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蒼生化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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蒼生化圖

蘭狄城於人族和皇朝的確是一個獨特的存在,烏心闕過去的功績、她與天承元帝的情誼都讓皇朝百家對她有一種隱約的敬畏之意,望著她,人們便仿佛看到了七百年前風華正茂時的數位英傑,縱然隨著皇朝的腐朽,三門七家與蘭狄城的距離越來越遠,有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後輩甚至屢屢挑釁烏城主,烏心闕卻依然能夠屹立不倒,並時時關註著人妖兩族的動向——

七百年前,燕玦結束了無雙妖王的殘.暴統治,與虛行玨聯手封印了詭邪莫測的妖脈,在虛行玨消失之後,燕玦給九州留下了人妖共治的皇朝和一個定在妖脈上的消解陣法之後便也消亡於天地間,燕玦本意視眾生平等,又設想以消解陣法有朝一日徹底銷毀妖脈,卻不想幾十年後他的得力大將聞人燾親手破壞了人妖共治,而他的那些曾經英勇無畏的臣屬們發現了通過消解陣法可以提取出能夠增強靈力的力量,便開始利用那些力量,在銷毀妖脈的最佳時機來臨之時都不舍得動手。

三百年前,燕玦留下的消解陣法漸漸散去,妖脈封印不穩,帝劍不安震鳴,對岸妖族挑釁,同時,聶酌因師行吟走火入魔從虛行宮到了人間,被奪取半魂,被追逐逼殺到禦界山,因為受禦界之淵裏溢出的妖煞之氣侵蝕而仙魂化妖魂,成了實力強大的滅境大妖,皇朝危機四伏,上位者們一時間六神無主。

蘭狄城因皇朝某些人試圖抹除燕玦的功績早就已經與皇朝產生了嫌隙,但烏心闕此時卻不計前嫌向人族提供了幫助,她告訴燕氏當時的家主,元帝陛下當年是以靈血祭劍才鑄成的陣法,或可效仿以加固封印……燕氏為了平息禍亂,為了維持在人族中超然的地位,便與皇族盯上了身有皇血與靈血的太子聞人瑾,聞人瑾在形勢逼迫之下不得不“主動”犧牲,效仿元帝陛下以血祭劍,維持了妖脈的穩定,促成了第一場敬天祭。

後續燕氏之女與皇族的每代皇帝皆會聯姻,帝劍每隔幾十年一震鳴,便會有一個身有靈血的太子祭劍犧牲。

直到太子聞人瑄。

直到敬天祭與山河帝劍催生出了燕玦之後的第二個天命之人。

二十多年前,在太子瑄尚未降生之時,各大仙門世家對掀起“人妖共治”的聞人霄和聶酌產生恐懼,及至到了後來聞人霄和一眾世家都想扳倒妖力越來越強大的聶酌,烏心闕把一切全都看在眼裏,她再次出動,向心理扭曲、一心只想報覆的靜悟提了一個建議——唯有離恨海方能徹底抹殺聶酌的存在。

若非她提議,靜悟未必會想到利用離恨海,而在離恨海裏沈埋了二十多年後,聶酌卻並未如烏心闕所言灰飛煙滅,反而把離恨海的主體化入了自己的魂體,變得越來越黑暗,越來越強大……終於在蘭狄城探查到失蹤了十三年的太子瑄蹤跡之後沖出了離恨海的束縛。

……

三百年前烏心闕對燕氏的提醒沒有太多人知曉,或許是因為她特別的叮囑,燕氏先人也沒有把這一段記載到正記史冊中,卻又感覺到異常,想留下痕跡,便書寫在了另外的書冊裏,以術法掩蓋。

真正促成敬天祭的其實是蘭狄城……燕笙得知真相後震驚無比,而計非休比他還要震驚。

敬天祭是為了讓妖脈封印穩定……這成了最淺顯的目的。

那麽敬天祭的存在到底是為了什麽?蘭狄城想要的又是什麽?

心中的滔天巨浪尚未撫平,明若弦又帶來了二十多年前的另一樁真相。

蘭狄城也一直在關註著聶酌,甚至在幾個關鍵的節點促成了聶酌命運的轉折。

猶如驚雷震耳,計非休與聶酌面面相覷,同時感覺到頭頂上仿佛籠罩了一個巨大的棋盤,而他們都是被人刻意操縱的棋子。

聶酌與蘭狄城和烏心闕從沒有過正面的接觸,震驚之後,便是迷茫。

為什麽?

