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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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沐平費力地呼吸,手臂麻木而沈重,已然握不住沐風長刀,她必須要與身邊人相互攙扶著才不至於倒下去。

戰鬥太過慘烈艱難,哪怕此時此刻已經感受不到妖脈屍骸那驚魂駭人的存在,她仍是不敢放松心神,警戒著巡視四方,以備隨時出擊。

目光從身側的狼狽漸漸放遠,到處都是筋疲力竭的同袍,每個人每個妖都已經為這場誅邪之戰傾盡了全力,即便是後來加入的對岸妖族,也都已經累得沒有力氣再去仇恨誰……妖脈屍骸帶來的恐怖壓迫感蓋過了他們對人族的恨意,激起了他們對於生存的憂懼,於是不由自主地拿起了武器。

禦界山先是因為山河帝劍出鋒帶起的罡風而巨石橫飛,又因為山河帝劍與千錚巨劍的劍氣沖擊而起伏裂動,然而對群山影響最劇烈的還是計非休與妖脈屍骸之間的戰鬥,他們的力量場太過強大,戰鬥的餘波便可以攪得千裏流雲狂卷、萬裏山河震顫,生存在九州四海上的每一個生靈皆因那力量的威懾而從靈魂裏升起戰栗,作為被席卷波及的最為徹底的禦界群山,早已不見本來面貌,枯木淩亂斷折,山石胡亂堆積,處處皆是狼藉殘跡。

九州天空亦被非公子的血火層層染透,雲層縫隙裏漏下來的微弱光芒都是紅色的,便把每個人的視野也都浸成了紅色。

視線的模糊卻不僅僅因為血火之光,巨盾玄武的殘骸、刺夢遺留的霧氣、墮幽潭雖死而不逝的潭水對人間都是汙濁而具有危害的,此刻它們仍舊飄浮游蕩,若非眾人眾妖在戰場上合力撐起了隔絕空間和皎月凈化,戰後必定會是難以想象的慘象。

除此之外,造成模糊的還有淚水。

力竭之後大腦裏聚不起來太多東西,思考不了太多問題,本該空無一片,眼淚卻不由控制地奔湧而出,身體遲鈍地釋放出悲傷與沈痛。

又不知原因地克制著,不敢悲痛太過。

當他們後知後覺到應該為妖脈的飛速進化而絕望時,這個千年難遇的陰邪怪物已經被除去了。

為此,乾坤獨一的傳說之劍在世人的仰望下碎成了渣滓,再不見巍峨與巨力。

執劍的人呢?

楚沐平與璧臨風焦急地尋找。

大家都在尋找。

無數雙眼睛關註著,終於在一棵枯木旁尋到了安然端坐的人。

“公子!”

“殿下!”

他的姿態安然,他的身體卻已殘破不堪,直面妖脈本體而戰鬥,要去劈砍那堅硬萬分的盾甲,要被裹挾著眾仙屍氣的劍鋒一次次重傷,要與無數仙者屍骸組成的怪物不死不休地糾纏……到底需要怎樣的毅力與勇氣才可以做到這樣的事情?只是想想便讓人們覺得膽寒。

而山河帝劍斷裂之後,被帝劍選中的人也失去了不死的身軀,他心知肚明一切,卻依然選擇燃燒自己的血肉靈魂去戰鬥,給眾人眾妖指明方向。

可是,他的身體已經無法自愈了啊……

所有人都繃緊了心神,楚沐平小心翼翼伸出手……探查不到呼吸了。

火焰褪去之後,那身體已經冰冷,那氣息已經斷絕。

衣襟上的傀儡蠍子也一動不動地陷入了死寂。

怎麽會?

怎麽可能?

