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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仙成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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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仙成劫

世界是什麽樣的?

步擎州覺得黑暗且骯臟。

他生在人族最卑賤屈辱的時代,人們在妖族的統治欺壓之下朝不保夕,縱然人的族群中誕生了一個據說可以帶領著他們改變命運的英雄,並有許多人去追隨英雄流血犧牲,竭力鋪就一條光明之路,底層人的境況一時半會兒也還是無法好轉,他的家人實在過於饑餓困窘,挨過了許多痛苦的日子,最後決定易子而食,親手送他到了別人家的飯鍋裏。

師尊路過,把他和另一家的小孩一起救了下來,鸑鳥馱著他與同病相憐的行吟飛到了一座清凈無人的仙山,一路看盡了人的卑劣與妖的兇戾,看盡了血腥的廝殺與醜陋的欲.望,從此他便有了夢魘,厭惡萬物生靈產生的各種各樣的欲.望,不相信人,不相信妖,唯一信賴的只有師尊。

他還記得那一天師尊背籠天光,面上無悲無喜,眼中卻有不忍,吩咐鸑鳥把他從熱鍋裏撈出來……他便開始有了信仰。

師尊是從縹緲不可追尋的上界至高仙域裏下凡的仙,在他眼中高貴無方、聖潔無垢,是所有生靈都必須仰望的存在,因此他便容忍不了師尊身上會有汙點,時隔數百年,都還會因為師尊的仙魂之一再度變成妖邪而痛心疾首,入魔一般,偏執地維護師尊的清白。

如此偏執,令他自己都有些奇怪。

被師尊救下時,步擎州只有五六歲,還算個小蘿蔔頭,總是弄不明白世上的許多事情,又被人與妖嚇得不愛說話,到了世外山後,師尊丟下一本術法入門,轉頭就把他們給忘了,整日不見蹤影,只有說話顛三倒四的鸑鳥照管著他們。

可步擎州不如師行吟那般沈穩好學,行吟每每都能沈浸於術法的修習之中不聞外事,他卻坐不住,一個人在山林之間溜溜達達,鸑鳥來找他玩他還會覺得煩,有一天,他漫無目的地溜達到一片林子裏,遇到了正躺在雜草間翹著二郎腿睡覺的師尊,他有點懵,覺得這不符合師尊高貴聖潔的形象……可那的確就是師尊。

他不敢打擾,只默默在一旁守著。

師尊睡醒之後好似沒有察覺到他的存在,雙目無神地望著天空發呆,此時世間還沒有離恨海,世外山不曾倒懸,他們的頭頂便不是漆黑的海洋。

楞神了不知有多久,就在步擎州覺得沒有盡頭之時,師尊終於眨了一下眼睛,而後一個鯉魚打挺坐了起來,盤膝撐腮,攤開一卷書,掌心裏則飄懸出一個靈波環繞的圓盤。

“那是……什麽東西?”

師尊一頓,終於給他眼神:“你是誰?”

擎州:“……”

他緊張又充滿敬意道:“我是您新收的弟子,您還給我賜了名字的。”

師尊漫長地回憶了一番:“……哦,小鸑不是在教你們識字看書修法術嗎?”

擎州:“我……學不下去。”

師尊對此沒有批評,也不再詢問他,把註意力轉到掌中的圓盤上,淡淡道:“此為罪惡之物,沒有它,我自可以繼續睡大覺,睡到春秋枯寂、天地覆滅,不理現在與未來,破罐子破摔,什麽都不必操心,有了它,我便寢食難安,再也無法安然睡下去,不得不勞碌起來。”

擎州聽不懂。

師尊也沒指望誰能聽懂,他更像是自言自語:“有些人有些東西的存在,既是希望,也是折磨。”

他沈思道:“世間萬物皆有轉瞬而逝的可能,再好的事物也有消亡的那一天,所謂永存,不過只是一種妄想,既然如此,還有什麽掙紮的必要?是煉獄還是凈世又有什麽區別?何必去管?”