計非休的感覺則更為覆雜,他在一瞬間裏回顧起了許多過往,串聯起來很多事情……首先,他是如何認識烏心闕的?

十三歲那年,師父在參與圍剿剛剛從離恨海裏沖出來的聶酌之後離開了皇都,遇到了雲大哥,而他為了學劍找到師父,沒多久雲大哥蛟龍後人的身份暴.露,他們三個落入了被追殺的逃亡之境,只能去求助與師父有一點交情的烏心闕,烏心闕在這時誘導他與雲大哥換了一半的妖血,從此他便有了蛟龍之力。

烏心闕早就知道他們會去蘭狄城,或者說,在與他見面之前就已經知道了他有靈血和皇血。

那十三年裏,皇朝三門七家明裏暗裏都在尋找太子瑄,蘭狄城便沒有尋找嗎?不,烏心闕做的更隱秘而已。

為了救師父和雲大哥,他欠了烏心闕的債,此後幾年一直為蘭狄城做事,並從蘭狄城的書庫裏了解到了很多東西,如今回想……他知道的,他看到的,都是烏心闕想讓他看到的。

包括原初之氣,包括母親的蹤跡。

他第一次與聶酌遇見是在樂平山,他去尋找母親的殘魂,他第一次與聶酌有交集是在欲歇樓,他去取回烏心闕被盜走的心臟。

等他剛剛有了一點實力,烏心闕便迫不及待地催促他去誅殺聶酌,他一直都在奇怪蘭狄城的動機,畢竟烏心闕從不掩飾自己是別有用心。

他曾以為烏心闕是想要他誅殺聶酌身上的“惡”,但真的是嗎?

另外,無論何時烏城主都不怎麽把他當成少年看待,似乎篤定了他會越來越強,篤定他要獨當一面萬中無一。

並非沒有懷疑,事實上,他一開始就在懷疑,十三歲那年他就感覺到了烏心闕的不懷好意,知道她想利用自己,卻也不過以為她在覬覦不死血,後來又判斷烏城主的格局沒有那麽小,她的圖謀應該不止如此,她隱隱的引導協助又與他那些關於“天命”的預感不謀而合,所以又以為烏心闕的所作所為都是因為他的“天命”,以為她是一個身份特殊的“引路人”……可如果,都不是呢?

他早就懷疑自己是被操縱的棋子,以為自己看穿了棋盤,還以為可以與執棋者談判合作,卻原來棋盤之上還有更大的棋盤,執棋者也不過是假裝與他談判,他的懷疑、他的預感、他的自以為是很可能都是用來迷惑他自己的迷障,他以為自己不在乎所謂天命,以為自己是從內心出發、做出了自己想要的選擇,可如果他的選擇也都在別人的預判中呢?

如今來看,他所走的每一步,腳下都像是人為鋪就的路,他與聶酌的接觸似乎也在某種計劃之中。

他們有了越來越深刻的聯結,他們祛除群妖身上的離恨水,破除眾人身上的刺夢種,一路奔向皇都,正遇上妖脈封印將要崩潰,於是他嘗試舉起山河帝劍,重鑄封印,追擊妖王殘魂,真正成了眾人口中的帝星……一步一步,究竟何時才算是揭開了全部的真相?

他的命運、聶酌的命運跟蘭狄城到底有什麽關系?

至今所發現的一切,古戰場上的屍骸、異化的仙域、墜落的妖脈上到底還有多少他們不知道的東西?

這一切都是為了什麽?

他不得不把所有事情聯想到一起……

千餘年前的仙域發生了某種變化,很可能是因為一場空前絕後的戰爭,因為戰爭,整個上界仙域異變,導致所有仙神隕落到人間,化為屍骸,仙骸堆積,終成妖脈。

而虛行玨憑借著某些方法或者某種東西避過了這場災難,那座飄浮的世外山應該也是跟著他一起脫離了仙域。

之後呢?