一道哭聲忍不住。

漸漸的,所有被克制著被壓抑著的悲痛全都忍不住了。

誅邪的艱難讓他們不由自主地對這個能夠駕馭山河帝劍並甘願燃燒自己的人產生了情感依賴,或者說,折服於他精神力的強大。

而他們也不止是為眼前人哭,他們哭這禍患不休的人間,哭自己失去的所有東西,哭對未來的迷茫不解。

妖脈當真滅除了嗎?妖脈之後還會有別的怪物別的混亂嗎?我們還會有希望嗎?

戰火的餘燼給所有人心底都烙上了一道傷疤,沒有人再渴望戰鬥,沒有人不恐懼災禍,也沒有人不希望安寧。

*

無邊無際的白,又轉換成了無邊無際的黑。

黑與白交替不休。

除此之外,視野裏空無一物,身不知在何處,分不清方向,分不清時間,也看不到過去與未來,仿佛來到了一個沒有著落的異於常態的地方。

死後的世界嗎?

還是曾經墜入無心重蓮的幻境時聯想到的那個傳說中的未知空間——有別於人與妖生存的廣闊大地,也不是倒懸於離恨海之上的世外仙山,亦不同於無數修行者向往的、實際已經異變又被毀滅了的縹緲仙域,它被稱為無窮界,只有超脫生死輪回、頓悟善惡因果、獨立於五行之外的生靈方能夠抵達之處?

不過,傳說也僅僅是傳說,透過命盤上的軌跡之線都無法洞悉它的痕跡,這也就是說,命盤曾牽制的萬物生靈皆沒有抵達過這個地方。

然而一個聲音說:

“此間無窮。”

無邊無際的黑與白倏忽退去,一滴水落進視野裏,慢慢擴散,現出湖泊的輪廓,水面上浮著一只小舟,湖岸上坐落著一個木亭,亭中的身影陌生又熟悉。

計非休對這一切絲毫不感興趣,他只關心自己死去了何處,幾時能夠與聶酌重逢。

亭中人轉來目光:“喝杯茶嗎?”

計非休:“這裏只有你一個人?”

亭中人向他展示了一下茶杯,晃了晃,道:“現在又有了你。”

除了湖泊、小舟、木亭和亭中人,當真再沒有別的東西了……計非休有些失望,踏入亭中坐下:“我更喜歡酒。”

亭中人坐在了對面,把杯子遞給他:“嘗嘗看。”

計非休嗅到了酒香,像天仙醉,也像霖泉酒,聶酌一定會喜歡喝,他嘗了一口,卻沒有嘗出任何滋味。

對面的男人彎起嘴角,神態溫柔,笑如春風,卻讓人感覺到了狡猾。

“戲弄一個後輩,”計非休放下杯子,淡淡道,“不太好吧,元帝陛下。”

男人擡手在自己的杯沿上敲了一下,清茶轉為烈酒,他一口飲盡,道:“此間本就無味。”

酒香也不過是來源於記憶的聯想。

計非休明白了,他再度打量了一遍他們所處的空間,道:“並非死後之地嗎?”

燕玦:“人死後,肉.身腐爛,魂魄消散,再無歸處,其他生靈形式不同,大體上也是如此,所謂生死輪回,不過是對生者的一種安慰,世間並不存在死後之地。”

計非休:“那麽陛下的情況就有些奇怪了,此間是因你而存在?”

燕玦:“人間界裏,我的確已經死了。”

人間界裏,計非休應該也已經死了。

計非休思考著:“介意我梳理一番前因後果嗎?”

燕玦一笑,似乎人間之事已經與己無關,坦蕩且灑脫道:“請。”

計非休起身,望向湖面:“昔年天地造化出救世機緣,生而為帝星,世人皆以為天命,他本可推翻妖王統治,一統兩族,坐擁天下,再修行圓滿,登仙飛升,遇仙域異變,重造仙境,依次掃除下界與上界厄難是他本來有能力做的事情,也是他想做的事情,不成想,半途被扭曲了命格失去了氣運,皇朝建立之後,他的肉身漸漸枯竭,神魂亦受損,萬念俱灰之下以死祭劍,希望至少給人間解決一個危機,然,他以為自己淪為了凡夫俗子,作為造化機緣,他與天地人間的緣分卻還沒有盡,祭劍之後便卡在了生與死之間,落在了這樣的一個時空縫隙裏,無窮界正是因為你而出現……我梳理的可對?”

