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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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

這些事日,蘇挽棠還是在京都停留了片刻。

她偶爾會去嵐綢居看一看賬。章先生一見到她,只覺得她這小娃娃本事不小,只拿繡花針屬實可惜,主動邀請她成為自己的徒弟,專心教她做賬。苦於她手上的訂單是在太多,他也只好作罷。

“這小娃娃,真是做什麽什麽都成。難怪能走到公子身邊。”

“可惜啊……我這手藝,怕是要失傳咯。”

章先生說著,只得攤手搖頭。

他說話向來實在,最喜歡像蘇挽棠這樣,手上有著真才實學的姑娘。每逢蘇挽棠被誇得羞赧,他便越誇越來勁。

“哎呀……”

蘇挽棠搓著手指,還是輕聲說道,“先生是沈府的人,可以把手藝教給沈公子嘛……”

“哎!他們倆本事還沒你好。你這小娃娃,我教你手藝你都不學……”

章先生每次聽著她說這話,胡子微微翹起,不過見她如此,也只好作罷。

但他還是按捺不住每次都要感慨兩句。

恰逢她最近一次來嵐綢居,是為了買上一些布料。

因為這京都的客人,除了對繡娘的技藝要求高,就連這布料,也得要求上好的。

她一推門而入,瞧著掌櫃滿臉堆笑,連忙引著她看新到的雲錦和蘇繡。她正擡手觸摸著,卻見裏面有一雅座,被一道素色屏風半遮掩。

她的心頭一跳。

那人的坐姿,實在是太熟悉。

是沈硯清。

他身邊沒有輪椅!

她不禁懷疑,當初她見他的時候,他是不是裝的。

他的孝期已過,身上穿的不是素色孝衣,而是身著藏青色常服,手中捧著一杯熱茶。

他們有好些日子不見,目光交匯時,她卻從中窺見他藏匿的歡喜。

那掌櫃的主動說著:“蘇姑娘,剛給您看的這些,就是東家特意囑咐小的為您準備。東家就在等您。”

他說完,便主動行禮,示意她往裏走。她便定神,見他抿完一口茶,主動問道:“你……怎麽會在這裏?”

沈硯清見她緊張,主動示意她坐在對面,並令掌櫃的把東西取來。說著:“蘇姑娘是貴客,想要什麽,盡管挑,賬都記在我的名下。”

“不行。”蘇挽棠連忙拒絕,“我買布料自有分寸,絕不能白受你恩惠。”

“阿挽。”

沈硯清知道她會拒絕,狡黠地笑著,瞧著小廝捧著一個精致的紫檀木盒,穩當地擺在臺面上,輕輕打開盒子。

裏面並非金銀珠寶,而是一繡著並蒂棠梨的錦帕。

針腳細密,而帕上擺放的,正是一枚龍鳳玉佩。

色澤圓潤,一看便知此物乃正妻之聘禮。

“這是……”

蘇挽棠一見此物,遲遲說不出話。

“這是聘禮。”

沈硯清從容地說著,聲音清晰,可落在她的耳中,卻重如千斤。

“我知道你今日來,只是為嵐綢居這幾匹料子。”他說著,目光凝視著她的眼眸,眼眸中懷揣著他壓抑許久的神情,如今再見此人,實在是情難自禁,“但我今日前來,可不是為了這幾匹料子。”

“我是為了你。”

她沒想到,他的心思竟然……

卻聽著他說著:“自鎮上相識,到府上相助,你我風雨同舟。你那日到沈府,娘見過你,我也將此時同娘說過。這錦帕,是家母特意贈予你,覺著同你最是相配。此玉佩,是沈府歷來的正妻信物。”

“恰好你來,我想娶你。”

“以沈府長子之名,八擡大轎,明媒正娶。”

“從今往後,嵐綢居的布料,你想要多少,便有多少。沈府的家業,我們一同打理。”

“你願不願意,同我共度餘生?”

她只覺得他的情思,如同波濤洶湧。

她並未慌張,只是輕輕垂著眼,知道彼此出身不同,坦蕩拒絕。

“公子心意,阿挽明白。只是我本是鎮上女子,在鎮上有我的繡坊。我習慣了在那裏的日子,不會輕易拋下繡坊內的繡娘與生計。”

她看著他,目光坦誠:“我幫著公子,只是感念公子昔日恩情。若是要我放下繡坊,恕我……不能答應。”

他並沒有意外,也沒有強求,只是輕輕點頭。眼中雖有失落,卻又多了幾分敬重。

“是我考慮不周,只顧著自己心意,未顧到你。”

“你說得對,繡坊是你的立身之本,你不該為我舍棄。”

“你應該要有自己的人生。”

他說著,又停頓了片刻,聲音更輕:“我不逼你。你回到鎮上經營繡坊,我在沈府重振家業。往後你若是要來沈府,沈府的大門隨時為你敞開。若是有朝一日你要來,我……”

“我依舊,等你。”

她的心頭一動,低聲道:“公子放心,府上賬目我依舊會幫襯。只是婚嫁一事……容我再想想。”

“好。”

沈硯清輕輕回應。

他沒有勉強,更沒有綁架,只是體諒著對方。

她是自由的。

*

蘇挽棠還是離開了京都。

臨行前,她早已將京都的單子盡數完成,親自送到客人府上。

客人一聽說她要離開,連忙問她接下來要去哪。

她說,她要回家。

她的家在哪呢?

