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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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8 章

離去的第八年。

“阿風,我告訴你,我真的太愛陽光了,它打在我的身上,我覺得我就是天底下最幸福的人,你是不是覺得我太誇張,不是的。是因為心裏的陰霾,被我深深地埋了起來,真的一點都看不到。

我愛陽光,我以前總會覺得它太過刺眼,讓我在夏天的時候總是費盡心思的躲避,我還必須塗抹防曬霜,為了人們口中女孩子就該白白的,女孩子就該漂漂亮亮的,所以我在臉上擦拭了太多的東西,為了抵抗陽光,我買了好多防曬傘,不讓它靠近我一點,我現在才發現這是多大的錯誤!

我如果塗抹防曬霜,一定是因為害怕被曬傷,一定不是因為別人口中的白;我如果遮擋陽光,一定是它傷害了我的眼睛,一定不是為了別人口中的漂亮。

我喜歡陽光,我喜歡它不加遮擋的愛意,直入我的心,給了我無與倫比的美麗。

我喜歡陽光,我喜歡它平等的對待世間萬物,它像愛我一樣愛大地、愛花草、愛小狗小貓、愛山河冰川、愛無盡的遠方,最重要的是,它也在愛著你。

你說,陽光不應該值得被愛嗎?

我要跟你說個不好的消息,成姨去世了。

突發急性心梗,在所有人都來不及反應的時候,她就這樣離去了。

我趕到病房的時候,宋城抓著她的手一直在說著對不起,對不起什麽呢?

我聽宋叔說,成姨臨走前的那幾天一直在問,是不是自己做錯了,她說並不是所有的同性愛人都是高石止,可是她就是無法接受自己的兒子是跟他是同樣的人。

到底誰錯呢,宋城跟高石止真的是同樣的人嗎?

這麽多年,宋城沒有再談過一次戀愛,沒有任何人走進他的心,他看起來跟之前一樣,會開玩笑,會逗安安,只是為什麽他那麽孤單,你快抱抱他吧,他很難受。

後來他來家裏找安安玩,問我是不是做錯了,如果沒有跟母親鬧別扭,她會不會心情好一點,明明她放棄科研,就是回家要好好陪兒子,可是最後怎麽成了這樣子呢?成姨閉眼的前一秒對他說對不起,希望宋城原諒她。

宋城哪裏需要原諒她,應該是他乞求成姨的原諒,但母子兩個,誰原諒誰,是非對錯分得清楚嗎?

誰也不用覺得對不起誰,不然都會傷心的;誰也不用原諒誰,因為彼此都真誠的愛著對方。

我問他跟宋叔的關系怎麽樣,成姨在的時候,兩人看起還還算和諧,但是天平已經消失,兩端還會安穩嗎?

他說不知道,他想跟爸爸聊一聊。

他愛爸爸,但說不出口,也不知道該怎麽做,只能陪著他,等到他風燭殘年。

爸爸愛他,他知道,可是那些隔閡該怎麽消滅,他願意親近爸爸,那些隔閡或許會消滅。

我望著他的背影,想到了自己。

人來人往,來的是誰,往的是誰,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在我痛苦的時候,有一個人擁抱我,當我幸福的時候,有一個人遠離我,原來我從來不曾真正快樂過,那個人是誰,為什麽不能永遠陪伴著我,是誰,給了我希望又一擊擊碎我。

我一直在尋找,直到有一天我看到了眼淚中的她,她哭著,我笑著。

她是我,我是她。

原來,從頭到尾只有我!

阿風,你說我多傻,竟然才找到我。

難道是因為我們都受了太多的苦,所以不再輕易開口說幸福?

反正以後,我要幸福。

我的這副身體承受了太多,我想要好好愛護它。

我告訴你一件特別搞笑的事情,有一次,我帶安安坐地鐵,人太多了,我們兩個都站著,一剎車,她一屁股摔到了地上,在人群中放肆痛哭,我笑著抱起她,你說我是不是有些過分,她都摔屁股了我還在笑,沒關系,她不會生我的氣。

今年我遇到一位老人,他的妻子年輕時患乳腺癌去世了,我問,這漫長的一生,失去她還會再開心嗎?

老人笑了笑,他說,孩子,開心和不開心是怎樣定義的呢?