他在命盤中心對虛行玨說的話提出的質疑從來都不是胡編亂造刻意狡辯,是因為有一刻他的神魂探向了這無窮之地,看到了燕玦真正的命格。

而他也並不是在傳聞中知曉的無窮界,是因為他與燕玦存在著相似之處,與帝劍產生了聯結,他才可以感知到這個地方,所謂的“超脫生死輪回、頓悟善惡因果、獨立於五行之外”也不過是他自以為是的理解。

燕玦神色平靜,似是那些事情並不曾在他的身上發生過:“相差無幾,不過,命格之說不可盡信,此刻之我,方是真正的我。”

不必去設想沒有走過的那條路。

他看起來好像沒有遺憾了……計非休理解他的觀念:“你便在這裏待了七百年?”

燕玦:“我不知時間。”

這裏什麽都沒有。

湖泊、小舟、木亭也都是幻想而來,除了他,什麽都不存在。

“無窮時間,無窮空間。”計非休嘆息一聲,又道,“難道是你把我拽過來的?”

燕玦:“嗯?”

計非休:“帝劍已毀,無論我到底是什麽,不死之血都應該消亡了,魂飛魄散灰飛煙滅才是我的歸宿。”

燕玦:“但是你和天地人間的緣分還沒有盡。”

與他一樣,被卡在了生與死之間,所以他們才可以見面。

計非休:“為何?”

按照他們都不喜歡的那種說法,通俗一點,燕玦入無窮界是因為天地造化給他的“使命”他沒能完成,生命已盡,使命還在,所以“緣分”未盡,而他……無論他的命格是否為別有用心之人利用命盤捏塑而成,無論他真正的命格是什麽,他的“使命”在滅掉妖脈滅掉人間最大的厄難之後都應該盡了,他又為何會卡在這裏?

燕玦道:“答案,或許需要你回到人間才可知曉。”

計非休:“我還可以回去嗎?”

腦海裏頓時湧入了那些難以排解的痛苦……回去那個沒有聶酌的世界?

死亡其實是他內心深處向往的事情,他在人間還有許多牽掛,可是在滅掉妖脈之後身死魂消他卻不覺得有什麽遺憾了,他已經救回了母親,他已經解決了危機,接下來他在期待和聶酌的重逢……原以為只要人間還有聶酌的痕跡他便可以補全自己的殘缺之處,但其實這不過是他為了哄自己打起精神去戰鬥的謊言,當戰鬥終結之時,他便再也無法欺騙自己,他想要的是活生生的狐貍。

可這裏也沒有聶酌,他該怎麽辦?

燕玦溫和道:“你只是路過無窮界罷了。”

察覺到他的遲疑,燕玦又開起了玩笑:“莫非你不想要豐富多彩的人間,反而想跟我這個老人枯坐著相對無言嗎?”

說是老人,天承元帝逝世之時不過二十餘歲,如今也還是年輕的模樣。

計非休沒心情玩笑,他已經看到了來迎接他回歸人間的契機,問起了另一個問題:“你不能再回人間嗎?”

燕玦:“我無法離開,雖有舟船,卻也渡不過彼岸。”

困入無窮界是天地造化給他的懲罰,無窮界外也沒有屬於他的契機,他會徘徊在生與死之間,在時空的縫隙中永享孤寂。

他說:“對不起,若非我的無能,你們都不必遭遇那麽多的厄運。”

計非休在這一刻才發現他的矛盾,燕玦並非真的釋然,七百年的漫長時光對他來說是停滯的,時間便沒能化成一種力量去消解盡他的遺憾。

忍不住勸慰道:“陛下,此刻的我才是真正的我,我們的因果不用你來負擔。”

