天開始,我要學會做自己的大人,堅強地活出自己的光彩,可我還是想奶奶,想著奇跡的出現,讓我再一次跟她聊天,好好的說一聲再見。

我問她十九歲這一年有沒有什麽生日願望,她希望所愛之人和愛她之人都能幸福安康,願天下所有的苦命人,能夠拯救自己不讓沈淪,願每一個失望的瞬間,都能變得活躍起來,願我們一起去向死亡的終點,笑著活出時間。

她說就讓我們愛的孤獨,恨的自由吧!

我真的太喜歡她了,我沒有說勸她要再一次去勇敢愛,時間會教她釋懷的,她跟我是多麽的像啊,我一定要好好跟她做好朋友。

對了,她叫李憶安!

阿風,爸媽的身體不太好,不能再跟之前一樣長途跋涉,今年只有我一個人去看你了。

爸爸特別難過,他說自己是不是再也見不到你了,從我認識他開始,只有你離開時他才如此難過,仿佛你又死了一回。

可是你又何嘗不是活了一次,爸爸害怕忘記你,所以更加時時刻刻把你記在心裏,你會永遠的活在他的心裏。

我拍拍爸的肩膀,說我會把你的愛和思念告訴阿風的,但我帶不過去爸爸真正的愛。

你會回家的吧,你會看到爸爸在沙發上抱著相片等著你,阿風,你看啊,爸爸媽媽是多麽的想念你。

我突然有點害怕,你說哪一天,我會不會跟爸爸媽媽一樣,我再也不能坐長途,我再也不能見到你,會不會有那一天,我再也不能來。

我不允許自己不來看你,這裏是離你最近的地方,我不相信什麽最高的山峰,我不相信什麽離天最近。

我就是庸俗,我就是沈迷世俗,我就是要跟你永遠的相見,這有什麽不可以呢?

可是,如果真的有那一天,我還會如此堅定嗎?

如果身體真的到達了極限,我真的不能來了,阿風,原諒我吧,我們只能在夢裏相見了,我們不是一直在夢裏相見嗎?

如果真的有那一天,晚一點吧!

簡淩風,我愛你!”

第十五年,簡淩風聽到了愛人的孤獨,在天高地闊裏,他向雪詩妍微笑,他覺得阿妍一定感受到了,不然她怎麽也同樣的,在看著自己微笑。

“阿妍,我想你了,這些年你累不累?對不起,沒來得及見你最後一面,沒有我,你會不會很難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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