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假
關燈
小
中
大
寒假
寒假第一天，我就回了家。
奶奶在村口等我，拄著拐杖，站在老槐樹下。她的頭發又白了不少，臉上的皺紋更深了，但眼睛還是亮的。
“槐兒回來了！”她笑得很開心，拉著我的手往家走，“我給你燉了排骨湯，你多喝點。”
“奶奶，你哪來的錢買排骨？”
“賣了幾只雞，換了點錢。你別管這些，好好補補身子就行。”
我看著奶奶佝僂的背影，鼻子酸酸的。
回到家，我發現堂屋的墻上多了一張獎狀——是村裏發的“五好家庭”。奶奶說，是村支書看她一個人拉扯孫子不容易，特意給的。
“奶奶，你一個人在家，有事就找鄰居幫忙，別自己硬撐。”
“我硬撐什麽？我好得很。”奶奶擺擺手，“你在學校怎麽樣？那個女生……怎麽樣了？”
“什麽女生？”我裝傻。
“你上次打電話說的那個。”
“哦……她挺好的。”
“你們在一起了？”
“沒有。”我說，“我們就是普通朋友。”
奶奶看了我一眼，沒說什麽，轉身去廚房端湯。
排骨湯很香，上面漂著一層金黃的油花。我喝了一大碗，又喝了一大碗。奶奶坐在旁邊看著我喝，臉上帶著笑。
“槐兒，你要是喜歡人家，就跟人家說。”奶奶突然開口。
“奶奶……”
“別不好意思。奶奶年輕的時候，你爺爺也是追了我好久才追到的。男人嘛，臉皮要厚一點。”
我笑了：“爺爺那麽老實的人，還會追人？”
“他老實？”奶奶笑了，“他可一點都不老實。當年他去鎮上趕集，回來的時候偷偷給我帶了一根紅頭繩，被我娘看見了，追著他打了三條街。”
我笑得前仰後合。爺爺在我五歲的時候就去世了，我對他幾乎沒什麽印象。但奶奶說起他時，臉上的表情像個少女，眼睛裏有光。
“奶奶，你想爺爺嗎？”
“想。”奶奶說，“每天都想。但想也沒用，他走了就是走了。”她頓了頓，“所以槐兒，你要是喜歡一個人，就別等。等來等去，可能就等沒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地想奶奶的話。
別等。等來等去，可能就等沒了。
我拿起手機，打開和蘇晚的聊天界面。上一次聊天還是考試前一天，她祝我考試加油。
我打了幾個字：“蘇晚，寒假在幹嘛？”
發了。
過了幾分鐘，她回：“在家看電視。你呢？”
“剛喝完奶奶燉的排骨湯。”
“幸福。我也想喝。”
“你來我家，我讓奶奶給你燉。”
發完之後我覺得這話太唐突了，想撤回，但她已經回了：“好啊，等開學了你給我帶。”
“好。”
沈默了一會兒，她又發：“林槐，你想好下學期選什麽科了嗎？”
“還沒。你呢？”
“我想選理科。你呢？”
“我也選理科吧。文科我背不下來。”
“理科對你來說可能有點難，但你要是想選，我可以幫你。”
“真的？”
“真的。反正我也要學，多一個人一起學，效率更高。”
“那太好了。”
“不過你要答應我一件事。”
“什麽？”
“下學期不許再打架了。”
我盯著這句話看了很久。然後打了兩個字：“好。”
又加了一句：“我答應你。”
“那就這麽說定了。晚安。”
“晚安。”
我放下手機，閉上眼睛。
窗外的風吹過老槐樹，枯枝發出沙沙的聲響。冬天的槐樹光禿禿的，看起來像死了一樣。但我知道，等到夏天，它又會開滿花。
就像我。現在看起來一無所有，但總有一天，會開出花來。
寒假過得很慢。
每天的生活很規律：早上起來幫奶奶餵雞、劈柴、打掃院子；下午看書、做題；晚上陪奶奶看電視，然後躺在床上跟蘇晚聊天。
我們聊的內容很瑣碎：今天吃了什麽、看了什麽電視劇、家裏發生了什麽趣事。偶爾她會給我發一張她畫的畫，有時候是建築速寫，有時候是風景。我誇她畫得好，她說“瞎畫的”。