話說完,他自己先是一怔,對於過去那些紛繁覆雜的事情,突然間就想全都放下了,真正意義上的不去在意,可是……唯有聶酌,他無論如何都不能釋懷。

聶酌為何如此重要?說不清楚,反正就是重要,狐貍不僅是他的愛人,也是他諸多痛苦時刻的見證者,是與他走過許多重要路途有著相同理想的同路人,更是與他有著相似困境的被命盤擺弄的人,如果從此沒有聶酌,那麽無論命盤和軌跡之線是否消失,他都無法擺脫那種被支配著的陰影,他的情感無處聯結,他的生命殘缺不全。

也許僅僅是因為……他需要聶酌。

聽到他的勸慰,燕玦也楞了神,良久方再次露出笑容:“那便謝謝你,謝謝你來陪我喝酒。”

湖泊、小舟、木亭依次如煙霧般消散。

計非休面前只剩下無邊無際的黑與無邊無際的白交替輪換,還有……一具懸在黑與白之間的棺槨。

棺槨裏躺著已經逝去了七百多年的天承元帝。

他告別道:“多謝。”

*

眾人悲沈哀痛之際,璧臨風忽然捕捉到一絲微弱的波動,連忙握住楚沐平顫抖不已的手:“你聽。”

楚沐平屏住呼吸,驚異地聽到了心臟的跳動聲,由微弱到清晰,漸漸的,每一個人仿佛都能夠聽到了。

眼前之人的身體已經死了,心臟卻還……活著?

這時,那冰冷身體背後的枯木枝頭緩緩發出了一顆新芽。

萬戶千家門前皆有一段枯藤。

那是異變仙域出現後,離懸君在化為蒼生神圖之際為吸收異變仙域中降下的汙穢而蔓延到四面八方的藤蔓,每一根藤上都攜有他強大到無可匹敵的氣息與力量,藤蔓吸收盡汙穢,便隨著離懸君的離去而失去了生命力。

對災難一無所知的人們看著那枯藤起初警惕戒備,以為又是新的妖物,雖然前不久剛剛上位的太子殿下對妖族的存在似乎有了新的定義,與殿下並肩同行的離懸君更是天地間最強的妖族,民眾心裏短時間內卻揮不去對妖族的敵視與排斥,有人還想求馭邪司鏟掉枯藤。

馭邪司沒有餘力做這些事,當時他們都被異變仙域的突然降臨與突然消失震驚得魂飛天外……百姓們沒辦法,又看到除了自己家,別人家門前也都有枯藤,恐慌感莫名減弱了幾分,便放著不再管。

直到禦界山的方向再度傳來了不祥的征兆,雖然簪花箜篌造出了隔絕戰場的空間,人們卻還是可以感受到廝殺的慘烈、嗅到那滔天的邪煞戾氣,何況戰場中心一人一邪的力量場實在太過強大,不可避免地影響著天穹之下的所有生靈,一時雖蔓延不過來,卻也格外的懾人膽魂,人們驚駭而無助,有人在恐懼之下生出勇氣想一同奔赴戰場,大多數人卻是手足無措,只能不停地祈禱邪物被誅殺、災禍可以盡快地過去。

人們得知引領百家仙門與九州妖族誅邪斬惡的是得到了山河帝劍認可又神通廣大的太子殿下,便抓住救命稻草般地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到他的身上,希望他可以戰勝邪物,希望他可以拯救自己,希望他能夠給人間帶來明光,希望他能夠帶領著他們找到一條再也沒有殺戮與血腥的路……

背負煎熬又滿懷希冀的度過了不知有多少時間,西方戰場上燃起了血色烈焰,那血火飛速擴散,把頭頂的每一寸天空都染透……如此可怖,人們卻莫名的不會覺得害怕,因為隱隱感知到了這火焰燒的是邪祟,給予他們的則只有守護。

血火燒到最烈之時,禦界山方向開始傳來那邪物可怕的痛苦嘶吼,而家家戶戶門前的枯藤上也掙紮著長出了脆弱的新芽。

冥冥之中,人們感知到苦戰的太子殿下已經傷痕遍布、到了油盡燈枯之時,明白殿下需要力量與支撐,所有人都心急不已,殿下是他們的希望,他們得做點什麽,可他們能做什麽呢?

