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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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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坊內沒有油紙傘了。

她怕是要回不去了。

蘇挽棠緊張地捏著衣角,在坊內來回踱步,卻見阿秋撐著傘,神色匆匆地前來,渾身衣服都濕透了,道:“阿挽,不好了,這雨下得實在太大,你住的閣樓……”

閣樓!

閣樓怎麽了?

“閣樓……”阿秋沒敢說出真相,只是低著頭,看著腳下那一畝三分地,又見阿挽面露焦急之色,漸漸道出緣由,“塌了。”

怎麽會?!

蘇挽棠的面上露出難以置信的神色,下意識地後退幾步,眼看就要撞到展櫃了,還是阿秋連忙扶著她,寬慰道:“阿挽……我知道你很難過,沒事兒,我一個人只用睡半張床就夠了,你要是不介意的話,我們將就擠半張床就好。”

“那怎麽行?”蘇挽棠一聽阿秋的想法,立刻拒絕。

閣樓房間的大小她還是知道的,兩人要是共用一個房間,肯定擠的慌。

而且閣樓塌了,指不定要花個好些時日修繕,她總不能一直跟阿秋共用一個房間吧。

阿秋料定了蘇挽棠會拒絕,連忙拉著她的手,道:“阿挽,一直以來都是你幫我。每次你幫我,都是不求回報的。我也要回報你。哎呀,又不是要住很久,只是住一晚而已,沒事的。”

阿秋這姑娘,向來就是粗線條的,很少會想到這些個彎彎繞繞。

蘇挽棠見阿秋這般堅持,實在是不忍扶了她的好意。

但她就算要和人住,肯定也得是和娘親住的。

“嬸子那兒的閣樓,雖然沒塌,但是那兒水漫得有點高,今晚應該是住不得人的。”阿秋又道,“嬸子特意還說,讓你別住坊內。”

也是,坊內只有一個藤椅,躺上去硌著疼,被子也是隨便拿個賣不出去的布料將就用。

總歸還是沒有睡床上舒服。

蘇挽棠無奈嘆氣,眼下幾乎是要把她拒絕的理由都堵死了。

門外大雨依舊,說不定過些時候,雨水便能褪去了。這樣她便能和娘親一起住了。

阿秋見她遲遲不表態,知道她心裏一直堅持,也不再迫切地要她答應,只道:“現在離閉坊還早,說不定嬸子那兒漫起來的水能退下去呢!等閉坊的時候,我就來接你。到那時候還和現在一樣,你可就不能再拒絕我了哦!”

“好。”蘇挽棠還是點頭了,“你快些回去換衣服,要不然第二天得了風寒就不好了。”

阿秋站在坊門外撐著傘,聽到背後關切的話語,回頭看了她一眼,只見她正歸整繡樣,道:“放心吧阿挽,那我先回去了啊。你自己當心著點。”

說著,阿秋撐著油紙傘,飛奔離開了。

蘇挽棠放下手中的繡樣,看見門外早已空無一人,棠梨樹上的枝條也經不住狂風驟雨的摧殘。

天色漸暗,唯有一道光芒稍縱即逝,隨後便傳來一陣猛烈的聲響。

轟隆——

她一聽到聲響,立刻蹲在地上,雙手緊緊捂著耳朵,不敢擡頭,眼裏滿是驚恐和無助。

她真的太害怕雷聲了。

良久,她才真正確認雷聲消散。緩緩擡頭,懵懂地看著門外,發現門外沒有客人到訪,這才松了口氣。

門外雨聲依舊在,雨滴宛若大珠小珠,重重地砸在地面上,撿起泠泠作響,一點都沒有雨停的跡象。

客人很少會在下雨天上門來訂繡樣,她趁這段間隙,從裏屋拿出幾匹好用的錦緞,用粉筆憑著穿衣尺碼裁出幾樣布料,給自己做幾件貼身衣物。

她從小就拿起繡花針,多數還是給客人繡樣。但這做衣服和繡樣道理相通,若是現學現賣,也絕非難事。

更何況,她的審美向來很好,但凡從她手中繡出來的,沒有一個是不好看的,除了上回周公子那次無理取鬧之外。

她生怕今日沒有換洗的衣物,就連手握的繡花針,也比平日還要更靈活些,見縫插針制成了一套。

可是,阿秋怎麽還沒來啊……

都快閉坊了。

蘇挽棠瞥了一眼,未見到想見的人,眸中的光亮漸漸在等待中黯淡。

她真的是不想等了。

萬一阿秋來了呢?

她皺起了秀眉,凝視著窗欞,只見雨滴不斷在琉璃上凝聚。

漸漸地,琉璃變得模糊不清,她也不再能透著窗欞,將坊門外看得真切,只能默默搖頭。

“蘇姑娘。”

門外的呼喚聲打破了她的沈思。她擡頭,發現門外人並不是阿秋,而是沈硯清。

他修長的身體站的筆直,一身墨色錦服,其上浮現著大片白蓮,長發用銀色發簪綰在腦後,右手撐著油紙傘,桃花眼下情意綿綿。

這是他們又一次相逢。

她可真是不願相信,站在眼前的人,就是當初弄臟她繡樣的混蛋。

蘇挽棠緩緩放下手中的繡樣,將他請進門,道:“景老板,您今日前來,是想要訂何種繡樣?”