虛行玨或許曾經有千百種想法……依據如今的線索可以推斷出的是:異變的仙域仍然存在,並且十分危險,比他們知道的所有黑暗都要危險,虛行玨定然為了應對異變仙域做出了某種計劃——

他手裏有一個奇怪的圓盤。

他分化出的無雙晦成了統治人間給人族制造了數百年恐懼的妖王。

他用五魂造出了對抗幾大妖將的風花雪月和……始終不見蹤影的蒼生圖。

霜雪侯、玉橫波之外的五大妖將為何未被誅殺只是鎮壓在深淵之中?

他利用了燕玦?

還有以毒攻毒。

以及由他的至純之魂化成的聶酌……

一切或許都是為了異變的仙域。

十年,百年,千年,漫長的時間裏發生的許多事情僅僅構成了一個計劃,而容納著人妖兩族的廣闊九州便是編排一切的棋盤。

所有人、所有妖都可能是棋子。

哪怕是燕玦也淪為了棋子,他的一統兩族和皇朝百年在虛行玨眼中微不足道、不值一提。

高高在上的仙怎麽會看得上人妖兩族的十年百年?他要的是仙域的千年萬年!

所以燕玦在發現真相之後與他決裂?

還有呢?

那圓盤究竟是什麽?上界仙域裏的神器?還是可以操控萬事萬物的命運之盤?

他所經歷的一切都是圓盤劃定的嗎?

不!沒有能夠真正掌控天地萬物的東西,否則烏心闕也不必對他時時誘導,說盡謊言。

燕玦身上到底有什麽可以利用的?

他的身上又有什麽可以利用的?

他看向了手中的山河帝劍。

聶酌呢?

聶酌的命運又是什麽?

想不清楚,想不清楚,想不清楚!

答案已經近在眼前,他卻無論如何都不能看清。

並非他的腦子不夠靈活、他的感知不夠敏銳,而是有人在最後的真相上設了一層“防護”,有一股力量在阻止此刻的他想清楚,避免他有多餘的動作。

如同不能開口只能嘲諷的無雙晦,也像想要道出真相卻只能吐血的步擎州。

他只能判斷出來危險,一種足以讓他的靈魂受挫的危險。

……

聶酌的腦海也在這一瞬間裏容納了許多東西,從他誕生之初到如今,六百多年間,那些堆砌在他身上讓他的生命變得沈重無比的悲慘都已經漸漸遙遠,所有痛苦與傷痕也都有些淡化痕跡了。

然而不能遺忘的是,正是那些悲劇與黑暗拼湊出了如今的他,得益於非休的一朵薔薇,他看起來爛漫美好,但是繁花錦簇之下永遠存在著無法忽略的漆黑浪潮,他改不了底色裏的妖邪,他自己便像是一個深淵。

他不知自己身在何處,甚至有些迷茫存在的意義。

只見得浩渺雲煙,無邊世界。

轉眼間都變成了白骨血海,天地無聲。

一個念頭在繁花盛開的心海裏激蕩:

“你可曾目睹春秋枯寂、萬物無光?”

那是什麽?

……

計非休匆忙回神,死死握住了聶酌的手,同時另一只手施法,早就埋伏在蘭狄城中的所有碎金都動了起來。

哪怕是從前,他也不可能完全信任烏心闕。

然而被碎金盯著的目標早有預料,蘭狄城中已經不見烏心闕的蹤影。

山河帝劍沈沈擡起,劍鋒跨越千裏,給了蘭狄城重重一擊。

城池坍塌,卻消解不了怒意。

屬於他的力量場威懾著所有碎金去往之地。

但是不夠。

不夠痛快!

他被壓制著,有一種始終不能拼盡全力的憋悶感,力量不知該對準誰,劍鋒也不知該指向何處。

聶酌輕輕點了下他的手背:“非休,不要生氣。”

計非休仍是握著他的手,越來越緊,不肯放開:“聶酌,我們去找一個桃花源。”

聶酌對他眨了眨眼睛,想要笑開,笑意卻難以擴散,只剩下淺淺的嘆息:“可是……這世間從來沒有屬於你我的桃花源。”

計非休的眼睛一下紅了。

他的冰冷外表和雷霆風格太具有欺騙性,掩蓋了他其實是一個愛哭的人。

聶酌輕輕揉著他的眼尾,最終還是扯開了嘴角:“非休,你說過的,我們做的一直都是內心的選擇。”

計非休道:“如今還是嗎?”