他們唯一能做的便只有祈願。

祈願天下安寧,祈願太子殿下平安無恙。

新芽有著美好的寓意,似乎也是一種新生的象征,人們便將其看作吉兆,對著藤蔓新芽虔誠祈禱,他們的祈願化作了一種無形卻玄妙的力量,給了青芽繼續生長的養料,由脆弱的一點生機慢慢抽枝、出苞、綻放。

祈願之人見過什麽花或者最喜歡哪種花,他們面前的藤蔓上便會綻開出哪種花,茉莉、綠菊、桃花、海棠、雪蓮、薔薇……挨過了飄雪之冬,新生之春悄然來臨,九州四海皆有芬芳不分季節地鋪展爛漫,更多的祈願之力通過花香與交錯蔓延的無盡藤蔓傳達到這片土地的所有草木林葉之上,又通過它們一齊匯聚向戰後混亂不堪的禦界山。

計非休身後的枯木長出了新芽,枝杈上纏繞著剛剛恢覆了生機的一根藤蔓,粗藤迫不及待、卻只能緩緩地爬向他冰冷的身體,在他肩膀上慢慢開出了一朵華貴嫣麗的紫藍魁。

紫藍魁飛落下花瓣,繞著沒有聲息的年輕人轉了一圈,而後穿過心口處光芒暗淡的寶石,飛入了還在跳動的心臟。

緊隨著,數不清的祈願之力通過飛花爭先恐後地撲向那心口,鉆入那心臟。

獨立於身體、從未死亡過的心臟擁有了前所未有過的奇異力量,得以將生機散布至這副身體的四肢百骸,為血液註入活力,為血肉註入溫度,為骨骼註入力量……

於是,游蕩過無窮界的靈魂歸來,擁有了最為舒適的歸宿。

眾人驚奇而忐忑地看著少年慘白的臉上漸漸浮現了血色。

睫毛微微顫動。

雙眸睜開,血瞳隱去。

恢覆成明亮的金瞳與妖異的碧瞳。

而後規律跳動著的心臟裏開出了一朵薔薇,薔薇從心臟裏鉆出來,精神抖擻,活力四射。

同一時間,萬戶千家門前的藤蔓開始行動,它們收拾戰後的所有狼藉,把巨盾玄武的殘骸、刺夢遺留的霧氣、墮幽潭雖死而不逝的潭水以及妖脈仙骸的邪煞戾氣等諸多汙穢盡數吞沒吸收,直至四面八方的天空與大地變得明凈澄澈,藤蔓們才堪堪罷休,它們愈發茁壯,藤上的群花也愈發的鮮艷。

無數藤蔓像當初蔓延出去時一樣,又一一收攏聚集,飛到禦界山,在眾人眾妖的矚目之下化成了一個人形。

薔薇自發飛入他的心海,這個人便再次擁有了生命。

計非休平靜又熾熱地望著群花簇擁中的人影。

他想去觸碰,身體卻沈得動不了,因為悲傷太重了,喜悅也太重了,他被種種覆雜激烈的情緒壓得喘不過來氣。

也因為,他想仔細地確認眼前的變化是真實還是虛幻。

群花一同隱入藤蔓組成的身體,那人走過來,單膝跪在他面前,將額頭抵上他的額頭,輕聲喚:“非休。”

