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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繁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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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繁花

周末的午後,開合律所的百葉窗將陽光切成長條,在地板上投下明暗相間的紋路。朱諾推門進來時,傅雲舟正站在窗邊接電話,見她來了,簡單點頭示意。她剛坐下,門又被推開——柯東宇一身黑色大衣,帶著室外的寒氣走了進來。

“在樓下叫你也不等我。”他脫下大衣隨手搭在椅背上,目光直接落在朱諾臉上。

自被菁菁戳破那層窗戶紙後,朱諾現在看見柯東宇心裏就像擰了個結。她避開他的視線,轉向傅雲舟:“可以開始了嗎?”

傅雲舟開始說話,她幾次感覺到柯東宇的目光,卻始終沒有回應。第三次眼神撞上時,她幹脆側過身,徹底背對他。

“呵。”柯東宇突然冷笑一聲,椅子向後拉開發出刺耳的聲音,“我是為誰啊這一趟趟的,現在看見我就嫌我礙眼了嗎?怎麽,妨礙你倆二人世界了嗎?”

傅雲舟正要開口,朱諾已經站起身:“既然柯總這麽不配合,那今天先到這裏。這婚離不離的,我其實無所謂。”

空氣瞬間凝固。柯東宇盯著她看了幾秒,然後緩緩坐回去,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說正事。”

傅雲舟看了看兩人,翻開文件:“周昊已經同意庭前調解。債務部分,我們已經準備好關聯材料,可以把你幹幹凈凈的摘出來;財產方面,這部分你已經簽署了放棄聲明……相信對方沒辦法再對你進行糾纏。”

“但是,”傅雲舟推了推眼鏡,“以防周昊還有後手,他手裏可能還有我們不知道的東西。所以保險起見,柯總,能否請您搞出點動靜,讓他無暇與我們久戰。”

柯東宇聽完,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著,忽然笑了:“我還以為多大的事。”他掏出手機,“周家最近想拿空港那塊地……那我就陪他們好好玩玩。”

他撥了幾個電話,語氣輕松的好像訂了臺車。不到十分鐘,他放下手機:“周家接下來幾個月,應該沒空關心離婚官司了。”

傅雲舟緊繃的肩膀明顯放松下來,卻還是忍不住看向柯東宇:“你同他這麽多年的兄弟,真一點不念舊情?”

柯東宇的目光落在朱諾身上。她一直低著頭看材料,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

“傅律,”他轉回視線,聲音很平靜,“我是商人。沒那麽高的道德標準。我從小就知道有些東西註定不可兼得——我只要朱諾,其他的一切,都可以放在天平的另一端。”

朱諾翻頁的手指微微一頓,依舊沒有擡頭。

“接下來是撫養權問題。”傅雲舟的聲音放輕了些。

朱諾終於擡起眼,眼神裏有什麽東西瞬間緊繃起來。

“我了解到,”傅雲舟斟酌著用詞,“程怡最近已經搬進了周昊的住處……”

房間裏安靜得能聽見空調出風的聲音。

朱諾慢慢轉向柯東宇,眼神鋒利得像刀:“你安排的?”

“不是!”柯東宇立刻否認,“當初我只是給了錢讓她接近周昊,定期告訴我他們的動向。但那件事之後——”他看了傅雲舟一眼,“之後我就和她斷了聯系。我發誓,這次不是我。”

“你也算不上什麽好東西。”朱諾的聲音很冷,每個字都像結了冰。

傅雲舟適時接過話頭:“朱諾,小小最近有沒有和你提過……這位程阿姨?”

朱諾搖頭,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紙頁邊緣。

“這或許是好事。說明孩子對現狀的接受度比較高。”傅雲舟摘下眼鏡,“現在你有兩個選擇。第一,在法庭上出示周昊婚內與他人同居的證據,以他行為失格為由,全力爭取撫養權。第二……”

他停頓了很久:“退一步。”

“如果選第一條,小小要出庭嗎?”

“這就是最棘手的地方。”傅雲舟重新戴上眼鏡,“小小馬上九歲了,已經到了可以表達個人意願的年齡。如果走到訴訟階段,法官很可能會單獨詢問她,想跟爸爸還是媽媽。”

“這對孩子傷害太大了。”

朱諾閉上眼睛。室內寂靜了許久沒人說話。

“還有別的辦法。”柯東宇突然開口,打破僵持。從傅雲舟手裏抽走那份文件,“周家這些年手腳也不幹凈。稅務、工程、用人……總能挖出點東西。到時候看他是要搶孩子,還是要保家業。”

朱諾卻突然按住他的手。她的手指冰涼,力道大得讓柯東宇都楞了一下。

“不用了。”她說。

然後又是一段漫長的沈默。窗外的光線悄悄移動,從地板爬上了桌沿。

“如果……”朱諾的聲音很輕,輕得幾乎聽不見,“如果程怡能對小小好,如果小小能接受她……那我退一步。”

話音落下的瞬間,她清楚地感覺到心臟抽搐般的疼痛。

她自己尚且站不穩——還在跟人合租,工作剛有起色,銀行卡裏的數字勉強夠生活。而周昊能給小小什麽?最好的學校,寬敞的房子,穩定的生活,還有……一個看似完整的家庭。

她怎麽能因為自己的不甘,就強行把孩子拖進這場漫長的拉鋸戰?怎麽能讓小小在法庭上,當著所有人的面做出那個殘忍的選擇?

