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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對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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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對峙

北京的疫情也陡然吃緊起來,空氣裏都繃著一根看不見的弦。白老爺子年事已高,身上一堆基礎病,白仁看著家裏保姆忙亂,總怕有疏漏,思來想去,覺得還是醫院安全,於是半夜一個電話撥給了傅雲舟。

傅雲舟一聽情況,立刻反應過來:“我馬上聯系醫院。”

他人脈廣,做事又穩,幾通電話下去,還真在醫療資源極度緊張的檔口,協調出一個單間床位。兩人次日一早開車接上老爺子,一路疾馳,等老爺子安頓下來,已經快到中午了。

兩人拖著疲憊的身子,走到住院樓下的花園透氣。寒意還沒散盡,空氣清冽得有些刺肺。白仁一把扯下悶了大半天的口罩,長長吐出一口濁氣:“操,快憋炸了。這鬼日子,什麽時候才是個頭?”

傅雲舟也摘下眼鏡,揉了揉發澀的鼻梁,聲音透著濃濃的倦意:“兵荒馬亂。”他頓了頓,隨口提起道,“佳楠前幾天感冒了,有點低燒,咳得厲害。我想去看看,她死活不讓,怕萬一……傳染給我,或者我帶了別的病毒給她。”

“那可不是鬧著玩的,”白仁神色嚴肅起來,“這節骨眼上,發燒咳嗽都不是小事。得趕緊去醫院查清楚,萬一……也能早治。別在家硬扛。”

“嗯,”傅雲舟點點頭,把眼鏡重新戴好,鏡片後的眼神有些沈重,“等這邊忙完,我就回去接她,無論如何得做個檢查。”

白仁正想再說兩句,自己的手機卻先響了。屏幕上跳動著的名字讓他微微一挑眉——他走到旁邊幾步遠,確保聲音不會打擾到傅雲舟,才滑開接聽,語氣是一貫的輕松帶笑:“柯總,好久不見!有何指示?”

走回傅雲舟身邊時,他的臉色有些古怪,像是想笑,又覺得荒誕,最終扯出一個哭笑不得的表情。

傅雲舟看他神色不對,關心道:“怎麽了?誰的電話?”

白仁轉過頭,看著一臉關切的師兄,緩緩吐出一口氣,語氣裏帶著感慨:

“柯東宇。”

他頓了頓,似乎想找個更合適的措辭,最後還是直接說了出來:

“讓我幫他物色個頂尖的離婚律師,要手段硬、路子廣、特別擅長處理覆雜財產和撫養權糾紛的那種。”

他看向傅雲舟,補充了最關鍵的後半句:

“給朱諾用。”

時隔半年多,第一次要與周昊正面交鋒,地點約在了他的公司會客室。

朱諾本想獨自前往,柯東宇卻堅持陪同,理由冠冕堂皇:“給你換了位真正頂尖的律師,今天第一次碰面,我總得在場做個交接。”他這幾日事情頗多,眼下帶著淡淡青黑。

朱諾看著他忙前忙後的樣子,心底卻竄起一股無名火,冷笑道:“你離我遠點,周昊或許還能少發點瘋。事情鬧到今天這一步,難道不是你一直以來煽風點火、推波助瀾的功勞?”

柯東宇聽了,非但不惱,嘴角反而漾開一抹笑意,仿佛那是句動聽的情話。他傾身靠近,聲音壓低,帶著某種偏執的親昵:“沒辦法,你太搶手了。一會兒是玩樂隊的小男孩,一會兒又是公司老板……我不看著點怎麽行?我恨不得拿根繩子,把咱倆的名字拴在一起,讓全世界都看清楚。”

朱諾越來越覺得跟他無法溝通,他真是病得不輕。

會客室還是老樣子。當年裝修時,朱諾正迷一部韓劇,對裏面霸總那間極具壓迫感的會議室著了迷,隨口跟周昊一提,他便大手一揮:“喜歡?那照樣子弄一個,你看著辦。”於是,從大理石選料到那面俯瞰嘉陵江的落地窗,都曾浸透她的心思。

從前她以老板娘自居,踏入這裏從容自如。如今再見門口掛著職業微笑的Miranda,她竟感到一絲陌生的拘謹。

周昊推門進來時,第一眼就馬上捕捉到了站在窗邊的朱諾。她背影單薄,望著窗外滾滾江水,不知在想什麽。而緊挨在她身側的,正是那個讓他恨得牙癢的柯東宇。

這段時間,周昊沒少給柯東宇使絆子,奈何周、柯兩家生意盤根錯節,利益捆綁太深,連他父親都隱晦地勸他“一個女人而已,讓給東宇,換個清凈”。

他不服,更不甘。

他知道父母一直不甚滿意朱諾,嫌她家世普通,更嫌他們只生了小小一個女兒。可那是他年少起就深愛、費盡周折才娶回家的女人,是他女兒的母親,憑什麽拱手讓人?