計非休這才真實的活了過來。

契機是一顆心臟。

命運之盤為聶酌劃定了與第一張蒼生圖殊途同歸的軌跡,最終他都需要去掠奪天命帝星的氣運。

烏心闕與虛行玨為成就蒼生神圖設計讓聶酌不斷地吸收黑暗惡意,甚至把他直接封入承載了人間界七百年過溢汙穢的離恨海,卻不去考慮聶酌會不會在成為蒼生圖前先行崩潰。

而計非休在聶酌陷入絕境時拿出了蘊含著自己一半生命的不死心臟給聶酌壓制黑暗浪潮,而後他們一起抵達皇都,重新封印了妖脈,當計非休舉起山河帝劍那一刻屬於他的氣運便成了型,聶酌便也借由計非休的氣運無知無覺地朝著蒼生神圖的方向進化。

計非休的心臟是聶酌得以安穩掌控己身力量的重要原因,也療愈著他的魂體,跟他的神魂產生聯結,並與他一起朝著蒼生神圖進化。

聶酌在自爆之前把心臟還給計非休,是意識到自己占了非休的氣運,便想至少把生命還給他,但他不知道這顆心臟已經是他們兩個共同的心臟,成了一種獨特的存在,與他們共存,又可以獨立於他們。

聶酌化為蒼生神圖,為覆滅異變仙域而消亡,世間本應再無聶酌,但那心臟裏保留了一顆種子。

一向敏銳的計非休之所以未能發現種子,是因為命運之盤與軌跡之線,命盤設定蒼生神圖為銷毀異變仙域而生,聶酌便無法在異變仙域覆滅後存在於世,他只能是一顆沈寂的種子。

所幸,計非休悲憤中以燃燒不死血的代價毀掉了命盤,然而殘留的軌跡之線卻想利用他重新玩一場游戲,刻意掩蓋了種子的痕跡,以“你不想要狐貍回來嗎?”等種種方式對他進行蠱.惑誘.導,就像很多年前為了誘.惑虛行玨下定決心使用軌跡之線而引導他錯認燕玦真正的命格一樣。

又幸好,計非休沒有被蠱.惑成功,他想要和聶酌擁有自由,於是忽視了軌跡之線,在山河帝劍斷裂之後他便知道自己已經失去了不死身軀,卻仍以燃燒血肉神魂的方式去跟妖脈戰鬥,血肉燃盡,他的身體死亡,魂魄意外進入無窮界,軌跡之線也終於煙消雲散。

而那顆心臟還在活躍。

通過共同擁有的心臟,聶酌自爆後因計非休的生命而保留了一顆種子,計非休焚燒神魂肉身後又因為這顆種子保留了半個生命。

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同生共存。

如此不可思議。

徹底毀掉命盤與軌跡之線,他們才可以掙脫宿命,一切才開始有了轉機,那心臟裏的種子才能夠掙紮著發出新芽。

然而他們都太破碎了,新芽難以生長,心臟裏屬於計非休的半個生命也難以重見天日。

於是千萬道祈願之音化為一種前所未有的療愈之力匯聚而來,助他們破了局。

萬藤覆蘇,群花綻放,徘徊在生與死之間的少年與狐貍終於回到了人間,獲得了新生。

計非休抓著聶酌的手臂,與他額心相抵,身體控制不住地顫抖,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他不知道自己現在是什麽心情。

他只能緊緊抓住聶酌,一分一毫都不敢松懈。

聶酌何嘗不是如此?他揉著計非休的背,感受著他的體溫與氣息,必須很用力很用力才能夠從波瀾起伏的心緒中擠出一句話:“非休,我要……急壞了。”

計非休顫聲應著:“……嗯?”

聶酌聲音凝澀:“我想讓你……看到我啊。”

受制於命盤,他無法讓非休知道自己的存在,感受到非休的悲痛欲絕,種子急得差點原地毀滅,趁著命盤被毀拼盡全力進入了非休的夢境,被非休當作執念,他不能越過軌跡之線引導真相,便使盡渾身解數想讓非休開心。

夢境中,的確是他陪著非休神游了一場。

回想起夢中的小狐貍,計非休終於止住了顫抖,忍不住笑起來,滑落的卻是眼淚。

聶酌擦著他的眼角,難過道:“對不起,對不起……”

他有太多需要道歉的地方,明明約定了同行,卻要留非休一個人承受那麽多的絕望。

“閉嘴,”計非休不許他道歉,“我只要你在我身邊,你回來,我就什麽都不怕了,聶酌……我在害怕。”

“不怕,不怕,”聶酌哄人向來如同哄小孩子,捧住他的臉,溫柔地揉了揉,“非休,你看,狐貍就在你面前,有沒有變得可愛了一些?”

