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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學聚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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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學聚會

周六晚上六點,老味道餐廳。

我站在餐廳門口,深深吸了一口氣。整整十年了,這家店依舊還在,招牌換了嶄新的樣式,門面也重新刷了漆,可縈繞在鼻尖的味道從未改變——濃郁的辣椒與花椒香,混著老式木桌椅獨有的陳舊氣息,瞬間撞開塵封的記憶。門口的石階被歲月與無數腳步磨得愈發光亮,門把手被反覆摩挲得發黑發亮,包上了一層溫潤的包漿。我靜靜站在原地,仿佛站在了時光的裂縫裏,十年前,我從這裏奔赴遠方,十年後,我終於踏著重年,走了回來。

李梨早就在門口等我,她穿著一件粉色T恤,高高紮著馬尾,模樣和初中時一模一樣。看見我的瞬間,她快步沖過來,一把緊緊抱住我。

“蘇梔!你終於來了!”

她抱得格外用力,勒得我幾乎喘不過氣,我輕輕拍著她的背,忍不住笑了。她瘦了,肩膀的骨頭微微硌著我的胸口,可笑起來的樣子絲毫未變,眼睛彎成兩道月牙,像兩顆水潤的葡萄。

“你瘦了。”她松開我,擡手擦了擦眼角的濕潤。

“你也是。”

“我才沒有,我明明胖了。”她嗔怪地撇撇嘴,順手牽起我的手,“走吧,大家都在裏面等著呢。”

包廂在二樓,樓梯窄窄的,墻壁上貼滿了舊照片,全是縣城的老街、老橋、老房子,有些地方早已拆遷重建,如今只能在這些泛黃的相片裏尋到蹤跡。我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柔軟的回憶上,沈甸甸又暖融融。李梨走在前面,時不時回頭看我,眉眼帶笑。

“緊張嗎?”

“有一點。”我如實說道。

“別緊張,都是老同學。”

老同學,短短三個字,輕飄飄的,卻承載了我們一整個滾燙的青春。

推開包廂門,裏面滿是熱鬧的喧囂,大圓桌上早已坐滿了人,有人立刻起身朝我揮手,有人高聲喊著我的名字。我逐一望去,眉眼間皆是熟悉又陌生的模樣:江辰宇胖了不少,臉圓了一圈,下巴疊出了幾層,他站起身時,肚子微微頂著桌沿,笑著朗聲說:“蘇梔!你一點沒變!”我也笑了,心裏清楚,這是騙人的,我早已歷經歲月打磨,變了太多,只是他未曾細看罷了。

宋昭嶼依舊清瘦,戴著一副細框眼鏡,安靜地坐在角落裏,看見我,只是輕輕點頭,唇角勾起一抹淺淡的笑意,和初中時那般沈默溫柔,這麽多年,他從未變過。

方雨坐在靠窗的位置,朝我微微頷首,她還是那般寡言沈靜,宛若一幅靜謐的畫,一襲碎花長裙,長發披肩,比兒時溫婉了許多。唇角漾開的笑意極輕,像微風拂過水面,泛起淺淺漣漪。

顧二哥猛地站起身,咧著嘴大聲喊我:“小吱!你可回來了!”他的聲音依舊洪亮,震得桌上的玻璃杯都輕輕顫動,身上穿著深藍色工裝,胸口繡著的廠標格外醒目——我一眼就認出,那是林薄廠子的標識。他終究是回去了,是我們之中第一個回到故鄉的人。

“嗯,我回來了。”我笑著應道。

我面帶笑意,一一和大家打招呼,可目光卻不受控制地,在人群裏急切地尋找那個身影。

他就坐在靠窗的位置,正側著頭和身旁的人交談,側臉對著門口,暖黃的燈光輕輕落在他身上,輪廓依舊是記憶裏的模樣,只是更清瘦了,下頜線利落分明。一身深色外套,衣領立著,和高中時的習慣一模一樣。他的手隨意放在桌上,手指修長,骨節分明。

他比從前高了不少,肩膀也更寬厚,可低頭的神態、說話的語氣,就連唇角微抿的弧度,都和十年前毫無二致。

他忽然轉過頭,目光直直朝我看來。

四目相對的瞬間,周遭的一切都仿佛靜止了。

整整十年。

我看著他,他看著我,誰都沒有先開口。周圍的談笑聲、碰杯聲瞬間變得遙遠,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水幕,模糊又朦朧,所有喧囂都與我們無關。

他緩緩站起身,椅子在地板上劃出一聲輕響。他朝我走來,步伐很慢,一步一步,沈穩的皮鞋聲落在地面,清晰得如同我此刻的心跳。最終,他站定在我面前。

“蘇梔。”

“林薄。”

他的眼眶瞬間泛紅,我的鼻尖也湧上酸澀。

“你來了。”他輕聲開口。

“你也在。”

他笑了,那是我見過他最真切、最歡喜的笑容,和十七歲那年一模一樣,眼睛彎起,唇角上揚,露出淺淺的笑意。窗外沒有夕陽,可包廂裏的暖光,卻像落日餘暉般灑在他臉上,將他的睫毛染成了溫柔的金色。

旁邊傳來顧二哥刻意的咳嗽聲,打破了這份凝滯的沈默。

“你倆別光站著呀,快坐下慢慢說。”他麻利地拉過兩把椅子,伸手按著我們的肩膀坐下,手掌寬厚有力,拍得我肩膀微微發疼,可我絲毫沒有閃躲。

一旁的李梨忙著給大家倒茶,茶水溢滿了杯沿,順著桌面滴落,她都未曾察覺。方雨默默看了她一眼,伸手接過茶壺,穩穩地倒起茶來。

江辰宇率先舉起酒杯,高聲說道:“來來來,十年一聚,咱們大家幹一杯!”