還是讓給柯東宇這種背後捅刀、手段下作的偽君子!

雙方臉色都難看。周昊更是剛落座就火力全開,矛頭直指朱諾,眼神陰鷙:“怎麽,現在連裝都懶得裝了?就這麽明目張膽帶到我面前來?朱諾,我還沒死呢!法律上,你還是周太太!”

朱諾靜靜地看著他因憤怒而微微扭曲的熟悉面孔,過去八年的光陰碎片在腦中飛速閃回,她沒說話,眼神平靜得像在看一場與己無關的鬧劇。

柯東宇倒是笑了,姿態放松地靠在椅背上,語氣甚至帶著熟稔的調侃:“耗子,別那麽激動嘛。我今天就是順路過來看看,給朱諾引薦一位新律師。大律師哦,專打疑難雜癥。人已經到樓下了,我們簡單做個交接就走,不耽誤你正事。”

周昊從鼻子裏哼出一聲,滿臉不屑:“律師?哼,今天就是天皇老子來了,這事兒也沒那麽簡單!”

他話音未落,會議室厚重的實木門被人從外面推開。

一陣風塵仆仆的氣息卷入。來人穿著挺括的深色大衣,手裏推著一個不大的登機箱,箱輪劃過地面發出輕微的聲響。他顯然來得匆忙,額發被風吹得有些淩亂,但眉宇間那份清雋沈穩,絲毫未減。

朱諾的呼吸在看清來人面容的瞬間,幾近停滯。

只見他走到會議桌前,放下行李箱,目光平靜地掃過在場神色各異的三人,最終落在朱諾微微睜大的眼睛上,極短暫地停留了一瞬。

然後,他轉向面色驟然鐵青的周昊,清晰而平穩地開口:

“抱歉,航班晚點,我直接從機場過來的。自我介紹一下——”

他的聲音在寬敞的會議室裏回蕩,一字一句,敲在每個人的心上:

“我是朱諾女士的代理律師,傅雲舟。”

空氣凝固了足足十幾秒。

周昊沒去握傅雲舟懸在半空的手,反而猛地轉向柯東宇,像是聽到了天底下最荒謬的笑話,整個人控制不住地前仰後合,笑聲尖利刺耳,在空曠的會議室裏激起回音:

“哈哈哈哈!柯東宇!”他笑得幾乎喘不上氣,手指著臉色微變的柯東宇,“你他媽就是天字第一號大傻逼!這就是你千挑萬選、給朱諾找來的大律師?”

他猛地收住笑,眼神裏淬滿了近乎報覆的快意,一字一頓,聲音響得所有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你知道他是誰嗎?嗯?”他目光掃過眼神躲閃的朱諾和面無表情的傅雲舟,最後釘回柯東宇茫然的臉上,“他是朱諾的初戀男朋友!哈哈哈哈哈!你他媽花錢請他來幫你搶女人?!柯東宇,你腦子被門擠了吧!大傻逼!操!”

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幹幹凈凈,一種前所未有的、被愚弄和背叛的寒意從腳底直沖頭頂。柯東宇猛地扭頭,視線在傅雲舟沈靜如水的側臉和低頭不語的朱諾之間來回掃視。

但他已經無法回頭了,委托協議早已簽署,所有關鍵證據和案件材料,為了“讓朱諾少操心”、“更專業高效”,都是由他親自整理、密封,交到這位“傅律師”手中的。他甚至為此動用了不少關系,支付了堪稱天價的費用。

作繭自縛。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

傅雲舟從容地收回一直懸著的手,轉而面向柯東宇,嘴角甚至勾起一個無懈可擊的清淡笑容,微微頷首:

“柯總,感謝您的信任和安排。後續與周總的溝通、以及案件的具體推進,我會全權負責,依法依規,竭力維護委托人的合法權益。請您放心。”

“你……”柯東宇喉結劇烈滾動,所有翻騰的情緒堵在胸口,最終只化作一個幾乎咬碎後槽牙的僵硬點頭。他深深看了朱諾一眼,她依舊低著頭,看不清表情。

然後,他猛地轉身,幾乎是有些踉蹌地,一把拉開會議室沈重的門,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從公司出來,傅雲舟極其自然地跟在朱諾身側,一起走向同一輛車。車子駛入熟悉的街道,朝著彼此家的共同方向開去。

“八年了,”傅雲舟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既熟悉又陌生的街景,聲音很輕,像在自言自語,“我還是第一次回來。”

身側的朱諾毫無反應。她還沈在剛才會議室那場充滿惡意的對峙裏,周昊肆無忌憚的攻擊她,用最難聽的話指責她。她除了難堪,還覺得難受,愛到最後,都這樣嗎?

