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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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8 章

六月初三,大朝會。

這一天的天氣格外悶熱,烏雲壓得很低,像是要下雨,卻遲遲落不下來。大殿裏沒有風,悶得人喘不過氣來。

沈鏡棲站在朝臣隊伍中,心裏有些不安。

昨夜江尋舟對他說,明日朝會,可能會有事發生。問他什麽事,江尋舟只說:“殿下做好準備。”

什麽準備?

他不知道。

朝會開始。照例是各部奏事,照例是那些不痛不癢的話題。沈鏡棲站在那裏,聽著那些聲音,心裏的不安卻越來越重。

然後,有人站出來了。

是禦史臺的人,姓張,是世族出身的官員,平日裏話不多,但每次開口,都讓人不舒服。

“陛下,”他出列,展開手中的奏折,“臣有本要奏。”

皇帝點了點頭。

張禦史開始念。

他念的是一份彈劾奏章。彈劾的對象,是沈鏡棲。

“三皇子沈鏡棲,結黨營私,收買人心,圖謀不軌……”

沈鏡棲的腦子嗡的一聲。

他聽見張禦史念出一串名字——那些都是上次恩科的寒門官員,那些都來過冷宮,那些他都請吃過飯、說過話。

“這些人,”張禦史念完名單,“都是三皇子府上的常客。他們頻繁出入冷宮,與三皇子密談至深夜。臣請問——三皇子以什麽身份,接見這些官員?又有什麽事情,需要密談到深夜?”

大殿裏一片死寂。

所有的目光都落在沈鏡棲身上。

沈鏡棲站在那裏,只覺得渾身發冷。

他看向太子——不,廢太子已經不在了。太子之位空懸,太子黨的人也散了。站在那裏的,是那些曾經支持太子、如今投向五皇子或觀望的世族官員。

他看向五皇子。

晏聽瀾站在那裏,臉色蒼白,捂著嘴輕輕咳嗽。註意到他的目光,擡起頭,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裏有關切,有擔憂,還有一絲——

他說不清那是什麽。

他看向首輔沈硯書。

沈硯書站在那裏,面無表情,像一尊石像。

他看向皇帝。

皇帝坐在禦座上,神情漠然,像是在聽一件無關緊要的事。

“三皇子,”張禦史轉過身,看著他,“您有什麽話說?”

沈鏡棲深吸一口氣,邁步出列。

“陛下,”他說,“臣有辯。”

皇帝點了點頭。

沈鏡棲轉過身,面對滿朝文武。

“張禦史方才說的那些人,”他說,“確實來過冷宮。但他們來,不是結黨,是謝恩。”

張禦史冷笑了一聲。

“謝恩?”他說,“殿下以什麽身份受他們謝恩?”

沈鏡棲楞住了。

張禦史繼續說:“他們是朝廷的官員,是陛下的臣子。殿下雖是皇子,但並無官職,無權過問朝政。他們憑什麽來謝殿下?謝殿下替他們爭取恩科?謝殿下替他們說話?還是謝殿下——”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地說:

“謝殿下,讓他們有了出頭之日?”

這話說得太毒了。

表面上是在質問,實際上是在點破——沈鏡棲做的那些事,已經超出了皇子該做的範圍。他在收買人心,他在培植自己的勢力,他在——

圖謀不軌。

沈鏡棲的臉微微發白。

“張禦史,”他說,“你這話是什麽意思?”

張禦史笑了。

“臣沒什麽意思。”他說,“臣只是不明白——殿下是皇子,皇子該做什麽?該讀書,該修身,該謹守本分。可殿下做了什麽?去三州賑災,提新政,開恩科,接見官員。殿下做的這些事,是皇子該做的嗎?”

沈鏡棲看著他,心裏湧起一股怒意。

“張禦史,”他說,“賑災救民,不是皇子該做的?提新政利國,不是皇子該做的?開恩科選賢,不是皇子該做的?你說的‘本分’,到底是什麽本分?是不聞不問、不管不顧的本分嗎?”

張禦史的臉色變了變。

“殿下,”他沈聲道,“臣不是這個意思。臣只是說——”

“說什麽?”沈鏡棲打斷他,“說我想當太子?說我想謀反?”