沈硯清收起了傘,進入坊內,隨即解釋來訪緣由:“我先前聽聞這附近那閣樓塌了,恰好是姑娘你的住處。幸好你白天沒回到閣樓。”

蘇挽棠一點都不意外,他會知道自己這檔破事,實在是不願意讓人知道自己這般落魄的模樣。

“我……”蘇挽棠下意識地辯駁,“我有地方去……”

她說著,氣勢漸漸變弱。

她實在是不想給別人添麻煩。

沈硯清毫不在意她這番逞強,調笑道:“李嬸住的那地方已經水漫金山,你確定那兒還能住?”

什麽?

之前阿秋只是說,娘住的地方,不過是漫得有點高而已。

現在怎麽會到這種地步了?

蘇挽棠怔怔地看著他,良久。待她回過神來,她卻喃喃自語道:“我……我可以去阿秋那兒……”

她試圖用這番言語來說服自己可以,卻見他的面容平靜,眼眸中沒有分毫情緒,但就是覺得他的眼神宛若深譚般,無法見底。

好像,她被看穿了似的。

沈硯清看著自己鐘意的小娘子有意無意地將他推開,心中的挫敗感油然而生。

他實在是想幫她,可如今她這番模樣又讓他明白,若是他貿然幫忙,只會讓她不自在。

一切還需循序漸進才行。

他並沒有不耐煩,只是耐心地同她道:“我理解蘇姑娘的苦衷,只是閣樓修繕需要時日,兩位姑娘同住一間房,多少有些不便。”

她默認了他的說法,只是她向來不會輕易尋求旁人幫助。如若一天真到了這般地步,那一定是她絕處逢生時。

就像現在。

沈硯清哪會不明白,這小娘子分明就是不肯主動開口求人的。

也罷,他倒是不介意順水推舟做個人情,道:“我那書齋偏房剛好有間空房,一直收拾地很幹凈,離這兒也不遠。再說,這附近找個房間也不容易,你若是不介意的話,不如現在我這兒住上幾天,等嬸子把閣樓修繕好了,你再搬回去也不遲。”

鎮上的確熱鬧,找個旅館絕無問題。但這裏的旅館,大多數還是給往來的商人提前定上個幾天。

如今碰上雨天,那些個商人肯定不可能輕易退房,她獨自一人訂旅館的話,離繡坊太遠不說。萬一花了錢,弄不好還有可能與旁人共住一間。

景老板拋出的橄欖枝,讓她原先婉拒的態度漸漸動搖。

可她還是下意識地低頭,似乎在猶豫著什麽。

他立刻反應過來,連忙解釋道:“蘇姑娘放心,偏房內每個房間都有獨立的門,咱們互不打擾,不用想太多。房間內床和衣櫃都有,你隨時都能過來。若是需要幫忙,隨時喊我,千萬別客氣。”

蘇挽棠見他如此真誠,若是真的拒絕,那會真的辜負了他的好意。

幸好她未雨綢繆,提前給自己準備了一套換洗衣物,不至於無衣可用。

她特意從櫃子裏拿出毛筆和紙,寥寥幾筆,便在紙上留下了字樣,恰好被沈硯清瞧見。

小娘子的字,還怪好看的!

他見蘇姑娘已經收拾地差不多了,便提前在坊門外打開油紙傘。

這油紙傘可是他托人買上一套防水顏料,往那原先白凈的傘面上畫上一副山水畫,頓時讓這單調的傘面變活了。

蘇挽棠一見到門外有人撐傘等她,只覺得心中有股暖流滋養著她,便鎖好坊門,雙手小心地抱著衣物,努力縮成一團,防著這滿天大雨淋濕了她唯一的衣物。

而他只覺得小娘子還是如同初見般可愛,下意識地將右手的傘往她那兒多偏一點。

“放心吧,不會讓你淋到的。”他見小娘子慌亂護著衣物,覺得有些好笑,便溫和地安慰道,一點也不奇怪沒得到那人的回應。



兩人很快來到書齋。此時沈硯清並沒有直接帶蘇挽棠直接進入正門,而是選擇繞個半圈。

進入院門,映入眼簾的是一座四方寬大的院落,周遭圍墻聳立。

竹葉在風雨中搖曳婆娑,雨滴砸在竹葉上,隨後又滑落到地面。

這人可真是有情調。

蘇挽棠心裏默默想著,而他卻被她的側顏晃了眼。

原來小娘子喜歡這樣的景致啊!

他默默地撐著傘,陪著她,看著他已經看過千百回的竹林,將她的喜好記在心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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