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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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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兩人相擁好久,好久。

以前他們一見面,難免惡語相向。

明明是親兄弟,卻是最懂用言語化為利劍,紮向彼此心口。

如果一切可以重來……

他可能,會好好聽兄長的話吧。

可惜沒有如果。

糾結於過去,沒有意義。

好在,還不算晚。

“你……”

齋內安靜無聲,他的話如同回聲一般,環繞著整個書齋,無形地包圍著他。

你還想要這樣嗎?

沈明臺還是沒說出口。

當慣了混世魔王,如今卻在家人面前,不知道該如何卸下自己的張牙舞爪,難免覺得窘迫。

他並沒有等到回應。

換做平時,他早就指著人大罵了。

可如今他面對的是他的兄長。

算了。

他大人有大量,不計較了。

他陪伴在兄長身旁,感知著淚水落下,緩緩且無聲。

看著兄長手臂上的紅棱子若隱若現,他的心似乎被蜂蟄了一下。

那一定很疼吧。

他熟練地打開藥瓶,藥香從瓶內撲面而來。小心地在指尖抹上一點,然後均勻地將藥點在兄長的手臂上。

觸碰到的一剎那,兄長的手臂不禁往後縮。

連害怕都是這般無聲無息。

他已經很輕了,卻還是不斷寬慰著:“還是很疼嗎?”

等來的只是齋內的沈默。

他低著頭,勉強擠出一個笑容,嘴角揚起的弧度都顯得如此僵硬。

他盯著兄長受傷的手臂,指尖小心地避開傷處,一寸一寸地往下滑,直至觸碰到他的掌心,隨後便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掌溫熱,不似兄長那樣冰涼,溫和地將其包裹在內。

沈硯清小心地享受著這份溫存,惟恐哪一天,他們真的散了。

“明臺。”他輕輕喚著沈明臺,“疼。”

他終於願意說出了自己的感受了。

沈明臺強忍下喜悅,安心地哄著他:“我會輕一點。如果很難受的話,沒關系,我會慢慢來。”

“我會慢慢來。”

“我會,慢慢來。”

很久沒有人會這般安撫他了。

他早已不期待這些,如今失而覆得,卻讓他茫然無措。

兩只手十指相扣,仿佛一股溫和又堅韌的力量,將他心中的慌亂漸漸撫平。

雖然分分合合,吵吵鬧鬧多年,可他們並蒂雙生,豈會不明彼此心意。

他們,可是一輩子的兄弟啊。

他的腦海中不斷回映著明臺安撫的聲音,漸漸發覺自己陷入一片混沌。

他從不允許自己墜落,如今放肆一回,也可以。

有明臺在呢。

他想。

再次醒來時,他發現齋內一片光亮。偏過頭,發現簾子早已拉開,自己坐在椅子上,頭歪斜地靠在明臺的箭頭。

右手的袖口已經被人拉高,齋內滿是藥香。

是明臺給自己上的藥。

沈硯清了然。

他下意識側頭看著沈景行,見他雙目緊閉,面上流露著安心的笑。一擡頭,下意識地擡手遮擋。

窗欞夕陽正盛,恰好灑在他的身旁,宛若鍍上了一層溫和的光暈。

他只覺得自己靠近了神明。

“你醒了?”

他慌亂躲避,卻發現自己的慌亂恰好映入了沈明臺的眼眸。

沈明臺看破不說破,桃花眼順著笑容勾起了眼尾:“你睡了好久。”

他只覺得一陣尷尬。

習慣了洞察別人,卻未料想自己有一天,也會成為別人的獵物。

即便明臺沒有惡意。

“你的手,還很痛嗎?”

沈明臺很擔心他。

“好多了。”

“真的。”

他說道。

沈明臺還是不放心,叮囑道:“藥就在旁邊,如果還是難受的話,記得上藥。”

你可能不知道,你瞞傷不講,會讓我心疼。

他並沒有說話。

齋內實在是太安靜了些,他用餘光瞧著沈明臺,迎面而來的只是沈明臺溫和深邃的眼眸。

他竟然不生氣!

沈硯清暗藏內心的驚異。

“藥是阿秋姑娘帶來的。”沈明臺平靜地說著。

是阿秋啊。

沈硯清聽到這個名字,心裏泛起了酸楚。

不是阿挽。

阿挽還是不肯見他。

他只覺得自己好委屈。

沈明臺看著兄長朦朧的眼眸平添了幾分光亮,隨後又漸漸黯淡。

他知道兄長還是放不下那個人。

照他看來,真要是喜歡一個人,強取豪奪就行了,哪能自己躲在角落,就跟蘑菇似的。

偏偏兄長就是這樣的人。

他真是,沒招了。

“三個月,還有三個月……”

沈硯清知道阿挽性子倔,肯定會想辦法獨自一人完成繡樣,這樣下去肯定不行。

他必須想辦法幫幫阿挽才行。

沈明臺輕輕挪動坐姿,好讓兄長靠著更舒服些。見兄長擰得越來越緊的眉目,還是低聲詢問道:“哥哥,怎麽了?”