有一次她發了一張雪景的照片。照片裏是一片白茫茫的雪地，中間有一棵光禿禿的樹，樹枝上掛著冰淩。
“好看嗎？”她問。
“好看。”
“這是我老家後面的院子。小時候我經常在這裏堆雪人。”
“你小時候一定很幸福。”
“還行吧。我爸媽對我很好，但也很嚴格。我要學鋼琴、學畫畫、學英語，周末從來閑不下來。”
“那你現在呢？還學嗎？”
“鋼琴不學了，畫畫還在學。英語也在補。”她頓了頓，“我爸媽想讓我出國留學。”
出國留學。
這四個字像一塊石頭，壓在我胸口。
“你想去嗎？”我問。
“不知道。我爸媽想讓我去，但我……不太想。”
“為什麽？”
“因為……”她打了幾個字，又刪了。過了好一會兒，才發過來：“因為這裏有我不想離開的人。”
我盯著這句話，心跳漏了一拍。
她說的“人”，是我嗎？
我不敢問。我只是回了一句：“不管你去哪兒，我都支持你。”
她沒有再回。
那天晚上，我又失眠了。
出國留學。這四個字對我來說，像另一個星球的事。我連縣城都沒出過，最遠的地方就是去市裏打比賽。而她，已經在考慮去另一個國家了。
我們之間的距離，不只是縣城和鄉下、有錢和沒錢、成績好和成績差。還有整個世界。
她可以去任何地方，做任何事，成為任何人。而我，能做的只是困在這個小縣城，打籃球，考大學，然後找一份普通的工作，過一輩子。
這樣的我，憑什麽站在她身邊？
我把臉埋進被子裏，狠狠地咬了一口枕頭。
心裏的那頭野獸又在躁動了。這次不是因為憤怒，是因為恐懼。我害怕失去她，害怕有一天她真的走了，去了我看不到的地方，過著我無法想象的生活。
而我，只能站在原地，看著她越走越遠。
寒假快結束時，奶奶生病了。
那天早上，我起來發現奶奶沒起床。我推開她的房門，看到她躺在床上，臉色發白，嘴唇幹裂。
“奶奶！”我跑過去摸她的額頭，燙得嚇人。
“沒事，就是感冒了。”奶奶的聲音很虛弱，“你去給我倒杯水。”
我倒了一杯水，扶她喝了幾口。然後翻箱倒櫃找藥，只找到幾片過期的感冒藥。
“奶奶，我們去鎮上衛生院看看。”
“不用，花那個錢幹啥。睡一覺就好了。”
“不行，你燒得這麽厲害，必須去看。”
我硬是把奶奶扶起來，背著她走了四十分鐘的山路，到了鎮上衛生院。醫生說是肺炎，要住院。
住院要交一千塊押金。我口袋裏只有三百塊，是過年時親戚給的壓歲錢。
我給爸爸打了電話。電話響了很久才接，那邊很吵，有機器的轟鳴聲。
“爸，奶奶生病了，肺炎，要住院。”
“又住院？上次不是剛看過嗎？”我爸的聲音很不耐煩。
“那是半年前的事了。爸，你能不能打點錢過來？住院要一千塊押金。”
“一千塊？我上個月剛給你們打了兩千，這麽快就花完了？”
“那兩千交了學費和住宿費，剩下的都是奶奶的生活費。奶奶生病了，不能不管啊。”
電話那頭沈默了一會兒，然後我爸說：“我跟你媽商量一下。”
“爸，奶奶病得很重，不能等。”
“知道了知道了，我盡快。”然後他掛了。
我等了一天，錢沒到。又等了一天，還是沒到。
奶奶在病床上躺著，燒一直不退。我急得團團轉，最後去找了村支書，借了一千塊，先交了押金。
村支書是個五十多歲的中年人，在村裏開了一家小賣部，算是村裏的“有錢人”。他把錢遞給我時，拍了拍我的肩膀：“林槐，你是個好孩子。但你爸……算了，不說了。”
我知道他想說什麽。我爸是個不靠譜的人。從我記事起，他就在外面打工，一年回來一次，有時候兩年都不回來。每次打電話，三句話不離錢。他從來不問我學習怎麽樣、過得怎麽樣，只問“花了多少錢”“還有多少錢”。
我媽也一樣。她在我很小的時候就跟著我爸出去打工了，我對她幾乎沒什麽印象。奶奶說，我媽剛出去那幾年還會打電話回來，後來電話也少了，偶爾發一條消息，問問奶奶身體好不好，然後就沒下文了。
有時候我覺得，我是一個沒有父母的人。我的父母只是兩個定期給我打錢的人——有時候還不定期。