所有人紛紛起身,各式酒杯碰在一起,發出清脆的聲響,酒水灑在桌上、沾在手上,也沒人在意。

我端起酒杯,淺淺喝了一口,烈酒的辛辣直沖喉嚨,嗆得眼角瞬間泛紅,分不清是酒的辛辣,還是心底積壓了十年的情緒翻湧。

菜品一道接一道端上桌,紅燒肉、糖醋排骨、酸菜魚、水煮牛肉,全是我們上學時最愛的菜式。老板還是當年的老板,菜單未曾更換,味道也依舊如初,可坐在對面的人,終究在歲月裏,走過了漫長的變遷。

席間有人笑著打趣:“蘇梔,聽說你在北京當上大老板了?”

“不是什麽大老板,就是普通打工的。”我輕聲回應。

“打工的能做到副總裁?你也太謙虛了!”

眾人哄笑起來,我也跟著淺笑,隨即看向林薄,開口說道:“林薄才是真的厲害,回鄉辦廠,把咱們縣裏的農產品賣到了全國各地。”

林薄低頭抿了一口茶水,耳尖不自覺地泛紅,和十七歲時被老師誇獎後的模樣一模一樣。

“他啊,可是咱們縣的大功臣!”顧二哥重重拍著林薄的肩膀,語氣滿是自豪,“廠裏一百多號工人,全是之前在外漂泊的打工人,現在不用背井離鄉,在家門口就能掙錢養家。”

“顧二哥,少喝點酒。”林薄輕聲勸阻。

“我沒醉!”顧二哥臉頰通紅,眼眶卻微微濕潤,拍著胸脯說道,“我跟你們說,當年林薄找到我,跟我說‘回來吧,我教你’,我初中都沒畢業,是他一點點教我,現在我成了車間主任!我兒子再也不用像我小時候那樣,一年到頭只能見我一次了!”

包廂裏瞬間安靜了片刻,隨即響起熱烈的掌聲,在小小的空間裏久久回蕩。

我悄悄看向林薄,他沒有看我,依舊低著頭,耳尖的紅暈卻未曾散去。

飯局過半,大家又開始舉杯勸酒,江辰宇倒了滿滿一杯酒,遞到我面前。

“蘇梔,這杯我敬你,當年你學習好,我可沒少抄你作業!”

我忍不住笑出聲:“你抄的明明是李梨的。”

“都一樣都一樣!”他哈哈一笑,仰頭一飲而盡。

李梨在一旁翻了個白眼,沒好氣地說:“你還好意思說,抄我的都能抄錯。”

“那能怪我嗎,是你字寫得太小了!”

“明明是你眼睛小!”

兩個人你一言我一語,拌嘴的模樣,和初中時毫無差別,惹得全場哄堂大笑。笑著笑著,有人悄悄抹起了眼淚,也分不清是開心,還是感慨歲月無常。

方雨默默遞過來一張紙巾,我伸手接過,緊緊攥在手心裏。

“謝謝。”

“不客氣。”她輕聲回應。

她安靜地坐在我身側,我們中間只隔著一盤糖醋排骨,卻隔著無法言說的十年時光。她沒有問我這些年過得好不好,我也沒有開口問及她的生活,有些心事,無需多言,只一眼,便懂彼此的半生不易。

她的指尖幹凈,沒有佩戴婚戒,十年間,她一直留在縣城的小學教書,從一年級帶到六年級,送走了一批又一批學生,她還是當年那個沈靜寡言的方雨,從未改變。

酒過三巡,桌上的人漸漸散開,三三兩兩聚在一起閑聊,有人去陽臺抽煙,有人起身去洗手間,也有人靠在椅背上閉目小憩。

李梨湊到我身邊,壓低聲音輕聲問:“蘇梔,你跟他說話了嗎?”

“誰?”我故作不知。

“你明明知道我說的是誰。”

我擡眼看向林薄,他正和顧二哥說著話,手裏夾著一根煙,卻沒有點燃。他從前本是不抽煙的,此刻只是把煙放在鼻尖輕嗅了一下,便默默放回了桌上。

“還沒有。”我輕聲答道。

“快去啊。”李梨輕輕推了我一下,眼底滿是期許,“你們都等了整整十年了。”

我緩緩站起身,一步步走到他身邊。

“林薄。”

他立刻擡頭,暖光落在他眼底,依舊是我記憶裏那般明亮。

“出去走走嗎?”我輕聲問。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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