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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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

墻壁上的鐘表一圈一圈的轉,把六天假期終於轉沒了。

最後一天晚上,簡淩風給雪詩妍發了消息,問她有沒有時間,於是簡志永就隔著手機屏幕,給她仔仔細細的講解初中數學知識點。

一場下來,雪詩妍的自己腦子都快炸了,覺得大學算是白上,現在竟然連初中的數學都能把自己繞進去。

正坐在沙發上思考人生的時候,雪詩妍的媽媽來了電話,她心口顫一下,想把自己藏起來,直勾勾卻又恐懼的盯著手機屏幕。

自從上大學後,雪詩妍只在過年的時候回家,一年到頭與家裏的聯系很少,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親切的問候總是伴隨著爭吵結束,她不覺得父母不愛自己,但也不覺得他們愛自己,自己從有記憶開始,就是留守兒童,一直到高中,父母才開始在腦海裏有更多記憶。

只是那段時間,剛逢自己性格突變,跟他們交流很少,從那以後總是無法與他們貼心,她覺得父母很厭惡自己,不然為什麽每年收莊稼的時候,總是不讓自己休息。

而且小時候他們僅有的幾次打架,像烙印一般刻在自己的心裏,對他們互不留情辱罵時候的表情,打心底裏畏懼,但雪詩妍又被馮雲不定時的關愛所吸引,讓她始終處於一種不知道如何面對的境地。

每次都是為了一些雞毛蒜皮的小事,把自己貶的一無是處,也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她心中就兩個字——逃離。

在電話即將掛斷的時候,雪詩妍按下接聽鍵,平靜的說:“餵,媽。”

“哎,最近過的咋樣了”

“哦,還好,有什麽事嗎?”

“也沒啥事,就是你弟快結婚了,你看你手裏有沒有多餘的錢,讓你弟把事情辦得風光些,你看咱都是一家人,你也拿點錢。”

雪詩妍知道就是這樣,每次打電話過來,不是貶低自己就是要錢,雖然她跟弟弟的關系還算好,自己也願意出,可母親的語氣卻讓自己心痛。

“我知道了,我待會問問他,看需要多少。”

“十萬就夠,你直接轉給我就行,還問你弟幹啥。”

雪詩妍壓下心裏的怒火,十萬塊她可真敢要,受刑般的說:“我沒那麽多錢。”

對面的馮雲立馬高叫起來,“你放什麽屁呢,你自己在大城市肯定有錢,藏著掖著,白養你了,你個白眼狼“

雪詩妍也忍不住高喊起來,“那你們怎麽不把我掐死,不喜歡我為什麽還要生我。”說完掛了電話,將手機扔出去,隨後眼淚不受控制的流出來,她用顫抖的雙手捂著胸口。

李念之聽到馮雲的叫喊時,就連忙跑了出來,看到雪詩妍整個人都處於崩潰的邊緣,盡管見過無數次,她還是無法適應。

好多人都說雪詩妍有一種淡淡的距離感,可她知道,她的熱情全都用來抵抗年少的悲涼,以至於她永遠忘不掉雪詩妍偷偷寫在紙上的那段話:

我的身體有一個洞,在年少的時候被親人的話所貫穿,再長大一些,有人告訴我那是成長的裂痕,我左縫右補,始終無法將它愈合。但有一天,當我回頭望,小小的我在對現在的我,展開雙臂,微笑。我不知道我是在找沒有經歷過傷害的天真,還是不滿於成年後的苦悶。洞口越來越大,而小小的我離如今的我越來越近,越來越近,直至我們合二為一,我才發現,洞是被自己炸開的,炸藥是他們送的,而我,只能承受。

李念之跟以前一樣,走過去抱著她,一次又一次地撫摸著她的後背,像對待小孩一樣。

雪詩妍無數次的感謝上天,它一定是知道自己太苦,才讓李念之一直陪在自己身邊,讓破碎千百次的心反覆愈合。

待止住哭泣,雪詩妍從她懷裏出來,拿過桌子上的紙巾,擦了擦鼻涕,小孩一般的扔向地上紙團堆裏。

李念之見她情緒平穩,“詩妍,別以為你明天就要走了,我拿你沒辦法,不給我收拾幹凈,今天你別想上床睡覺。”

雪詩妍發洩出來之後看著她,感激的流出自己微笑,“放心,保證給你收拾的幹幹凈凈的。”

兩人打掃幹凈後,雪詩妍才算真正地緩過來,在此期間,李念之一直跟之前一樣,用不經意的話逗她開心。

雪詩妍知道,有些痛不需要反覆提及,也正如有些人,不需要反覆在意。

李念之看向陽臺外的天漸漸暗下來,太陽溜到另一個國度,她的肚子也在抗議著空洞,於是拉著雪詩妍出去吃飯。

兩人國慶都不喜歡出去旅游,人擠人,人推人,與其做娛樂的囚徒,不如呆在家享福。

這幾天兩人開著車,把市裏的好吃的全都嘗了個遍,體重都上升四五斤。

對於雪詩妍而言沒關系,飯是要吃的,肉是要長的,幹吃不胖的好事又不可能輪到自己頭上。

而李念之可就不一樣,盡管這兩個月沒工作,但自律的女人怎麽可以容忍自己胖,雖然現在她還在說“今晚過後就減肥。”