聶酌道:“只要你想,便一直都可以是。”

計非休冷靜下來:“我什麽都不怕,如果這世上有‘命中註定’,我便去擊碎那‘命中註定’,我們一定是自由的。”

聶酌挨過來蹭了蹭他的額頭:“非休,有一個小問題,我的禁制動了,要去管嗎?”

計非休心裏堆著怒火和疑慮,本應全力追擊烏心闕,把所有事情問個清楚明白,但事關兩岸谷,他便不得不把怒火和疑慮暫時壓下來。

“要去。”

兩岸谷裏聶酌設下的守護禁制管進不管出,換而言之,兩岸谷中的居民想要出谷很容易,作為被大家信任著的友鄰,悄悄從靈藥堂裏運出一具身體也不是多麽覆雜的事情。

草木之身裏的魂魄因為沾染了一部分至清原初之氣變得頗具靈性,倘若能夠吞下,再霸占這副肉.身,那麽對於妖王來說,之前的數度失敗也就不成什麽問題了。

計非休和聶酌趕到的時候,靈藥堂隔壁那個賣炸餅的攤販已經昏死了過去,飄浮在母親身邊的是又一個妖王殘魂,而他們腳下是風雲狂卷到讓人們習以為常的禦界山。

在他們以為諸事已穩妥的辛勞中,總會出現一些變數,謹慎如計非休一開始也覺得在禦界之淵結界加固、妖脈封印重鑄之後不會有太多難題了,最多不過對付死而覆生的妖王,但是當看到妖脈本貌的那一剎那他就意識到他們的敵人沒有那麽簡單,直至今天,情況越來越覆雜。

無雙晦得意洋洋:“想不到吧?你詭計多端,我也自有手段!”

計非休陰沈著臉:“我以為曾統率妖族獨霸天下的無雙妖王至少該有一份王者氣概。”

無雙晦:“只有你們才會講究那些虛無縹緲的東西!我要霸占全天下,哪管什麽手段!”

如果不是時機不對,計非休說不定會稱讚妖王的這句話,但是他說:“你真的是無雙晦嗎?”

妖王總是囂張放肆的嘴臉一僵,還不待噴出什麽新的嘲諷,計非休又道:“無雙晦從未擺脫虛行玨,他為虛行玨設法阻礙了所有妖族的修行,防止有妖族登仙飛升,他始終都是虛行玨的一部分,是一顆虛行玨放在人族對立面的棋子。”

“閉嘴!閉嘴!!”無雙晦怒道,“你懂什麽?你什麽都不知道?!”

雲層下的深淵似乎在回應著他的咆哮,即便有聶酌壓制,透過結界依然能夠感覺到其中躁動不安的沖.撞。

聶酌垂眸望去,眼底晦暗不明。

“看來是了,作為棋子,最痛苦的便是早就已經意識到自己是棋子,”計非休接著試探,“可你也不是虛行玨,你那麽焦急地尋找原初之氣,尋找能夠飛往仙域的登仙之軀,是因為你本就與仙域息息相關,在那個萬物生靈皆無法生存的地方,獨你可以生存,你既不是無雙晦,也不是虛行玨,到底是什麽?”

“哈哈哈哈!反正你不會是我的對手!我的意識終將布滿你們生存的每一寸空間,所有東西都是我的!”

聶酌擡眸,盯著妖王叫囂不停的殘魂。

計非休提著重劍,緩緩靠近:“你在得意什麽?你早已不是你,被虛行玨主宰意識,又自作聰明被妖脈侵蝕了魂靈,你早就是這天地間最醜陋陰邪的怪物!”

無雙妖王的死而覆生充滿了蹊蹺,他分明已經死在山河帝劍下,縱有萬般手段,又如何能夠保留魂體不被發現並在七百年後蟄伏重生?因為他早就不單單是虛行玨分化出的仙魂,在他吸納了最多的原初之氣利用妖脈之力時便在不知不覺間為妖脈所腐蝕,直至真身亡於山河帝劍下,便與妖脈融合藏起了一部分仙魂,藏在妖脈中蟄伏了七百年,在近幾十年妖脈封印時時生變中尋機回到了人間,試圖讓整個妖脈主體沖破封印。

他既是無雙晦,也是隨著時間的流逝長出自我意識的妖脈,同時一直沒有擺脫虛行玨的影響。

如今,因為妖脈上新鑄封印,這怪物的主體便不能動彈,游蕩的殘軀只能處處躲避山河劍氣的追蹤,於是便想法設法地尋找力量尋找登上仙域回歸主體的時機。

果然,妖王一見山河靠近便心生怯意,匆忙躲進了那副草木之身。

“你敢過來嗎?!”

