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啟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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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啟程
朱諾沒有回家。此刻對葛玲女士追問婚姻狀況的恐懼，壓過了心底那片茫茫然的空蕩。她在城市街頭漫無目的地走著，竟找不到一個可以投靠的去處。
這個生她養她的城市，原來她連一個朋友都沒有。
無奈之下，她撥通了柯東宇的電話。
不到十分鐘，他的車就停在面前。看她縮在寒風中瑟瑟發抖，他急忙脫下外套罩在她身上。車裏暖氣開得很足，她卻依然覺得冷，冷到骨子裏。
柯東宇沈默了許久，終於開口：“周昊給我打電話了……破口大罵。”他說著，語氣裏竟透出一絲壓抑不住的興奮，“我很高興，你終於跟他攤牌了……諾諾你放心，我一定給你一個交代。我會幫你離婚，也會把小小爭取過來……”
“你是多恨周昊啊，”朱諾輕聲道，聲音疲憊得像浸了水的棉絮，“沒個十年八年的深仇，幹不出你這些事兒。”
柯東宇臉上的笑意瞬間凝固，變得有些難看。
“程怡也是你叫去找我的吧？”她轉過臉看他，眼神像淬了冰，“是想讓我知道她懷孕，然後跟周昊鬧？你就這麽見不得我過一天安生日子？”
朱諾冷笑一聲：“你沒想到她會摔沒孩子，但也沒關系——周昊肯定不能原諒我，正合你意。”
“諾諾，你聽我解釋，”柯東宇急切地抓住她的手，“我沒想那麽多……我只是恨他不珍惜你……”
“所以你選擇傷害我？”
“你相信我，我愛了你很多年……”他聲音低下去，帶著罕見的顫抖，“我只恨當初認識你太晚。我一定會好好對你，用一輩子彌補——”
“咱倆這叫狗男女，”朱諾打斷他，嘴角扯出一個蒼涼的弧度，“跟周昊沒什麽兩樣。會有報應的。”
“只是開始的路走歪了！我們可以撥正——”
“沒用的。錯誤的開始，怎麽會有好結果？”
“怎麽開始就那麽重要嗎？！”他幾乎吼出來。
“很重要。”
車廂裏陷入死寂。暖氣呼呼地吹著，玻璃窗上漸漸蒙起白霧。朱諾看著柯東宇通紅的雙眼——這些年來，她第一次從這個男人臉上看到如此脆弱的神情。
她記憶裏的柯東宇永遠是無所不能的，帶著睥睨一切的氣場。是那個在周昊家裏也敢頤指氣使，當著所有人面說“這女孩品行不端，未婚先孕，你們不怕丟人就娶進來”的傲慢男人。
她一直以為他厭惡她，所以這些年躲著他，後來用他來報覆周昊。
卻從沒想過，他也會露出這般被擊碎的模樣。
十天後，朱諾坐上了飛往北京的航班。
飛機爬升時，她透過舷窗看見這座生活了近三十年的城市在腳下緩緩鋪展。長江如一條灰白的綢帶，將山城割成兩半。那些熟悉的街巷、橋梁、高樓，漸漸縮小成棋盤上的棋子，最終被雲層吞沒。
她想起大學時和室友彭菁菁躺在宿舍床上，暢想未來要去哪裏。菁菁說要去北京，“天子腳下，機會多”；她說想留在重慶，“離家近，火鍋香”。那時她們都以為，人生會按自己畫的藍圖一步步展開。
沒想到七年後，她終究還是去了北京——以這樣倉惶的方式。
飛機平穩後，空姐送來毯子。朱諾裹緊自己，閉上眼。腦海裏卻反覆閃現臨行前的畫面：她沒有告訴任何人，只給葛玲女士發了條微信：“媽，我去北京散散心，過段時間回來。”
回覆來得很快：“又跟周昊吵架了？夫妻哪有不拌嘴的，你懂事點。”
她沒有再回。關掉手機前，最後看了一眼相冊裏小小的照片——女兒穿著嫩黃色的舞蹈服，在洛杉磯家的草坪上轉圈，笑得眼睛彎成月牙。
心口猛地一疼。她深吸一口氣，把那股酸澀壓下去。
抵達首都機場時，北京正刮著幹燥的冷風。空氣裏有種陌生的凜冽，刮在臉上像細砂紙打磨。她沒有行李，只穿著一身柯東宇倉促給她買的羽絨服走出航站樓，一眼就看見捧著鮮花的彭菁菁。
“這兒呢！”菁菁跳起來揮手。她剪了利落的短發，穿著米白色羊絨大衣，還是大學時那副風風火火的樣子。
兩人擁抱時，朱諾聞到她身上熟悉的柑橘香水味——和大學時用的一樣。時光仿佛倒流回那些擠在宿舍分享一包泡面的夜晚。
“瘦了，”菁菁捏捏她的臉，眼圈有點紅，“但更好看了。”