滿殿又是一靜。

張禦史被噎住了。

這時,一個聲音從旁邊傳來。

“三殿下息怒。”

沈鏡棲轉頭看去。

是沈硯書。

他走出來,站在殿中央,不急不緩,臉上帶著慣常的溫和笑容。

“三殿下,”他說,“張禦史的話,確實有些不妥。但他的擔心,也不是沒有道理。”

他看著沈鏡棲,目光溫和而深沈。

“殿下接見那些官員,是事實。他們常來冷宮,也是事實。殿下做的事,確實超出了皇子該做的範圍——這不是指責,是事實。”

沈鏡棲看著他。

“首輔大人,”他說,“你想說什麽?”

沈硯書沈默了一息。

“臣想問殿下一句。”他說,“殿下以什麽身份,受他們謝恩?”

沈鏡棲楞住了。

沈硯書看著他,那雙渾濁的眼睛裏,有什麽東西在閃爍。

“殿下是皇子,”他說,“皇子是君,官員是臣。君受臣恩,天經地義?還是——殿下把自己當成了什麽人?”

這話比張禦史的質問更毒。

它沒有直接指責,卻讓沈鏡棲無話可說。

皇子受官員謝恩——這是事實。

但這個“謝恩”,到底謝的是什麽?

是謝他替他們爭取機會?

還是謝他給了他們一切?

如果是前者,那皇子做這些事,本就逾矩。

如果是後者,那——

那就更危險了。

沈鏡棲站在那裏,腦子裏一片空白。

他看見那些世族官員臉上的冷笑,看見那些寒門官員臉上的擔憂,看見五皇子低垂的眼瞼,看見皇帝漠然的神情。

他不知道該說什麽。

他只是站在那裏,像一只被逼到墻角的困獸。

僵局。

滿殿僵局。

皇帝終於開口了。

“老三,”他的聲音沙啞而疲憊,“你說完了嗎?”

沈鏡棲擡起頭,看著他。

“父皇——”

“行了。”皇帝擺了擺手,“這事,再議吧。”

他站起身,走了。

滿朝跪送。

沈鏡棲跪在那裏,一動不動。

他聽見周圍的竊竊私語,聽見有人在笑,聽見有人在嘆氣。

他什麽都沒說。

他只是跪著,一直跪到散朝。

第47章·困局

散朝後,沈鏡棲走出大殿。

陽光很烈,刺得他眼睛發疼。他站在那裏,一時不知道該往哪裏走。

“三哥。”

身後傳來晏聽瀾的聲音。

沈鏡棲轉過頭,看見晏聽瀾快步走過來。他的臉色比在殿裏時更蒼白,額頭上沁著細汗,像是費了很大力氣才走到這裏。

“五弟。”沈鏡棲看著他。

晏聽瀾走到他面前,握住他的手。

“三哥,”他說,“你別往心裏去。那些人,就是——”

“五弟,”沈鏡棲打斷他,“我沒事。”

晏聽瀾看著他,眼睛裏滿是擔憂。

“三哥,”他說,“你有什麽打算?”

沈鏡棲沈默了一會兒。

“不知道。”他說。

晏聽瀾握緊他的手。

“三哥,”他說,“不管怎樣,我都站在你這邊。”

沈鏡棲看著他,心裏湧起一股暖意。

“五弟,”他說,“謝謝你。”

晏聽瀾搖了搖頭。

“三哥,”他說,“咱們是兄弟。”

沈鏡棲點了點頭。

兩人又說了幾句話,便各自散了。

沈鏡棲上了馬車,往冷宮的方向去。

坐在車裏,他靠在車廂上,閉上眼睛。

今天的事,像一場噩夢。

那些指責,那些質問,那些冷笑——

他以為自己做的是對的。

可他們說他錯了。

他錯了嗎?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很累。

冷宮裏,江尋舟正在等他。

“殿下?”江尋舟看著他。

沈鏡棲在他對面坐下,把今天的事說了一遍。

說到沈硯書那句“殿下以什麽身份受他們謝恩”時,他的聲音有些澀。

“先生,”他說,“我是不是做錯了?”

江尋舟看著他。

“殿下覺得自己做錯了嗎?”他反問。

沈鏡棲想了想。

“我不知道。”他說,“我只是想幫他們。可他們說我是在結黨,是在收買人心,是在圖謀不軌。”

江尋舟沈默了一會兒。

“殿下,”他說,“您知道那些人為什麽攻擊您嗎?”

沈鏡棲看著他。

“因為您動了他們的東西。”江尋舟說,“那些東西,他們守了幾百年,以為是自己的。現在有人要分出去,他們當然要拼命。”

他頓了頓。

“殿下沒有做錯。您只是做了該做的事。”

沈鏡棲看著他,心裏忽然安定了些。

“先生,”他說,“那我該怎麽辦?”