妻子剛離開的那幾年,他痛苦極了,感覺自己沒有了活下去的希望,他說自己還自殺過,現在想想太傻了,那時候的他肯定是不開心的。

後來的幾年,他不再時刻感到痛苦,而是繼續自己的生活,但走到熟悉的地方,他還是會心痛,這時,他還是有點不開心。

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他竟然不再感到悲傷,他拿出妻子的相片,天天都要跟她說上兩句,每天吃了什麽,喝了什麽,穿了什麽,我想現在他是開心的。

他還說,自己這一生見過了太多的悲歡離合,無論怎樣還是要活下去,去感受沒見過的,沒聽過的,這樣才不枉來的這一趟。

誰的離開都是蒼老,只有自己永遠年輕。

你說,他怎麽跟我那麽像,他是年老後的我嗎,不,我們的經歷還是有點不一樣的。

你不是自然的離去,你是死在春暖花開裏。

但我們又一樣,用一生去守護摯愛,誰都沒有說愛,可是卻滿滿的都是愛,簡淩風,你能見到那個老奶奶嗎?

替我告訴她,爺爺很愛她,像我愛你一樣。

其實在這世界上有很多如我一樣的人,他們的悲傷同樣的無處可說,可是能怎麽辦呢。

還好人是個覆雜多變的生物,可以容納所有的喜怒哀愁,我將它們打包在了一起,你知道最後的結果是怎樣的嗎?

它們全都在說往前走,往前走,別回頭。

這個聲音怎麽如此的熟悉,仿佛在我耳邊流淌過千萬遍。

我絞盡腦汁終於明白了,是你和戰友們在呼喊。

你們在那邊過得還好嗎,還是在擔心我們呢?

放心吧,這裏風光無限好,如果想我們了,回來看看吧,你們的家,永遠在世界的各個角落,你們的靈魂,永遠的存於世間。

簡淩風,天黑了,我該睡覺了,你呢,遠方的你是不是也很累,趕快睡吧,不要熬夜。

哦,忘記告訴你!

簡淩風,我愛你!”

第八年,雪詩妍第一次看到冬季的喀喇昆侖,望不到邊的皚皚白雪,有一份潔白也是來自於她的愛人,她註視著冰冷照片上的人,微笑著撫摸,那一刻,彼此雙方都覺得無比的溫暖。

她又看到之前的那個女孩,穿著厚厚的棉服,哭的不能自己,她沒有走向前安慰,哭吧,哭出來也許會更好。

“媽媽,爸爸會來看我嗎?”

“會的,你現在感受不到爸爸嗎?這無邊無際裏有你無數個父親。”

離去的第九年。

“阿風,我快要四十歲了,是不是要老了,你說等我們再次見面,你會認出來我嗎?現在應該還可以吧,我還沒有白發,我還沒有長出皺紋。

念之這幾年過得很幸福,小野把她照顧的很好,她自己也活的很自由,仿佛之前那段經歷,是老天給她安插的一段廣告,廣告結束了,開始了人生的正片,不過都不重要,只要現在她是快樂的。

可是陳媛不幸福,她今年27,已經在醫院實習,她很出色,是她老師最看好的學生。

這幾年她一直在忙著學習,不曾考慮過結婚,所以一直沒有跟程予談過這個問題,其實他們兩個的愛情早就出現了漏洞,只是陳媛沒有發現,她一直在追自己的理想。

她跟我說,程予的媽媽希望他們兩個趕快結婚,最好這幾年能生個孩子,這才是好媳婦,趁她還能動,還可以幫忙帶帶孩子。

我聽了有些想笑,難道她預料到自己哪一天會死,所以準備急匆匆完成誰給她下達的任務,回到生命誕生之前,報告她的主人?那可真的太有趣了,阿風,你說是不是?

可是陳媛畢竟不是懵懂的少女,我深刻記著那一天她跟程予分手時說的話。

“你要知道,我從偏遠地區走出來不是為了相夫教子,經過這麽多年,家庭是我期望的,我願意讓一個男人成為我的丈夫,我也願意有自己的孩子,但是在我所有的追求中,家庭也是排最後的,我得先有我,才能有我的家庭。

家庭,僅僅占我人生的百分之二十。所以,我不可能為了我所渴望的百分之二十而去毀了我精心鑄就的百分之百。

我談戀愛是渴望一個靈魂伴侶,但我並不希望這份愛成為我的阻礙。我接受婚姻,我渴望一個溫暖的家。我也接受生育,孩子雖說不會是我生命的延續,但會是我精神的傳遞。我無法做到你母親口中的“好媳婦”,因為我是自由的,我的愛情更應該是自由的。

我會忠誠於你,但不會臣服於你;我會傾聽於你,但不會信服於你;我會擁抱著你,但不會陪伴著你。所以,你也不需將我作為你的什麽必需品,我和你永遠是獨立的個體,而我,終將為自己而行,包括你在我生命中的存在。

我並非不愛你,只是在我愛的人裏面,你永遠比不上我,我太愛自己了,我將會不折手段的用一生去裝飾自己,所以,你要記得,我非我不可,並不是非你不可。

在我15歲之前,我從未見過如此廣闊的世界,是一位老師告訴我“永遠不要把一只鷹困在鐵籠裏,因為你永遠想象不到,它為了掙脫束縛,哪怕把尖嘴戳爛,嘴唇鮮血橫流,乃至牙齒磨成渣屑,只要籠子不破,只要雙眼不滅,就永不止息。