奶奶住院那幾天，我一直在醫院陪著。白天給她餵飯、擦身、倒便盆，晚上就趴在床邊睡。醫院的椅子很硬，被子很薄，但我沒覺得苦。只要奶奶能好起來，我什麽都願意做。
第五天，奶奶的燒退了。醫生說可以出院了，但要好好休養，不能勞累。
我扶著奶奶走出衛生院時，她突然拉住我的手，說：“槐兒，奶奶拖累你了。”
“你說什麽呢。”我的聲音有點啞，“你養我這麽大，我照顧你是應該的。”
“你爸要是像你一半懂事就好了。”奶奶嘆了口氣，“槐兒，奶奶這輩子最大的福氣，就是有你這麽個孫子。”
“奶奶，你最大的福氣還沒來呢。等我考上大學，找到好工作，接你去城裏住，那才是福氣。”
奶奶笑了，笑著笑著又哭了。
開學前一天，我把奶奶安頓好，坐上了回縣城的班車。
車開了之後，我靠在窗戶上，看著山路兩旁的風景往後退。冬天的山是灰蒙蒙的，樹是光禿禿的，田裏也沒有莊稼，一切都像是睡著了。
我拿出手機，給蘇晚發了一條消息：“明天開學了。”
“嗯，我知道。你寒假過得怎麽樣？”
“還行。我奶奶生病了，剛出院。”
“啊？嚴重嗎？”
“肺炎，已經好了。”
“那就好。你辛苦了。”
“不辛苦。她養我這麽大，我做這些是應該的。”
“林槐，你真的很孝順。”
“我只有奶奶了。”
發完這句話，我的眼眶濕了。我趕緊仰起頭，不讓眼淚掉下來。
車上有其他乘客，我不想讓他們看到我哭。
過了一會兒，蘇晚發了一條很長的消息：
“林槐，你不是只有奶奶。你還有我。雖然我幫不上什麽忙，但我會一直在你身邊。你難過的時候可以跟我說，你累的時候可以靠著我。你不用什麽都一個人扛。”
我看著屏幕上的字，眼淚終於忍不住了。
我把臉轉向窗外，讓眼淚無聲地流下來。窗外的山還是灰蒙蒙的，樹還是光禿禿的，但我覺得，春天好像快來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寒假第一天，我就回了家。
奶奶在村口等我，拄著拐杖，站在老槐樹下。她的頭發又白了不少，臉上的皺紋更深了，但眼睛還是亮的。
“槐兒回來了！”她笑得很開心，拉著我的手往家走，“我給你燉了排骨湯，你多喝點。”
“奶奶，你哪來的錢買排骨？”
“賣了幾只雞，換了點錢。你別管這些，好好補補身子就行。”
我看著奶奶佝僂的背影，鼻子酸酸的。
回到家，我發現堂屋的墻上多了一張獎狀——是村裏發的“五好家庭”。奶奶說，是村支書看她一個人拉扯孫子不容易，特意給的。
“奶奶，你一個人在家，有事就找鄰居幫忙，別自己硬撐。”
“我硬撐什麽？我好得很。”奶奶擺擺手，“你在學校怎麽樣？那個女生……怎麽樣了？”
“什麽女生？”我裝傻。
“你上次打電話說的那個。”
“哦……她挺好的。”
“你們在一起了？”
“沒有。”我說，“我們就是普通朋友。”
奶奶看了我一眼，沒說什麽，轉身去廚房端湯。
排骨湯很香，上面漂著一層金黃的油花。我喝了一大碗，又喝了一大碗。奶奶坐在旁邊看著我喝，臉上帶著笑。
“槐兒，你要是喜歡人家，就跟人家說。”奶奶突然開口。
“奶奶……”
“別不好意思。奶奶年輕的時候，你爺爺也是追了我好久才追到的。男人嘛，臉皮要厚一點。”
我笑了：“爺爺那麽老實的人，還會追人？”
“他老實？”奶奶笑了，“他可一點都不老實。當年他去鎮上趕集，回來的時候偷偷給我帶了一根紅頭繩，被我娘看見了，追著他打了三條街。”
我笑得前仰後合。爺爺在我五歲的時候就去世了，我對他幾乎沒什麽印象。但奶奶說起他時，臉上的表情像個少女，眼睛裏有光。
“奶奶，你想爺爺嗎？”
“想。”奶奶說，“每天都想。但想也沒用，他走了就是走了。”她頓了頓，“所以槐兒，你要是喜歡一個人，就別等。等來等去，可能就等沒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地想奶奶的話。