愛有時候不是緊緊抓住,而是知道該在什麽時候松開手。

跨年夜,李佳楠籌備了好久的晚宴,最終定在了雁棲湖,宴請眾泰的重要客戶與私交好友。

壓抑了太久,趁著近期疫情稍緩,她立刻將計劃提上了日程。

出乎意料的是,朱諾也收到了一張請柬。

兩個平日裏並無交集的人,李佳楠絕不會無緣無故邀請她參加這樣私密的聚會。朱諾本想婉拒,菁菁卻眼睛一亮,挽住她的胳膊:“眾泰的跨年晚宴,每年都是大咖雲集啊!你就當是為了我,帶我進去露個臉好不好?我在開合現在光打雜了,寶寶也想有自己的客戶!”

朱諾不為所動,擡起手看了看指尖:“最近冬天太幹了,我這做飯洗碗的,手都皸了……”

“放著我來!”菁菁立刻接話,“下周所有的做飯、洗碗……和外賣,我全包了。”

“一周啊……”朱諾慢悠悠地拖長了音調。

“兩周!”菁菁咬牙,一副豁出去的樣子,“成交!”

朱諾這才起身,往臥室走去。

“誒,你幹嘛去啊?”菁菁在後面追問,“到底去不去呀?”

“不是要參加晚宴?”朱諾的聲音從臥室門後傳來,帶著一絲笑意,“那我不得……選條漂亮裙子?”

雁棲湖的夜晚,湖面如鏡,倒映著岸邊燈火通明的酒店。冬日的寒意被璀璨與暖意隔絕在外。

朱諾選了一條墨綠色絲絨長裙,款式簡潔,襯得膚色愈發白皙,身段窈窕。菁菁也難得穿了件精致的小禮服,兩人剛到酒店門口,便遇上了正從車上下來的傅雲舟。

傅雲舟腳步一頓,目光落在朱諾身上時,有瞬間的凝滯,驚艷之下,竟忘了慣常的招呼。還是菁菁活潑地揮了揮手:“傅律!好巧啊!”

傅雲舟這才回過神,微微頷首,看向菁菁時多了幾分恍然:“彭律師?你們……”

“我和朱諾是大學室友呀!”菁菁笑道。

傅雲舟仔細回憶了一下,好像是有這麽個女生,沒想到多年以後他們成了同事。傅雲舟眼中掠過一絲極淡的唏噓,很快掩去,恢覆了平日的沈穩:“一起進去吧。”他自然地走在略前側,為兩人引路。

宴會廳內衣香鬢影,觥籌交錯。李佳楠一襲酒紅色禮服,正與人談笑風生,見傅雲舟進來,目光掠過他身後的朱諾,隨即笑意盈盈地迎上,手臂輕輕挽住傅雲舟的胳膊。

“朱諾,你能來真是太好了。”李佳楠聲音溫婉,眼神卻帶著探究,“白仁說他怎麽都約不到你,只好托我這個師姐試試看。看來,還是我的面子大一些?”

朱諾淡淡一笑,未及回應,一個身影已端著香檳走近。

“師姐一定要當面拆穿我嗎?我還想著偶遇呢。”白仁的聲音響起,他走到朱諾身側,姿態熟稔又親昵,仿佛他們真是相交多年的好友。他甚至微微傾身,用只有幾人能聽見的音量說:“這顏色,很襯你。”

朱諾看見傅雲舟的嘴角幾不可察地抿緊了一瞬,她微微側身,拉過菁菁的胳膊,介紹道,“這是我大學同學菁菁,在開合律所知識產權部。菁菁,這位是白總,辛苦白總以後多幫襯一下我們彭律師。”

白仁定定地看著她的眼睛,那雙桃花眼飽含著笑意,“那是一定。”

以前朱諾陪周昊參加過無數次類似的宴會,但這次卻感覺自己有些格格不入。

好像脫下了繁冗的華袍,經歷過一身輕松的奔跑後,她再也穿不回這身看似華麗卻無比拘束的衣裳。

她尋了個借口,躲到二樓的露天平臺。挨著取暖器,點燃一支煙,倒也不覺得冷。從這裏可以俯瞰大半個宴會廳,她遙遙看見傅雲舟正帶著菁菁在人群中穿梭,菁菁臉上洋溢著興奮而專註的光彩。

朱諾看著,內心五味雜陳。

“躲在這裏偷閑?”白仁的聲音自身側傳來。

室內溫度很高,他已解了領結,襯衫領口也松開了幾顆扣子,露出清晰的鎖骨線條。他斜倚在欄桿上,側臉被宴會廳漫出的暖光鍍上一層柔和的輪廓,似笑非笑的樣子,帶著幾分慵懶的魅惑。饒是見慣俊男美女的朱諾,一時也有些移不開眼。