一個很普通的鎮上。

她想著,這京都的客人早就見識過京都的繁華,應該不會特意打聽她的住處。

沈硯清自從她離開的那天,還是主動跟母親和明臺一起,聚在圓桌前吃飯。

一來二去,並未見端倪。

直到有一天,他方寸大亂,擡手慌忙將瓷勺打落在地。

勺子應聲而碎。

他低頭,主動伸手觸碰落在地上的碎瓷,卻被明臺握著手腕。

“明臺……”

他看著沈明臺,想著自己把碎瓷撿起,就當這一切沒有發生。擡頭便見明臺的神情堅決,根本不願讓他這番作為。

他見辯駁不成,只好輕輕點頭,任由沈明臺主動清理留存在地上的碎渣。

沈明臺還不忘嘮叨:“兄長下次可要小心些,若是被這碎瓷弄傷了手,那就麻煩了。”

他只好應下。

他原先以為,這只是剛開始,戒斷後會好的。

卻發現這根本無法戒斷。

他的腦海中實在是泯滅不了她。

空下來的時候,他偶爾會去她先前住過的客棧,心裏依舊存著念想,卻見掌櫃搖頭。如同抽了魂魄般,漫無目的地在街上行走。

他說,他不知道要去哪裏。

他很想她。

深秋的天暗得很快。

他總是最後一個回到沈府的。

飯菜的煙火味,早已擺放在圓桌上。

而家人,早已落座在圓桌前,等著他。

他一坐下,姚氏便主動把他愛吃的菜端到他跟前。他輕輕用筷子夾起,放入口中。

只此品嘗,他的眼淚奪眶而出。

淚落無聲。

他努力讓自己放筷子的動作變得自然些,姚氏只以為是他離家多年,想家了,連忙放下筷子,主動在他身邊寬慰著:“硯清是不是想家了。要是喜歡府上的菜,娘就讓廚子多做些。你太瘦了,要多吃些。”

他搖頭,可他的淚水依舊不止。

沈明臺輕輕在姚氏耳邊說著蘇姑娘離開京都的事,她一反應過來,才知道原來大兒子的情誼,早就在深處紮根。

“要不……兄長,你……”

沈明臺很想對他說,他其實可以到鎮上去看看嫂子。但他看著娘,卻始終沒說出口。

兄長離家多年,娘早就想他的緊,要是兄長再離開……

算了。

他便不再多想,還是等兄長自己做決定。

卻聽見姚氏主動談起:“硯清……你是不是,想她了?”

沈硯清的眉目觸動,慌忙否認:“沒……沒有。娘是不是誤會了。”

他說著,還不忘扯出一個笑容來,主動示意他們:“先吃飯吧。不過是瓷勺壞了,扔了就是。日後再補上一個新的。”

兩人見他不願多說,還是動筷。

這圓桌上的佳肴甚好,只是落在口中,卻有別樣滋味。

沈府雖為大戶人家,先前歷經過劇變,卻依舊改變不了府中人勤儉的底色。

他們會主動收拾著眼前的飯局,沈明臺甚至還不忘多照拂兄長些,主動幫著。瞧見兄長遲遲不肯說,又擔心兄長憂思過重,還是試探著:“兄長,你說嫂子她……會不會也很想見你。”

他的話如同尋常石子,不經意間落下,在沈硯清的心海中泛起一片漣漪。

沈硯清什麽都沒說,只是手上收拾的動作更快了些。

仿佛這樣就可以把腦海中揮之不散盡數掩蓋。

知道兄長現在分心,他還是主動接過兄長手上的活兒。等他們把這一切收拾完,姚氏主動開口:“硯清,你去鎮上看看她吧。”

什麽?

他的神情一滯,實在是沒想到娘會出這番話。

“娘,你誤會了。”

他說著,示意姚氏莫要憂心。

他只是想起昔日獨自打拼的不容易,沒想太多。

可姚氏是什麽人,是陪著沈秉誠半輩子經商的人,哪能不知道自己兒子在睹物思人,還是說著:“你很想她。她一個人在鎮上,也不好受的。”

“娘。我真沒有。”沈硯清還是辯駁著,“兒子早些日子離開家,明臺老跟我說您想我回來。兒子實在是不想離開您太久。”

久到,連最後一面都沒見到。

他不想在經歷一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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