車上，菁菁一邊開車一邊絮叨：“那家公司在亦莊，是我律所的客戶，創始人是MIT的博士，姓沈，人挺靠譜的。就是工作強度大，經常熬夜，你行不行啊？”
“行。”朱諾看著窗外掠過的枯樹枝椏，“反正我也睡不著。”
菁菁從後視鏡裏看她一眼，欲言又止，最終只是嘆了口氣：“住我那兒，房間給你收拾好了。先說好，不收房租，但得負責做飯——我受夠外賣了。”
朱諾笑起來：“好。”
車流在環線上緩慢移動。夕陽給高樓玻璃幕墻鍍上一層溫暖的金色。這個城市陌生而龐大，像一頭沈睡的巨獸，而她正小心翼翼踏入它的領地。
手機震動，是周昊的消息：“你在哪兒？”
她盯著那三個字看了很久，直到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最終，她按了關機鍵。
菁菁遞過來一杯熱咖啡：“給，美式，沒加糖——你以前的口味沒變吧？”
朱諾接過，握在手心裏。溫度透過紙杯傳來，一點點滲進冰涼的指尖。
“菁菁，”她忽然說，“謝謝你。”
“謝什麽，”菁菁目視前方，聲音有點哽，“當年你為了周昊休學跑美國，我氣得好幾年沒理你。現在想想……我該早點去找你的。”
朱諾搖搖頭，看向窗外。天色漸暗，街燈次第亮起，像一串串被點亮的珍珠。
“都過去了。”她輕聲說。
是啊，都過去了。那些為愛上頭的青春，那些自以為是的犧牲，那些在婚姻裏一點點磨掉的棱角——都成了身後的風景，再也回不去了。
但前方還有路。哪怕泥濘，哪怕未知，至少是她自己選擇的方向。
車子駛入小區地下車庫時，菁菁忽然說：“對了，我給你準備了幾身面試的衣服，正式的。那沈博士據說有點……龜毛。”
“多龜毛？”
“前一個助理因為PPT字體不一致，被他罵哭了。”
朱諾一楞，隨即笑出聲來。笑聲在密閉的車庫裏回蕩，清亮得讓她自己都驚訝。
原來她還會這樣笑。
電梯緩緩上升。鏡面墻壁裏，她看見自己的倒影——臉色蒼白，眼下有淡淡的青黑，但眼神是清亮的。
像很多年前，那個還沒遇見周昊、還沒成為“周太太”、還沒學會忍耐和偽裝的朱諾。
電梯門打開，菁菁拉著她的箱子走出去：“到家了！”
走廊裏聲控燈應聲而亮，暖黃的光灑了一地。朱諾深吸一口氣，跟上她的腳步。
新生活，就這樣倉促而真實地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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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諾沒有回家。此刻對葛玲女士追問婚姻狀況的恐懼，壓過了心底那片茫茫然的空蕩。她在城市街頭漫無目的地走著，竟找不到一個可以投靠的去處。
這個生她養她的城市，原來她連一個朋友都沒有。
無奈之下，她撥通了柯東宇的電話。
不到十分鐘，他的車就停在面前。看她縮在寒風中瑟瑟發抖，他急忙脫下外套罩在她身上。車裏暖氣開得很足，她卻依然覺得冷，冷到骨子裏。
柯東宇沈默了許久，終於開口：“周昊給我打電話了……破口大罵。”他說著，語氣裏竟透出一絲壓抑不住的興奮，“我很高興，你終於跟他攤牌了……諾諾你放心，我一定給你一個交代。我會幫你離婚，也會把小小爭取過來……”
“你是多恨周昊啊，”朱諾輕聲道，聲音疲憊得像浸了水的棉絮，“沒個十年八年的深仇，幹不出你這些事兒。”
柯東宇臉上的笑意瞬間凝固，變得有些難看。
“程怡也是你叫去找我的吧？”她轉過臉看他，眼神像淬了冰，“是想讓我知道她懷孕，然後跟周昊鬧？你就這麽見不得我過一天安生日子？”
朱諾冷笑一聲：“你沒想到她會摔沒孩子，但也沒關系——周昊肯定不能原諒我，正合你意。”
“諾諾，你聽我解釋，”柯東宇急切地抓住她的手，“我沒想那麽多……我只是恨他不珍惜你……”
“所以你選擇傷害我？”
“你相信我，我愛了你很多年……”他聲音低下去，帶著罕見的顫抖，“我只恨當初認識你太晚。我一定會好好對你，用一輩子彌補——”
“咱倆這叫狗男女，”朱諾打斷他，嘴角扯出一個蒼涼的弧度，“跟周昊沒什麽兩樣。會有報應的。”
“只是開始的路走歪了！我們可以撥正——”
“沒用的。錯誤的開始，怎麽會有好結果？”
“怎麽開始就那麽重要嗎？！”他幾乎吼出來。
“很重要。”
車廂裏陷入死寂。暖氣呼呼地吹著，玻璃窗上漸漸蒙起白霧。朱諾看著柯東宇通紅的雙眼——這些年來，她第一次從這個男人臉上看到如此脆弱的神情。