所以是做一只自在翺翔空中的鷹,還是困在籠中嗷嗷待哺的家眷,你自己決定。”,

我從不甘心囚於籠中,你懂我的,你明白我們最好的結局,是分別。”

陳媛看了看沙發上的程予,他垂著頭,一言不發,只有落下來的淚滴才讓人知道他在聽。那顆淚,像針錐一樣刺穿她的心臟,無處可避,無地可藏,她,只能血流成汪洋。

他們畢竟有過幾年的愛情,從年少走到今天,怎麽可能不難受,只是陳媛不是念之,她比當初的念之更自由一點,她也比當初的念之看的更加清晰一點。

如今的陳媛,再也不是那個小山村裏的小土妞,她變得更好看了。

陳媛不是那種一眼驚艷的美,她給人一種細水長流,站在她身邊,歲月靜好有了具象化。

因為她帶著上天的磨練,好不容易才走到了今天,任何困難都打不倒她。

可是為了愛,她抱著我痛哭一場,原來她還是會哭啊!

我們都走了太遠,也都太累了。

人生這條路沒有盡頭,只要心中還有信念,只要還有想到達的遠方,苦和累是我們必須要承受的。

沒有只升不降的海浪,起起伏伏才是人生,所以如果眼前真的太累了,我們都歇一歇吧。

前一段時間,有一個孩子告訴我,說媽媽是他的偶像,他要像她一樣成為一名優秀的翻譯家,我說你媽媽真優秀,你也是。你知道他媽媽是誰嗎,是張雅雅!在白楊中學跟陳媛打架的張雅雅。

我不知道這些年她是如何從當初的潑皮成為現在的沈穩,也不知道她是如何從當初的落後成為如今著名的翻譯家,但我知道,她一定吃了很多苦!

阿風,好多如我一樣的人都很累,可是他們不敢休息,他們害怕夢想會丟失,他們害怕到達不了彼岸,所以,他們像一根弦一樣,時時刻刻的緊繃著,你說這樣是不是不好,哪一天弦崩了,傷害到他們自己怎麽辦。

如果哭泣可以解決的其實也還好,流兩滴淚不會有什麽損傷,拿一張幹凈的紙,用眼淚在上面寫上自己的不甘,哪怕為了垃圾桶裏,為自己犧牲一生的白凈,也請你勇敢的站起來去戰鬥吧!因為,你還沒有倒下,因為,你還可以再站起來。

你可以嗎?

如果哭泣解決不了,弦把你的心打傷了,你徹底的關上它,不想它再跳動,不想它再活躍,哪怕一絲的生機都不想給它,沒關系,我們可不可以先等一等,先不去管它是不是在跳動,先去找一塊荒地,跟你的心一樣的荒草地,去待在那裏吧,其實荒草也跟你一樣,沒有再綠的生機,但為什麽,它依舊還在。它在哪裏,荒草地!對了,它在荒草地,不在公園裏,它沒有跟郁郁蔥蔥或姹紫嫣紅待在一起爭奇鬥艷,而是在自己的領地裏釋放自己美麗,這一刻,你願意做它的朋友嗎?我想你是願意的吧!

所以靜靜地等待你的荒草,不要離去,好嗎?

可是,我們本不應該把弦弄斷,誰讓它斷的!

我們的弦不是只能張開,它可以不那麽筆直的,你有時嘗試著放開它一點,先一點點,比如今天能不能多看一分鐘獨屬於我的風景,能不能多一分鐘看看始終包容著我的天空。等到弦有了放松的欲望,我們再把它拉直,明天,我再多一點點,然後再拉直,如此反覆,這是個游戲,看你能不能找到通關的秘籍。

等到有一天,弦老了,該退了,我們就可以待在角落裏,不用去管自己是否需要彈奏出美麗。

我願意待在角落裏,回憶不斷拉伸的歲月,不會再有人需要我,但我依舊來過。

阿風,你覺得我說的對嗎,可是你聽不到了,在你離開後,我懂得了好多,不過我相信,風將你的愛吹到我心間,肯定也能將我的思念帶到你身邊,你說是不是?

簡淩風,我愛你!”

第九年,雪詩妍看著東方升起的太陽,摸了摸簡樂安的頭,“安安,爸爸在哪裏,你知道嗎?”,小女孩皺眉想了想,指著莊嚴的墓碑,“是這裏嗎?媽媽?”

她搖了搖頭,望著愛人的眼睛,“他在你的心裏,如果不能理解,把你的項鏈放在胸口,你會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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