這麽說著,他又從胸膛裏掏出了一個黑漆漆的圓球,看向目瞪口呆的擎州:

“小孩,是十年百年重要,還是千年萬年重要?”

他問錯了人,擎州小小年紀,已經對諸事絕望,回答道:“都不重要。”

師尊聽到這個答案,道:“……都不重要?所以全都無所謂。”

擎州懵懵的,盯著懸在師尊掌心的漆黑圓球,不自覺打了個寒顫:“這又是什麽?”

師尊的神色微微變化:“曾經萬千生靈向往之地,許多人和妖窮盡一生心血也不過是為了飛到那裏一睹縹緲風光,在那裏占據一個位置,可惜……那地方早就已經面目全非。”

擎州:“那要怎麽辦呢?”

“以毒攻毒,我會造一張圖,去覆蓋它的狼藉。”師尊把圓球重新放進胸膛,“不過,還缺了點東西。”

擎州看向師尊琉璃色的奇異雙眸,不知為何,心中充滿了畏意,這種恐懼與對人對妖的恐懼不同,他只覺得在師尊面前,自己是如此渺小,如同浮塵碎屑。

師尊的確是不在意他的存在,不知從哪裏變出一支筆,在那卷書上開始寫寫畫畫。

這次不等誰開口問,他便自說自話道:“此為重檀經,我要送給人族的禮物。”

寫完,又把目光放在那光芒環繞的圓盤上:“當然,妖族也不會遺漏。”

“……師尊?”

師尊卻不再多說,並且從此以後再也沒有在人前拿出過圓盤和圓球,再也不提這一日的話題。

不久後,世外山上來了幾個人,為首的男人墨發紅衣,手提重劍,正是傳說中的人族帝星,天命之人。

“妖王殘.暴,視九州生靈為泥塵,肆意踐踏,人間幾如地獄,燕玦不敢言護佑蒼生之志,唯願解救千萬水深火熱之同族,除盡妖邪,此來世外山,為拜請仙人出世助我一臂之力。”

師尊望著燕玦,目光好似仍舊無悲無喜,又似乎多了一些誰也看不懂的東西。

而後帶著他們跟燕玦下了山。

人與人之間是如此的千差萬別,哪怕經歷過同樣的厄運,產生的想法也可以是不一樣的。

行吟見過了那麽多黑暗,被自己的家人拋棄,又跟著上戰場直面了妖族的恐怖與強大,卻竟然沒有產生恐懼厭惡的心理,竟然還能夠懷揣著希望,天真地祈禱人間終有一天會迎來平靜與安寧,所以行吟很崇拜燕玦,比起師尊的弟子,他更像燕玦的弟子。

擎州則還是那般厭世,他忘不了被妖族壓迫被父母丟棄又差點被同族烹煮吞食的陰影,不敢付出感情,不敢對任何人任何事抱有希望,只冷眼旁觀著一切。

等他稍微長大知事了一些,發現不止自己在冷眼旁觀,師尊雖然下了山,卻不曾為人妖之間的戰爭出過力,更像是一切廝殺與苦難的旁觀者……不,師尊才不是袖手旁觀,他是九天上仙,他一定是不方便沾上血腥汙濁。

擎州自己雖然厭世,覺得誰勝誰敗都沒有區別,誰生誰死都無所謂,但內心還是稍稍有些在意師弟的願望,不希望行吟傷心,畢竟行吟內心那樣光明,卻也能夠理解他的孤僻與陰暗,所以在燕玦因斬殺妖王而力竭、人族陷入危境之時,他也不自覺地慌張起來,害怕人族失敗,妖王都已經滅了,怎麽能敗在這種時候?

就在這時,師尊終於出手,他打破了所謂仙人不插手人妖之爭的原則,親手造出了對抗妖將的神器。

擎州不明白師尊的突然轉變,就像不明白他們為什麽不直接誅殺剩下的妖將非要把妖將封到禦界之淵?同樣不明白戰後明明該是萬事太平,師尊和燕玦的關系為何會突然惡化?