別等。等來等去，可能就等沒了。
我拿起手機，打開和蘇晚的聊天界面。上一次聊天還是考試前一天，她祝我考試加油。
我打了幾個字：“蘇晚，寒假在幹嘛？”
發了。
過了幾分鐘，她回：“在家看電視。你呢？”
“剛喝完奶奶燉的排骨湯。”
“幸福。我也想喝。”
“你來我家，我讓奶奶給你燉。”
發完之後我覺得這話太唐突了，想撤回，但她已經回了：“好啊，等開學了你給我帶。”
“好。”
沈默了一會兒，她又發：“林槐，你想好下學期選什麽科了嗎？”
“還沒。你呢？”
“我想選理科。你呢？”
“我也選理科吧。文科我背不下來。”
“理科對你來說可能有點難，但你要是想選，我可以幫你。”
“真的？”
“真的。反正我也要學，多一個人一起學，效率更高。”
“那太好了。”
“不過你要答應我一件事。”
“什麽？”
“下學期不許再打架了。”
我盯著這句話看了很久。然後打了兩個字：“好。”
又加了一句：“我答應你。”
“那就這麽說定了。晚安。”
“晚安。”
我放下手機，閉上眼睛。
窗外的風吹過老槐樹，枯枝發出沙沙的聲響。冬天的槐樹光禿禿的，看起來像死了一樣。但我知道，等到夏天，它又會開滿花。
就像我。現在看起來一無所有，但總有一天，會開出花來。
寒假過得很慢。
每天的生活很規律：早上起來幫奶奶餵雞、劈柴、打掃院子；下午看書、做題；晚上陪奶奶看電視，然後躺在床上跟蘇晚聊天。
我們聊的內容很瑣碎：今天吃了什麽、看了什麽電視劇、家裏發生了什麽趣事。偶爾她會給我發一張她畫的畫，有時候是建築速寫，有時候是風景。我誇她畫得好，她說“瞎畫的”。
有一次她發了一張雪景的照片。照片裏是一片白茫茫的雪地，中間有一棵光禿禿的樹，樹枝上掛著冰淩。
“好看嗎？”她問。
“好看。”
“這是我老家後面的院子。小時候我經常在這裏堆雪人。”
“你小時候一定很幸福。”
“還行吧。我爸媽對我很好，但也很嚴格。我要學鋼琴、學畫畫、學英語，周末從來閑不下來。”
“那你現在呢？還學嗎？”
“鋼琴不學了，畫畫還在學。英語也在補。”她頓了頓，“我爸媽想讓我出國留學。”
出國留學。
這四個字像一塊石頭，壓在我胸口。
“你想去嗎？”我問。
“不知道。我爸媽想讓我去，但我……不太想。”
“為什麽？”
“因為……”她打了幾個字，又刪了。過了好一會兒，才發過來：“因為這裏有我不想離開的人。”
我盯著這句話，心跳漏了一拍。
她說的“人”，是我嗎？
我不敢問。我只是回了一句：“不管你去哪兒，我都支持你。”
她沒有再回。
那天晚上，我又失眠了。
出國留學。這四個字對我來說，像另一個星球的事。我連縣城都沒出過，最遠的地方就是去市裏打比賽。而她，已經在考慮去另一個國家了。
我們之間的距離，不只是縣城和鄉下、有錢和沒錢、成績好和成績差。還有整個世界。
她可以去任何地方，做任何事，成為任何人。而我，能做的只是困在這個小縣城，打籃球，考大學，然後找一份普通的工作，過一輩子。
這樣的我，憑什麽站在她身邊？
我把臉埋進被子裏，狠狠地咬了一口枕頭。
心裏的那頭野獸又在躁動了。這次不是因為憤怒，是因為恐懼。我害怕失去她，害怕有一天她真的走了，去了我看不到的地方，過著我無法想象的生活。
而我，只能站在原地，看著她越走越遠。
寒假快結束時，奶奶生病了。
那天早上，我起來發現奶奶沒起床。我推開她的房門，看到她躺在床上，臉色發白，嘴唇幹裂。
“奶奶！”我跑過去摸她的額頭，燙得嚇人。
“沒事，就是感冒了。”奶奶的聲音很虛弱，“你去給我倒杯水。”
我倒了一杯水，扶她喝了幾口。然後翻箱倒櫃找藥，只找到幾片過期的感冒藥。