江尋舟想了想。

“等。”他說。

沈鏡棲楞住了。

“等?”

“對。”江尋舟說,“現在他們正熱著,說什麽都沒用。等他們冷下來,等他們自己露出破綻。”

他看著沈鏡棲,那雙眼睛裏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殿下,”他說,“您記住,這世上,有些事,急不得。”

沈鏡棲點了點頭。

“我知道了。”

第48章·裂痕

接下來的日子,彈劾的事暫時擱置了。

但沈鏡棲知道,這只是暫時的。那些人不會放過他。他們在等,等下一個機會。

他也在等。

等江尋舟說的那個“破綻”。

六月中旬,發生了一件事。

一個寒門官員,忽然被捕了。

罪名是“貪墨”。證據是一封舉報信,說他收受賄賂,替人辦事。

那個官員,沈鏡棲認識。他叫陳敬之,是上次恩科錄取的寒門子弟之一。他來冷宮謝過恩,沈鏡棲記得他,是個老實本分的人,話不多,做事踏實。

他會貪墨?

沈鏡棲不信。

他去找江尋舟。

“先生,”他說,“陳敬之的事,你知道嗎?”

江尋舟點了點頭。

“知道。”

沈鏡棲看著他。

“先生怎麽看?”

江尋舟沈默了一會兒。

“殿下,”他說,“這是局。”

沈鏡棲的心一沈。

“他們想用他,來打您?”

江尋舟點了點頭。

“陳敬之是寒門,是恩科出身,是來過冷宮的人。他出事,那些人會怎麽說?會說——看,寒門就是不行,一有權就貪。會說——三皇子提拔的人,就是這個樣子。”

他看著沈鏡棲。

“殿下,”他說,“這是殺雞儆猴。”

沈鏡棲的臉色變了。

“那陳敬之……”

“是真的,還是假的?”江尋舟替他說完。

他搖了搖頭。

“不知道。”他說,“但不管真的假的,他都完了。”

沈鏡棲沈默了。

他想起陳敬之那張老實巴交的臉,想起他站在冷宮裏局促不安的樣子,想起他說的那句“殿下,草民一輩子都記著您的好”。

他會貪墨嗎?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不管他貪不貪,他都會成為那些人攻擊他的武器。

“先生,”他啞聲道,“我能做什麽?”

江尋舟看著他。

“什麽都做不了。”他說。

沈鏡棲楞住了。

江尋舟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對著他。

“殿下,”他說,“這就是朝堂。你救不了所有人。你能做的,是記住他們,然後繼續往前走。”

沈鏡棲坐在那裏,看著他的背影,心裏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酸澀。

他知道江尋舟說得對。

但他還是難過。

三天後,陳敬之被判了流放。

罪名成立,證據確鑿。沒有人替他說話,沒有人替他求情。那些曾經和他一起中舉的寒門官員,一個個低著頭,不敢出聲。

他被押走那天,沈鏡棲站在遠處,看著他的背影。

他忽然想起顧橫舟被押走那天,也說過類似的話。

“老三,你也會輸的。”

他站在那裏,望著那個漸漸遠去的背影,心裏忽然有些發涼。

他轉過身,往回走。

走了幾步,他忽然停下。

他看見晏聽瀾站在不遠處,正望著他。

“五弟?”他楞了一下。

晏聽瀾走過來,看著他。

“三哥,”他說,“你還好嗎?”

沈鏡棲點了點頭。

“還好。”

晏聽瀾嘆了口氣。

“三哥,”他說,“陳敬之的事,你別太難過。他……是他自己作的。”

沈鏡棲看著他。

“五弟,”他說,“你覺得他是真的貪了?”

晏聽瀾楞了一下。

“三哥,你什麽意思?”

沈鏡棲搖了搖頭。

“沒什麽。”他說,“我只是覺得,這事太巧了。”

晏聽瀾看著他,那雙清澈的眼睛裏,有什麽東西一閃而過。

“三哥,”他說,“你是說,有人陷害他?”

沈鏡棲沒有說話。

晏聽瀾沈默了一會兒。

“三哥,”他說,“我知道你難過。但有些事,你管不了。”

他伸出手,握了握沈鏡棲的手。

“三哥,”他說,“你保重。”

他轉身走了。

沈鏡棲站在原地,望著他的背影,心裏忽然有一種奇怪的感覺。

他說不清那是什麽。

只是覺得,五弟的背影,有些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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