計非休冷笑一聲,下一瞬,草木之身褪去了偽裝,變作了飛速旋轉的雀塔,他道:“你想被煉化成什麽東西?”

他怎麽可能在母親的事情上疏忽。

而被妖脈腐蝕……或者說與妖脈融為一體的無雙晦自相矛盾,極為混亂,極為狼狽,竟然連障眼法都不能看穿,但這不代表他就可以被隨意降服。

以往憑著本體為妖脈的特殊性,他總是可以自如逃脫,而今被困入雀塔,百般手段都不能再施展,但是面對山河帝劍的逼近,他卻依然能夠囂張:“殺了一個我!還有千千萬萬個我!所有人和妖都要變成我的東西!”

計非休掃了眼那攤販,冷冷道:“你利用了通流石!”

無雙晦終於承認自己的一半是妖脈,在雀塔之中惱羞成怒:“那些貪得無厭的傻瓜!從我身上求得力量去修煉!你自己可以算算!到底有多少人用過通流石?!幾乎所有修行者都用過通流石!計非休!你也不例外!你們所有人都會變成我的工具!”

雀塔裏的火焰猛地燃燒起來,那加註了計非休血液的火把無雙晦燒得慘叫連連,金碧雙瞳裏同樣沸騰著冰冷的火焰:“通流石又如何!對我有用嗎?!妖脈主體都在我的封印之中,你以為自己可以造出多少風浪!”

有他在,那攤販的意外不會再出現在任何一個人身上。

聶酌施法於雀塔,環繞塔身畫出日月千裏法陣:“困住一個分.身,便可以追蹤到你的無數分.身,似你這般,還是盡數被封入地獄為好。”

妖王身上始終有著仙魂,他無法誅滅,仍是以輔助計非休為主。

此時心頭又浮現了一個念頭:我的作用僅限於此嗎?我存在的意義是什麽?

這樣的問題本應是聶酌不會再去考慮的,他在計非休的影響下早就明確了目標,可那念頭不由他自己控制。

被他們兩個圍追堵截聯合壓制,妖王似乎已經到了窮途末路,沒有分毫反抗的餘地,可他卻作為妖脈癲狂道:“天命屬於我!你們註定一無所成!”

又作為無雙晦長嘆:“這一天終於來了。”

聶酌與計非休對視,各自心中堆積的不祥一齊湧了出來。

仍然存在著的仙域到底在哪裏?

世外山作為脫離了異變仙域的仙山,真的是因為步擎州的登仙之劫才墜落的嗎?

計非休看向腳下仿若無邊無際的深淵:“我一直有一個疑問,劃定一個需要蘭狄城鎮壓七百年的深淵,深淵裏頭卻只有幾個妖將,份量似乎並不夠。”

聶酌道:“東方離恨海、北方皇城妖脈與西方禦界之淵相互影響,我們一直都忽視了西南的蘭狄城,如今來看,它們是四個巨大的能量場,達成危險的平衡,雖然各自時常生變,卻並未掀起真正的劫難,而如今,離恨海已由我全部吸收,蘭狄城毀於你方才那一劍,平衡打破,加固了結界的禦界之淵和封印新鑄的妖脈已經岌岌可危。”

世外山的墜落本身就在預示著什麽。

預示著它的來處、那由虛行玨刻意隱瞞了千餘年的異變仙域一直都在變化。

什麽東西都可能變,原本危險而沈默的妖脈可以進化出自己的意識,早已異變的仙域必然不可能是無害的,它的變化絕對是災難,對於人間界來說意味著什麽?