她記憶裏的柯東宇永遠是無所不能的，帶著睥睨一切的氣場。是那個在周昊家裏也敢頤指氣使，當著所有人面說“這女孩品行不端，未婚先孕，你們不怕丟人就娶進來”的傲慢男人。
她一直以為他厭惡她，所以這些年躲著他，後來用他來報覆周昊。
卻從沒想過，他也會露出這般被擊碎的模樣。
十天後，朱諾坐上了飛往北京的航班。
飛機爬升時，她透過舷窗看見這座生活了近三十年的城市在腳下緩緩鋪展。長江如一條灰白的綢帶，將山城割成兩半。那些熟悉的街巷、橋梁、高樓，漸漸縮小成棋盤上的棋子，最終被雲層吞沒。
她想起大學時和室友彭菁菁躺在宿舍床上，暢想未來要去哪裏。菁菁說要去北京，“天子腳下，機會多”；她說想留在重慶，“離家近，火鍋香”。那時她們都以為，人生會按自己畫的藍圖一步步展開。
沒想到七年後，她終究還是去了北京——以這樣倉惶的方式。
飛機平穩後，空姐送來毯子。朱諾裹緊自己，閉上眼。腦海裏卻反覆閃現臨行前的畫面：她沒有告訴任何人，只給葛玲女士發了條微信：“媽，我去北京散散心，過段時間回來。”
回覆來得很快：“又跟周昊吵架了？夫妻哪有不拌嘴的，你懂事點。”
她沒有再回。關掉手機前，最後看了一眼相冊裏小小的照片——女兒穿著嫩黃色的舞蹈服，在洛杉磯家的草坪上轉圈，笑得眼睛彎成月牙。
心口猛地一疼。她深吸一口氣，把那股酸澀壓下去。
抵達首都機場時，北京正刮著幹燥的冷風。空氣裏有種陌生的凜冽，刮在臉上像細砂紙打磨。她沒有行李，只穿著一身柯東宇倉促給她買的羽絨服走出航站樓，一眼就看見捧著鮮花的彭菁菁。
“這兒呢！”菁菁跳起來揮手。她剪了利落的短發，穿著米白色羊絨大衣，還是大學時那副風風火火的樣子。
兩人擁抱時，朱諾聞到她身上熟悉的柑橘香水味——和大學時用的一樣。時光仿佛倒流回那些擠在宿舍分享一包泡面的夜晚。
“瘦了，”菁菁捏捏她的臉，眼圈有點紅，“但更好看了。”
車上，菁菁一邊開車一邊絮叨：“那家公司在亦莊，是我律所的客戶，創始人是MIT的博士，姓沈，人挺靠譜的。就是工作強度大，經常熬夜，你行不行啊？”
“行。”朱諾看著窗外掠過的枯樹枝椏，“反正我也睡不著。”
菁菁從後視鏡裏看她一眼，欲言又止，最終只是嘆了口氣：“住我那兒，房間給你收拾好了。先說好，不收房租，但得負責做飯——我受夠外賣了。”
朱諾笑起來：“好。”
車流在環線上緩慢移動。夕陽給高樓玻璃幕墻鍍上一層溫暖的金色。這個城市陌生而龐大，像一頭沈睡的巨獸，而她正小心翼翼踏入它的領地。
手機震動，是周昊的消息：“你在哪兒？”
她盯著那三個字看了很久，直到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最終，她按了關機鍵。
菁菁遞過來一杯熱咖啡：“給，美式，沒加糖——你以前的口味沒變吧？”
朱諾接過，握在手心裏。溫度透過紙杯傳來，一點點滲進冰涼的指尖。
“菁菁，”她忽然說，“謝謝你。”
“謝什麽，”菁菁目視前方，聲音有點哽，“當年你為了周昊休學跑美國，我氣得好幾年沒理你。現在想想……我該早點去找你的。”
朱諾搖搖頭，看向窗外。天色漸暗，街燈次第亮起，像一串串被點亮的珍珠。
“都過去了。”她輕聲說。
是啊，都過去了。那些為愛上頭的青春，那些自以為是的犧牲，那些在婚姻裏一點點磨掉的棱角——都成了身後的風景，再也回不去了。
但前方還有路。哪怕泥濘，哪怕未知，至少是她自己選擇的方向。
車子駛入小區地下車庫時，菁菁忽然說：“對了，我給你準備了幾身面試的衣服，正式的。那沈博士據說有點……龜毛。”
“多龜毛？”
“前一個助理因為PPT字體不一致，被他罵哭了。”
朱諾一楞，隨即笑出聲來。笑聲在密閉的車庫裏回蕩，清亮得讓她自己都驚訝。
原來她還會這樣笑。
電梯緩緩上升。鏡面墻壁裏，她看見自己的倒影——臉色蒼白，眼下有淡淡的青黑，但眼神是清亮的。
像很多年前，那個還沒遇見周昊、還沒成為“周太太”、還沒學會忍耐和偽裝的朱諾。
電梯門打開，菁菁拉著她的箱子走出去：“到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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