“奶奶，我們去鎮上衛生院看看。”
“不用，花那個錢幹啥。睡一覺就好了。”
“不行，你燒得這麽厲害，必須去看。”
我硬是把奶奶扶起來，背著她走了四十分鐘的山路，到了鎮上衛生院。醫生說是肺炎，要住院。
住院要交一千塊押金。我口袋裏只有三百塊，是過年時親戚給的壓歲錢。
我給爸爸打了電話。電話響了很久才接，那邊很吵，有機器的轟鳴聲。
“爸，奶奶生病了，肺炎，要住院。”
“又住院？上次不是剛看過嗎？”我爸的聲音很不耐煩。
“那是半年前的事了。爸，你能不能打點錢過來？住院要一千塊押金。”
“一千塊？我上個月剛給你們打了兩千，這麽快就花完了？”
“那兩千交了學費和住宿費，剩下的都是奶奶的生活費。奶奶生病了，不能不管啊。”
電話那頭沈默了一會兒，然後我爸說：“我跟你媽商量一下。”
“爸，奶奶病得很重，不能等。”
“知道了知道了，我盡快。”然後他掛了。
我等了一天，錢沒到。又等了一天，還是沒到。
奶奶在病床上躺著，燒一直不退。我急得團團轉，最後去找了村支書，借了一千塊，先交了押金。
村支書是個五十多歲的中年人，在村裏開了一家小賣部，算是村裏的“有錢人”。他把錢遞給我時，拍了拍我的肩膀：“林槐，你是個好孩子。但你爸……算了，不說了。”
我知道他想說什麽。我爸是個不靠譜的人。從我記事起，他就在外面打工，一年回來一次，有時候兩年都不回來。每次打電話，三句話不離錢。他從來不問我學習怎麽樣、過得怎麽樣，只問“花了多少錢”“還有多少錢”。
我媽也一樣。她在我很小的時候就跟著我爸出去打工了，我對她幾乎沒什麽印象。奶奶說，我媽剛出去那幾年還會打電話回來，後來電話也少了，偶爾發一條消息，問問奶奶身體好不好，然後就沒下文了。
有時候我覺得，我是一個沒有父母的人。我的父母只是兩個定期給我打錢的人——有時候還不定期。
奶奶住院那幾天，我一直在醫院陪著。白天給她餵飯、擦身、倒便盆，晚上就趴在床邊睡。醫院的椅子很硬，被子很薄，但我沒覺得苦。只要奶奶能好起來，我什麽都願意做。
第五天，奶奶的燒退了。醫生說可以出院了，但要好好休養，不能勞累。
我扶著奶奶走出衛生院時，她突然拉住我的手，說：“槐兒，奶奶拖累你了。”
“你說什麽呢。”我的聲音有點啞，“你養我這麽大，我照顧你是應該的。”
“你爸要是像你一半懂事就好了。”奶奶嘆了口氣，“槐兒，奶奶這輩子最大的福氣，就是有你這麽個孫子。”
“奶奶，你最大的福氣還沒來呢。等我考上大學，找到好工作，接你去城裏住，那才是福氣。”
奶奶笑了，笑著笑著又哭了。
開學前一天，我把奶奶安頓好，坐上了回縣城的班車。
車開了之後，我靠在窗戶上，看著山路兩旁的風景往後退。冬天的山是灰蒙蒙的，樹是光禿禿的，田裏也沒有莊稼，一切都像是睡著了。
我拿出手機，給蘇晚發了一條消息：“明天開學了。”
“嗯，我知道。你寒假過得怎麽樣？”
“還行。我奶奶生病了，剛出院。”
“啊？嚴重嗎？”
“肺炎，已經好了。”
“那就好。你辛苦了。”
“不辛苦。她養我這麽大，我做這些是應該的。”
“林槐，你真的很孝順。”
“我只有奶奶了。”
發完這句話，我的眼眶濕了。我趕緊仰起頭，不讓眼淚掉下來。
車上有其他乘客，我不想讓他們看到我哭。
過了一會兒，蘇晚發了一條很長的消息：
“林槐，你不是只有奶奶。你還有我。雖然我幫不上什麽忙，但我會一直在你身邊。你難過的時候可以跟我說，你累的時候可以靠著我。你不用什麽都一個人扛。”
我看著屏幕上的字，眼淚終於忍不住了。
我把臉轉向窗外，讓眼淚無聲地流下來。窗外的山還是灰蒙蒙的，樹還是光禿禿的，但我覺得，春天好像快來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