只怪他們都太遲鈍。

也怪謎底揭露的太慢,事故發生的太快,根本不給他們反應的機會。

……

妖戾之氣沖天,七百年來都不曾真正崩裂的深淵結界在他們的目光註視下粉碎無形,而千裏之外的皇都定然也在同時響應,聶酌與計非休努力的一切全都化為了泡影。

“太巧合了,”計非休在深淵巨口的開合之間沈聲道,“她是故意引我發怒,斬去那一劍。”

而後沒有絲毫的遲疑,手提重劍飛落而下,斬向伴著濃烈妖氣變化出真身本相的巨盾玄武。

千錚、刺夢、墮幽潭緊隨其後沖出深淵,聶酌的黑藤及時纏裹而去。

然而一切都太晚了。

同樣威脅了人世七百年都不曾真正解封的妖脈主體也呼嘯而來,根本不敢想象皇都在剛剛經歷了怎樣的摧殘……妖脈便這樣明晃晃地出現在他們面前,像一抹塗炭天地的墨痕,染臟了天穹與沃土,染臟了本就動蕩難平的禦界山,強勢穿入巨盾玄武的身體,緊接著吞下了其餘妖將。

妖脈和無雙晦聯合在一起,異常熟悉玄武之身,不僅扛下了山河帝劍的斬擊,也扛下了聶酌無窮妖力的壓制。

太憋悶了,越是在這種緊急的情況下越是無法發揮出全力,計非休手中的劍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更沈,只一劍便讓他的身體震出了數都數不清的裂隙。

可是不能耽擱,重劍橫掃,依然指向最具威脅的怪物,根本不需要思考,憑直覺他便升起了有生以來最強的戰意。

與高漲的戰意矛盾的是他越來越笨拙的劍擊,每一劍都無法斬中,每一劍都是那麽的讓人憤怒。

妖脈與無雙晦大笑道:“早就說過你是徒勞!這天下早就該是我的天下!眾生皆要跪俯於我!為我支配!”

計非休咬牙怒吼:“你不配!”

然而危機並不僅僅是眼前的驚心動魄。

剛剛沖出了四大妖將的深淵巨口裏緊接著襲來令人頭皮發麻的威壓,先一步有所感知的聶酌已經拼盡全力去阻攔,卻無論如何都攔不住。

計非休渾身上下每一滴血液裏都充滿了顫栗,不用眼睛去看,他便知道那恐怖的威壓在剎那間布滿了每一寸天空,人間世迎來了永夜……籠罩在萬物生靈頭頂的是被隱藏了一千多年的仙域。

仙域已成煉獄,當它侵襲到人間,那麽人間的所有東西都將變作白骨血海,變成屍骸遺跡,變作妖脈的一部分。

所以那怪物自信一切都將屬於他。

在煉獄之中,所有人與妖都失去了戰鬥能力,不曾失去戰鬥之力的只有本就來自於煉獄的妖脈和得到了一縷原初之氣的計非休。

妖脈是眾仙遺骸,原初之氣實際上是眾仙隕落之時的最後一縷氣息,分為至清與至濁,是因為眾仙當時無法阻止自身的死亡,最後一縷氣息裏便包含了所有仙神的仙氣與死亡之氣。

有了這股汙濁的來自於煉獄的氣息,計非休才能保持與妖脈戰鬥的資格,可如果說方才他還可以勉強與妖脈有來有回,那麽此刻他便完全為妖脈所壓制,等到自愈的速度追不上被帝劍消耗的速度,他便會枯竭而死……曾經的擔憂竟然一語成讖。

一時間,充斥著計非休心底的竟全都是絕望。

唯剩下一點點空餘的心思,想去看看聶酌的狀態。

聶酌是唯一的例外。

當異變仙域完全布滿天穹,他看到了不久後的天下人間……

春秋枯寂,萬物無聲,世間只剩下滅絕,不再存有絲毫希望。

這才是真正的滅世,與之相比,無雙妖王數百年的殘.暴統治根本不算什麽。

他呢?