而年少早成在旁人面前總是高冷霸道的計非休偏偏就吃他這一套:“不僅可愛,還很好笑。”

聶酌:“哪裏好笑了?”

計非休:“你跳舞的樣子又傻又搞笑,爪子醜醜的,動作還特別笨。”

讓他都聯想不到狐貍的美貌了。

聶酌:“那你多笑一笑,我專為逗笑你來的啊。”

計非休於是笑了,輕聲說:“聶酌,不要離開我。”

聶酌保證:“再也不會。”

計非休握住他的手:“我們從此……同生共死。”

聶酌心尖又酸又軟,垂眸在他們交握的手上落下一吻:“踏破所有束縛,不離不棄。”

衣襟上的傀儡蠍子與發冠上的傀儡小蛇一同隨著主人重獲了新生,各自爬下來,激動地打招呼,也不管主人了,到處溜達著撒歡慶祝。

聶酌與計非休有說不完的話,千言萬語都不能述說盡心中的思念與感情,可面對面時,卻多是些雞零狗碎的話題。

因為只要可以待在一起,內心便已足夠滿足了。

不知過了多長時間,兩個人終於舍得把心神分給外面的世界一點,圍在他們身邊的人和妖早就識趣地退開了。

天地之間因妖脈造成的汙穢都已被聶酌收拾的幹幹凈凈,收攏的臟東西越多,他便越發強大。

計非休擡首望向天際,清除了血火留下的痕跡。

大家又自發地聚過來,臣服而拜:

“恭賀離懸君!”

“恭喜殿下!”

兩人相視一笑,攜手踏向山巒高處,分別望向禦界山東西兩側的廣袤大地。

聶酌擡手,漫山遍野皆有漆黑藤蔓拔地而起,黑藤強勢卷起山中淩亂堆積的巨石,一一丟進禦界之淵。

以其強大妖力將那影響了人妖兩族七百年的深淵填平,綿延數百裏的山巒頓時消失了大半,人族與對岸妖族之間的界限也便在眾人眾妖的註視下不覆存在。

沒有誰敢質疑,也沒有誰敢阻止。

聶酌問:“非休,今後如何?”

計非休:“一起決定。”

聶酌:“去做我們尚未完成的事情嗎?”

天空流雲漫卷,群山萬物盎然,天地之間一片祥和平靜,宛若什麽都不曾發生過,似乎再也不會有紛爭與禍亂。

可他們卻知道太平沒有那麽容易,一時的同仇敵愾並不能完全化解人妖兩族之間堆積的深重仇恨,人族與妖族內部各自也有紛繁覆雜的矛盾,祥和安寧是需要精心去建設與維護的。

他們兩個呢?

無論經歷了多少事情,他們心裏都有一處柔軟,他們仍舊想遵從內心的選擇。

計非休看向拜服於他們的人與妖,在或敬畏或信賴或忐忑或警惕的目光中回答聶酌:“好。”

是年春,一場誅邪大戰落下帷幕,危機平定,四海無禍,計非休在聶酌的陪伴下正式入主天承,拿下帝位。

他們的實力無人可以挑釁,他們的威望無人可以比擬,他們的追隨者與日俱增。

所到之處,無不俯首。

登極明位大典在敬天神臺的舊址舉行,踏過曾經封印妖脈之地,帝執君之手,賜酒於天下:

“願我山河萬民,太平無憂。”

願九州一統,慰山河聖帝。

(正文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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