“我好看嗎?”白仁捕捉到她的視線,眨了眨眼,隨即被朱諾指間飄散的煙霧熏到,不耐地皺了皺挺直的鼻梁。

“好看的。”仿佛被那慵懶的笑意蠱惑,朱諾呆呆地點了點頭。

白仁顯然被取悅,低笑出聲,湊近了些,鼻尖輕輕嗅了嗅:“喝了不少?還是喝多了可愛些,你平時……太精明了。”

朱諾被冷風吹得頭腦有些發脹,反應慢了半拍,仍是笑著點點頭,眼神比平日多了幾分朦朧。

白仁覺得她這副模樣少見又有趣,惡作劇般將臉湊得更近,幾乎要貼上她的。然而,一股不容抗拒的大力突然攥住他的手臂,將他猛地拉開。

白仁回頭,看見柯宇東正一臉不善地盯著自己。他了然一笑,頗有風度地攤攤手,眼神在朱諾和柯宇東之間轉了個來回,然後幹脆利落地轉身離開,沒入室內喧囂的光影中。

柯宇東脫下自己的西裝外套,不由分說地披在朱諾肩上。看她仍有些怔忡,沒什麽反應,不由好笑地揉了揉她的發頂,然後便靜靜地挨著她站定,一同眺望遠處湖山黝黑的剪影。

“今天不想跟你吵架。”

“嗯。”柯宇東聽著她的嘟囔聲,好笑的應道。

天空不知何時開始飄起細雪,紛紛揚揚,在燈光映照下如同撒落的碎鉆。冰涼的雪花落在臉上,朱諾的酒意散去了些許。她伸出手,去接那絮絮飄落的晶瑩。

手指很快被凍得冰涼。柯宇東側頭看著她專註接雪的側影,沒有說話,只是眼裏漾開一絲溫柔的笑意。

“記不記得那年我們去瑞士滑雪。”許久,朱諾輕聲開口,目光仍追隨著雪花,“我跟周昊大吵了一架,然後自己一個人就要坐小火車下山。”

“嗯。”柯宇東應了一聲,聲音低沈。

“我知道,”朱諾轉過頭,看向他深邃的眼睛,“你一直偷偷跟著我,直到我安全回了酒店房間。”

“嗯。”他還是那個簡單的音節。

雪越下越大,有些飄到了露臺上,落在柯宇東的黑發上,星星點點。朱諾側過臉,看見他發間粘上的白色雪花。她下意識地伸出手,輕輕替他拂去。

指尖觸到他微涼的發絲,心頭忽然湧起一陣難言的酸澀。她有些恍惚地想,這三年,她和柯宇東都變得跟以前不一樣了許多。

柯宇東不再掩飾自己的欲望與算計,她也不再裝傻扮做菟絲花。

他們若遇見得再早一些,或是再晚一些,就好了。

“朱諾!”菁菁的聲音遠遠傳來,她小跑著上了露臺,臉頰因興奮和酒意泛著紅暈,“走,西翼那邊要放跨年煙花了,我們過去看!這裏角度不好。”

柯宇東對菁菁頷首示意,目光回到朱諾身上。朱諾被菁菁拉著轉身,肩上還披著他的外套。他看著那墨綠色的身影消失在通往西翼廊道的轉角,心中某個地方,像是被羽毛輕輕搔過,泛起一絲綿長的癢意。

喧囂鼎沸的人群仿佛成了模糊的背景,他的視線,始終追隨著那一點墨綠。

零點的鐘聲即將敲響,人群開始騷動,倒數聲隱隱傳來。

西翼臨湖的觀景平臺早已聚滿了人。當倒計時歸零,第一束煙花伴隨著轟鳴騰空而起,在漆黑的夜幕中轟然綻開,流光溢彩,照亮了半個湖面,也映亮了每一張仰望的臉龐。

朱諾眼中倒映著五彩斑斕、瞬息萬變的光暈。在明滅的光影間,她看到不遠處,傅雲舟與李佳楠在絢爛天幕下相擁而吻,如同所有相愛的人在跨年時刻應有的模樣。

而在他們身後幾步之遙,白仁獨自倚著廊柱,將杯中酒一飲而盡,仰頭望著漫天華彩,嘴角勾著一抹苦澀的笑意。

而柯宇東炙熱的目光,也穿透晃動的人影與迷離的光霧,穩穩地,直抵她的眼底。

朱諾心頭毫無征兆地軟了一下。

周遭的歡呼、驚嘆、互道祝福的喧鬧聲,仿佛在那一刻褪去,世界變得一片寂靜。她仿佛聽見,那人的聲音跨越了所有的嘈雜,清晰地響在耳邊,低沈而鄭重:

“新年快樂。”

年覆一年。

無論她走向何方,回頭或是不回頭,他始終在那裏,在不遠不近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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