他依然無法像計非休一樣生出痛苦覆雜的感覺,他的心海依然花團錦簇,美好的不像是在迎接一場鋪天蓋地的災難。

聶酌不明白自己。

又在下一刻突然醒悟——

為什麽山河帝劍排斥他?因為他在傷害帝劍的主人。

為什麽他不會對那異變的世界生出恐懼?因為他本就是為了它而生。

整整六百餘年,他所遭遇的一切都是為了當下,為了頭頂讓眾生絕望的異變仙域。

他的眼中映著計非休越戰越勇也越戰越疲憊的身影。

他的耳朵裏聽到了無數哀嚎痛哭的聲音,與這些悲絕的聲音一同湧入腦海的是一些平淡安穩的笑容,那些友好的、溫暖的記憶,以及人族小女孩送給他的繡花布袋。

如今俯望眾生,心境完全不同。

最後還是計非休,自相識到如今,一幕幕飛快地閃現……聶酌不因仙域而痛苦絕望,只為非休的每一言每一語而悲痛欲絕。

他不舍得。

可惜這世間從來沒有屬於他們兩個的桃花源。

計非休的傷痕越來越多,自愈之力完全跟不上,強大的對手在攻擊他,手中的帝劍也在接連不斷地消耗他。

他終有一死,卻不想死得毫無意義,不想戰鬥一場卻保不住任何人。

正當他筋疲力竭之時,聶酌飛過來,從後抱住他的身體,說:“非休,仙域不滅,妖脈無法被銷毀。”

不等計非休有所反應,又道:“對不起,我不僅霸占了你半個生命,還掠奪了你的氣運。”

“什麽?!”計非休震驚回首,看到了送到面前的血淋淋的心臟,而聶酌已經遠去。

計非休連忙拋棄了敵人,去奔向他。

然而來不及!來不及!永遠來不及!

聶酌不知用了什麽方法拿出了那顆計非休強行給他的心臟,心口處的汁液化作了薔薇花瓣,他整個身體與靈魂都在下一個瞬間碎成了洋洋灑灑的群花。

“聶酌!!!”

計非休阻攔的聲音撕心裂肺,速度飛快無比,卻攔不住聶酌的自爆。

狐貍已經可以自如地控制己身所有的黑暗,也可以自如地選擇生死了。

無數花瓣飛舞於天,組成了一張包含了山河萬物的畫卷。

“此生最恨虛行玨!”

“此生最愛……計非休……”

破碎的聲音在顫抖哽咽。

無盡藤蔓又蔓延於下,延伸向四面八方,為眾生消解異變仙域降下的汙穢。

聶酌最後的話語隱著難以完全表達的期許:“非休,你要……跳出去……”

無邊無際的畫卷鋪展向天穹,與異變的仙域輪廓合一,將之覆蓋,清除所有狼藉,一同消散於蒼茫雲海間。

白骨血海的威脅於是不見蹤影。

“聶酌!聶酌!!”

計非休飛撲過去,一片衣角一朵鮮花也沒能抓到,只能眼睜睜看著聶酌消散無跡,無能為力。

“啊!啊——!!”

他的嘶吼沒能傳達,他的絕望在一瞬間到達了頂點。

“啊——!!!”

你我皆是命運的囚徒,我無時無刻不在盼著你可以得到解脫,就像你對我的期盼那樣。

望你能夠跳出牢籠,望你擁有真正的自由。

……

那悲傷漫濕到九州四海,眾生皆感其悲痛,涕淚難抑。

身在禦界山另一側的烏心闕目睹所有,竟也濕了眼眸,輕聲道:“蒼生圖……終於成了。”

七百年前。

“以我至純之魂,再造蒼生圖。”

虛行玨施法,取出了自己最後的仙魂。

烏心闕皺眉:“集蒼生之惡化為神圖,再借天命帝星之氣運,便能夠以毒攻毒……銷毀仙域?”

“嗯。”

烏心闕:“帝星氣運從何而來?大哥都已經……”

虛行玨:“會有的,人間會有第二個天命帝星,命盤上寫定了軌跡,等到合適的時機,你去推動,倘若還有機緣,我會幫你。”

烏心闕:“這件事你怎麽不交給你的弟子?”

虛行玨起身,把已經廢掉的蒼生圖舊卷軸給她:“擎州和行吟一個太孤僻,一個太仁慈,皆不如你。”

烏心闕:“若我不願呢?”

虛行玨聲音冷漠:“你別無選擇。”

烏心闕心情覆雜地望著他的背影:“鏡師大人,全天下都是你的棋子嗎?”

虛行玨微微一滯,隨後道:“就當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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