男人轉過頭,目光落在她無意識緊緊交疊、指節微微發白的手上。他伸出手,溫暖幹燥的掌心輕輕覆上去,安撫地拍了拍:“別擔心,”他的聲音沈穩,帶著一種令人安心的力量,“我一定會盡力,讓你得到真正的自由。”

掌心傳來的溫度讓朱諾猛地一顫,像是被燙到。她終於緩緩轉過頭,視線對上他的。

她想咧開嘴笑笑,讓他放心。但她發現她做不到。

車子停在小區樓下。朱諾推門下車,卻沒有立刻上樓。她走到單元門前那張老舊的長條木椅旁,徑自坐了下來,目光空茫地望著前方。

傅雲舟跟過來,沒有催促,也沒有詢問,只是安靜地在她身邊坐下。這張椅子……他記得。少年時,他們偶爾在外面偷偷吃了味道重的麻辣燙或燒烤,怕回家被父母聞出來,總會坐在這裏,讓夜風吹上好一陣,互相聞聞對方身上還有沒有味道,然後才敢上樓。椅背的木紋,似乎都和記憶裏一樣。

他靜靜地坐著,等待著她身上那股緊繃的情緒慢慢散去,等待她自己開口。

暮色漸濃,初春的晚風帶著涼意。半晌,朱諾終於出聲,聲音幹澀得像砂紙摩擦:

“我的那些事……你全都知道了吧。”從下午在會議室見到他的那一刻起,她的大腦就一片空白,隨後便是巨大的、無處遁形的羞恥感。仿佛過去這些年所有的不堪、狼狽、錯誤和掙紮,都被一只無形的手猛地撕開,血淋淋地攤開在……這個她最不願意讓其看見的人面前。

“嗯。”傅雲舟沒有否認,回答得很輕。

朱諾突然很害怕,怕他瞧不起她,畢竟被指責揮霍無度、推倒女孩導致其流產、劈腿丈夫好友導致家庭破裂、拋夫棄女私生活不檢點等等等等,都很不體面。

她死死咬住下唇,說不出話。

“你一定有自己的苦衷。”傅雲舟的聲音在旁邊響起,不高,卻異常溫柔堅定,像冬夜裏悄然覆蓋下來的、無聲的雪。

朱諾在這句簡單的安慰中,委屈仿佛被無限放大。

“我不知道我怎麽了……”她的聲音開始發抖,淚水毫無征兆地湧出,“我每天都像一具行屍走肉……他們所有人,周昊,柯東宇……沒有一個人肯放過我……沒有人在乎我想要什麽,我害怕什麽……我連自己什麽時候開始,什麽時候喊停的權利都沒有……我就像個提線木偶……”

她語無倫次,泣不成聲,肩膀劇烈地聳動著,仿佛要將這些年吞下的所有苦澀和窒息,都化作淚水流幹。

男人看著年少時的愛人在面前一寸寸破碎,泣不成聲,心裏也跟著抽痛起來。

他原本已經強迫自己接受現實,斬斷所有念想,逼自己遠離她的生活,遠遠地看著她,哪怕她身邊站著別人。可命運弄人,一通電話,又將他不由分說地扯回了她生活的漩渦中心。

這些天,他反覆研讀那些卷宗材料,真的,假的,捕風捉影的,確鑿無疑的……他越看,越覺得觸目驚心。

他都只看到一個快要碎掉的朱諾。

周昊說愛她,這些年一個又一個的情人,還有一個情人懷著孕摔倒在她面前;

柯東宇說愛她,但卻使詐破壞她的婚姻,就連離婚都替她一手包辦,想要永遠控制她。

他心疼她,內心的愧疚與日俱增,快要將他淹沒。

如果當初沒有分手……

晚風更涼了,他沈默地脫下自己的大衣,輕輕披在她顫抖不止的肩上,將她單薄的身體攏進一片帶著他體溫的黑暗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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