雪詩妍換完衣服坐在客廳等著她,眼睛落寞地看著地板,手機突然亮了起來。

她打開看到簡淩風發來的消息:雪老師,我聽我爸說你明天要回去支教,註意安全。

那邊的簡淩風糾結好久,又發來了一句話:雪老師,你笑起來很好看。按下發送後,立刻把手機扔到一邊,把頭埋在被子裏。

雪詩妍看到這句話笑了笑,認為是他隨口的一句誇讚,但腦海裏卻不自覺的浮現,兩人最後見面時的那雙眼眸,嘴角也沒壓住,讓心裏流入一股暖流,打開九鍵發送一條消息過去,然後把手機放進口袋裏。

正巧李念之走出來,兩人又踏上美食之路。

簡淩風聽到手機響了一下,立馬伸出手臂,把手機找回來,“謝謝你呀,我會註意安全的。”後面還配了個點讚的表情包,足夠禮貌,足夠疏遠,對於如今雪詩妍來說,再好不過。

明明是簡單的不能再簡單的對話,硬是讓簡淩風激動的,一晚上沒有睡覺,以至於第二天頂著黑眼圈,被簡志勇嘲笑。

當天晚上睡覺前,雪詩妍看到她母親的消息:對不起啊,妍妍,媽媽不是故意的,你要是沒錢就不用了,我跟你爸咬咬牙也能拿。

雪詩妍早就被這種窒息的愛淹沒了,她甚至覺得自己是不是太過脆弱,不然為什麽每次都是一模一樣的招數,自己還是承受不住呢。

盡管如此,她還是打開跟雪柳林的聊天框,轉五千塊錢過去。

她沒有回覆馮雲,也沒等雪柳林的消息。

關了燈,只是在黑夜裏留下一抹悲傷,摻雜著淚滴,想著第二天總還會升起的太陽,和一個自己都沒想起來,藏在腦海深處的笑容睡了過去。

在雪詩妍看來,成年人的世界,痛苦是最恥於說出口的,我可以承受,但不能被看透,否則就命運而言,會輸的一敗塗地。

她一直在奮力抵抗,哪怕一直節節敗退,只要不死,休想將她拉入深淵,鬥爭本身,就擁有其樂無窮的希望。

經過短暫的美夢,開學後,雪詩妍得了假期綜合癥,早上起不來,還是許熙敲好幾次門才醒的。

許熙和劉明軒假期沒回去,待在這裏幫忙收莊稼,所以作息還算規律。

去年國慶下大雨,許熙他們兩個都沒有回家。

一次偶然,許熙在買菜回來的路上,看見一位大概四十多歲的農民,站在莊稼地裏,急忙忙的蓋苞谷,那麽大的一塊地,就他和一個十歲左右的小男孩一起,她立馬給劉明軒打個電話,然後跑過去幫忙。

劉明軒那時正躺在床上打游戲,一聽助人為樂的事,二話不說蹦下床,趕到莊稼地裏。

完事之後,經過詢問才知道,那個小男孩叫李萬川,五歲的時候父母離異,孩子留給父親,李德一人靠著幾十畝的土地養大了他。

李福才三十多歲,比許熙大不了幾歲,但看上去卻比實際年齡蒼老好多,可那身上的淳樸卻顯而易見,因為這一次幫助,他送來自己做的紅薯幹,雖說廉價,但並不廉價。

去年假期結束後,許熙二人就向李德保證,但凡收莊稼的時候,兩人有空就來幫忙,一方面出於善心,另一方面,從小生活在錦衣玉食下的兩人,也想體驗一下農忙的氛圍。

李德對此只是笑了笑,也沒放心上,活了三十五年,見過太多一時興起,生活的苦早就讓他對人的承諾不甚在意,除了自己,別人的話有幾分可信。

今年國慶的太陽毫不吝嗇,向人們無窮盡的展示著光輝,盡管如此,許熙他們二人依舊遵守諾言,來到莊稼地裏幫李德幹活。

機器收完以後,許熙把鞋脫了,蹚在淺淺的一層的苞谷粒中,從頭走到尾,如此循環往覆,不一會,就把這塊大塑料薄膜上的苞谷粒蹚了一遍,等到幹透了,三人再一起裝進袋子運回家。

雖然很累,但許熙和劉明軒卻覺得格外滿足。

這段時間,每天早上起床後,兩人都拖著一身的酸痛,心裏由衷的想著,農民萬歲這句話可真不是虛的。

雪詩妍走之前,知道他們兩個要幫忙收莊稼,當時還問自己要不要一起,她小時候就是在苞谷和麥子的陪伴下長大的,堅定的認為自己是土地的女兒,說的再深一些,她覺得全天下的人都應該是土地的孩子。