話音剛落,齋內一片寂靜,仿佛時間就此停滯,兩人的呼吸聲在此時能清晰可聞。

他還是沒能等到兄長的回應。

不過沒關系,他現在和以前不一樣。

他有足夠多的耐心陪伴著兄長,如果兄長哪天願意說,那他也願意聽。

如果兄長不願意說,那也沒關系。

他會等到兄長願意說為止。

夕陽漸漸落下,天邊漸漸被暮色渲染。他輕手輕腳地離開,點完燭臺後又匆匆歸來。

書齋很大,燭臺很小。

兩人彼此相依,任由微弱的亮光映照著兩人的面容。當他的指尖隔著薄衣觸碰到的那一刻,兄長卻側過身,躲開了他,任由他的指尖落空。

“沒什麽。”

兄長還是瞞著。

慢慢來吧。

他想著。

他見兄長不斷推拒著,幹脆放開他。見他雙手扶著椅子試圖起身,搶先一步站在身邊,穩當地扶著他。

“明臺,你知道的,我自己可以。”

“我知道,我想扶著你。是我願意。”

“我會一直在這裏。”

至少,在你見到你想見到的人之前,我不會輕易離開。

沈明臺總是有辦法,讓兄長收回他自己的堅持。沈硯清任由著他扶著自己,跨過門檻,走出書齋。

“你要靠著墻邊等我,我去熄滅燭臺,你莫要摔著了。”

沈硯清目送著他離去的背影,驚覺前方一處格外明亮。擡頭一看,見明月高照。

他已經好久沒有擡頭望月了,月光皎皎,真是像她啊。

今夜月色甚美,真想多看幾眼。

沈明臺特意加快了步伐,生怕兄長等的著急。待他走近,卻見眼前人擡頭仰望,零星碎發飄然,恍若謫仙。

難得兄長有想做的,晚些時候回去也無妨。

沈明臺安靜地站在兄長身旁,感受著夜風吹拂,擡手撥開遮擋他視線的碎發。恰好兄長側目回首,瞧見明臺的手放肆地撥弄著他的長發,笑容肆意,嘴上臭屁地說著:“等久了吧?”

沈硯清也被他的笑容感染:“還好。”

“想回去了嗎?”

“走吧。”

路上早已沒有行人,沈明臺扶著他,借著月光漫漫踱步,任由夜燈將兩人的影子拉長。

其實晚些時候回去也沒關系。

沈明臺肯定會一直等他。

-

天光漸亮,沈硯清從夢中醒來,一早就聞到了食物的香氣。發現有人已經在他床頭邊放好了早點。

明臺這麽早就行了啊。

他心裏想著,整理好自己的儀容,前往院落,發現明臺早就在等他了。

“兄長來了?”沈明臺起身示意,讓他坐在自己對面,“不想睡了?”

“昨天睡得太久了。”

沈硯清平靜地解釋著。

兩人很有默契地不提那件事。他這才能放空心思,仔細瞧著明臺的容顏。

他已經忘記了,他們上一次見面是在什麽時候了。

他只知道,明臺的變化真的好大,再也不跟孩童時候一樣了。

他凝視了好久,好久。

沈明臺早就用完了早點,兩人不經意間四目相對。

早點在一旁漸漸放涼,可兄長的目光不曾躲避。他主動將早點封好,替他收拾著這裏的一切。

他在努力做一個,能讓兄長安心的弟弟。

或者說,能在兄長需要的時候,他總有能力幫到他。

沈硯清回過神時,發現眼前空無一人。他慌亂的環顧周圍,並沒有見到那個人的身影。卻聽到了一個人聲:“我在這裏,明臺在這裏。”

明臺總是能用實際行動告訴他,他一直在他身邊。

他在努力讓他安心。

“你想去書齋嗎?”

沈明臺終於走到了他的身邊,俯下身,低聲詢問著他。

他很少有說不想的權利。

不過現在明臺身邊,他好像從來都有說不的資格。

那是明臺給予他的偏愛。

“去吧。”

沈明臺如他所願,以為兄長一定會直接去閣樓,卻未曾料到他會擡手拒絕。

“不,先去那。”

他擡手示意了其中一處。

那是阿挽住的閣樓。

他還記得第一次去那兒的時候,還是在替她縫補繡樣,臨行前特意給她留了字條。

阿挽以前沒叫過他的名字,現在,也沒有。

沈明臺剛想問這是何處,發現兄長早已在門口駐足。

他還真想知道,到底是什麽樣的人,能讓兄長停留片刻。

只因裏面坐著一位女子,頭戴發簪,長發及腰,眉眼溫和地瞧著下方。

手指飛舞間,繡樣漸成型。

京都女子他見過的多了去,但若是眼前這般的,坦白說,他還真沒見過。

難怪兄長念念不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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