從春到夏,一年四季,在貧瘠的土地上種出了數以萬計的糧食,土地以她寬闊的胸懷養育了世界上所有的孩子,民以食為天,土地是人世間的造物者,而農民便是運載者。

正是因為如此的熟悉,雪詩妍才知道那有多累,打趣著說自己回市區有事,樂於助人的事就交給他們去做。

其實並不是她逃脫,不願意幹活,而是年少時在家裏幹活太多,被批評的記憶藏在骨髓裏,形成不可抹去的恐懼,再回到那個相似的場景,她害怕。

她還是後來才知道,李萬川就是他們兩個幫助的孩子,雖然在自己班上,但李萬川並不活潑,成績也是中等,雪詩妍不知道怎樣跟這樣的孩子交流,只是在作業本上寫上幾句鼓勵的話。

了解李萬川的身世後,雪詩妍開始慢慢關註他,覺得這孩子可愛得很,不似在覆華小學裏調皮的男生,每天都會揪著一點屁大的小事不放。

當然她並不是討厭那些調皮的學生,生活條件的不同,養成不同的性格,只要不傷害人,就沒有好壞之分。

溫室裏的花肆意,巖石裏的花頑強,你能說誰不漂亮?

每次問問題結束的時候,李萬川會認認真真的說謝謝老師,其實仔細看的話,李萬川長的很英俊,雖然年紀小,但也看得出來長大後的風流倜儻。

轉眼間,到了十二月,校長開會說市裏下周會派人,來學校普及消防知識,進行消防演練,讓老師們跟消防員們提前溝通,看看怎樣高效的讓農村的孩子們在發生火災時自救。

星期日上午,學校老師在聚集在一起,等著消防員的到來,因為是第一次如此正式的演練,常年在白楊小學的老教師顯得格外激動,支教的老師大多是從城市裏來的,經歷過不少這種演練,但也被他們帶的有些緊張。

九點鐘左右,一輛面包車出現在學校,從上面下來五個人,一眼望去就看到人群中的簡淩風,一身黑衣,臉上沒有什麽表情,看上去讓人格外不好接近。

雪詩妍一臉驚訝,竟不知道他是名消防員,不知道在這樣的場合該不該跟他打招呼,不禁感嘆世界真小,這都能遇到。

一群人坐在一間稍大的辦公室裏,商量消防演練的流程,經過兩個小時才最終確定下來。

正午十二點,消防員們被校長熱情的招待,硬要拉著他們去家裏吃飯,原本幾人打算去小鎮上找個餐館,但校長死活不願意,硬說著為人民服務,管一頓飯怎麽了,大家見推脫不掉,答應下來。

散場後雪詩妍打算回去吃點零食,早上起來被許熙投餵兩個素包子,還有一大杯香飄飄奶茶,說是各吃各的,但許熙日常飲食很規律,早飯不像劉明軒和雪詩妍那樣隨口應付,每天比他們早起床半個小時,所以,在商議之後,三人的早餐全由許熙負責。

她現在胃還有點頂,不打算坐三輪車回去,步行也就十多分鐘的距離。消防演練下午3點才開始,時間還早,雪詩妍給許熙說過後,向校門口的方向走去。

她走在最後,出來看見簡淩風跟一位年紀稍長的男子正在交談。

當雪詩妍出現在簡淩風的視線後,他清冷的臉上露出化冰般的淺笑。

一旁的戚風看到他的變化,也想向雪詩妍的方向看過來,卻被簡淩風摟過去推走,然後轉身走到她面前。

“雪老師,這麽巧啊,我剛才還不敢認呢。”說話的語氣完全不像在辦公室那般公事公辦。

在這偏遠地區能夠見到熟悉的人,雪詩妍覺得很親切,“是啊,我也沒想到你竟然是名消防員,誒,你不去吃飯嗎,我看你隊友都去了。”

簡淩風走的離她近一點,帶過來一縷微風,仿佛置身於叢林之中,“我不餓,而且我不喜歡與陌生人一起吃飯。”

兩人走到了校門口,猶豫了好久他才開口,“雪老師,我買的蛋黃酥,看你朋友圈裏發,你好像很喜歡吃他們家的,我也很喜歡,給你拿一點吧。”

雪詩妍有些震驚,沒想到他會喜歡吃蛋黃酥,看來自己發朋友圈的決定是對的,幫老板多招點顧客,爭取哪天多開幾個分店,這樣等到回去以後,就可以不用再跑那麽遠去買。

有的時候鐘情於一樣食物也是種風流,在雪詩妍看來,口味豐富的蛋黃酥就如同她的人生一樣,變化莫測。

她接受了簡淩風的好意,想要付給他錢,卻被對方呵斥。

簡淩風告訴她這東西不貴,硬要給他錢反而會傷心,不是違背他最初的意願嗎?他給雪詩妍送蛋黃酥,是想讓她開心,從而自己也開心,何必用冰冷的錢來讓澆滅兩人火熱的心呢.

雪詩妍見他說得有道理,也不強求。

她不會知道簡淩風提前一天騎著摩特車,去市的另一邊只為特地買給她,說自己喜歡吃,不過是怕她知道自己的心思不肯收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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