他很生氣:“燕玦憑什麽對您發火?他有這個資格嗎?若不是師尊出手相助,他早就一敗塗地!他哪裏有機會建立一個皇朝?!”

師尊卻道:“他有資格,全天下他是最有資格恨我的人。”

擎州不解:“為什麽?”

師尊垂下目光:“我辜負了他的信任,也不是他理想中的摯友,不配與他並肩同行。”

聲音裏有著一縷化不開的悲傷。

師尊只為燕玦一人悲傷,面對其他人總像是沒有感情的,從前擎州把這理解為仙人的孤潔傲世、不染塵泥,如今卻忍不住疑惑:“師尊,您似乎有許多秘密?”

師尊聞言,道:“你也不總是個臭脾氣的傻小子。”

擎州:“您難道不可以告訴弟子嗎?”

師尊說:“知曉了我的秘密,便要承擔我的因果,擎州,你承擔不起。”

擎州慚愧道:“弟子太沒用了。”

師尊搖頭:“你這樣便很好,去歷經屬於你的人生,我不想攪入你的因果……不想再攪入任何人的因果了。”

最後一句,輕得宛若嘆息。

擎州道:“可您把我救下來,便已經介入了我的生命。”

師尊道:“你怎麽跟行吟一樣記性那麽差?當年是小鸑要救你們,我本無情。”

擎州怔然,恍惚回憶起從前……背籠天光的上仙臉上的神色難以看清,根本無法分辨是悲是喜,同行的鸑鳥單純良善,對著陷入困境的兩個小孩落下了不忍的淚水,苦苦哀求,得到仙人同意,鸑鳥於是把兩個孩子救出來帶上了世外山。

明明是鸑鳥心軟,可因為師尊身上屬於仙神的光芒,他們竟都錯認了。

師尊又道:“至於修行之道,你們兩個都不要勉強,至高之境沒那麽重要。”

於是擎州又想起來,師尊本不想收徒授業,是行吟渴望強大,覺得變強才可以救更多人,一番誠心請求,才拉著他一起拜了師,而師尊對他們的教導一直都……極為敷衍。

擎州當下才回過味來,卻不好問師尊敷衍的原因,只以為是他倆天資不行不能讓師尊滿意,慚愧地決定往後要認真修行。

他依然敬重師尊,畢竟他把師尊當作信仰已經很多年,哪怕心裏生出了不止一個疑惑,哪怕他隱隱察覺到了師尊在很多事情上的“不清白”——他後來那麽偏執,正是因為意識到師尊本身不清白,他下意識地要為師尊辯解……尤其在知道無雙妖王是從師尊身上分離出去的之後。

至於除了無雙妖王,師尊到底還有哪裏不清白,他卻始終無法弄清楚。

*

世外山倒懸於離恨海之上,仰頭看只能看到漆黑的海洋,紫色雷電密密麻麻籠罩著飄搖的山島,轟鳴震響一直在刺激著步擎州的心海,他的劫早已來到,若渡不過去,很可能便會就此隕落,這或許正是他回憶起那些遙遠到幾乎遺忘的記憶的原因,人在彌留之際,總是恨不能把一生的經歷扯出來品嘗,而他也實在太過孤獨。

他厭惡人世,所以獨留世外山,他不準鸑鳥下山,不僅是擔心鸑鳥遇到惡人惡事,也是希望鸑鳥可以陪伴自己,可惜鸑鳥還是離開了,而那個……跟他長著同樣一張臉的家夥也不知道又在哪裏鬼混,上次爭吵之後,便再也沒有跟他說過人間的雞零狗碎。

他們無法相互理解,他也不明白孤僻喜靜的自己為什麽會有一個嘰嘰喳喳吵鬧不停的步輕舟?明明知道他討厭人間,這家夥還總是把那些亂七八糟的事情說給他聽,明明警告過不準肆意玩鬧,這家夥卻常常陽奉陰違在外面玩得無法無天。

他們從前可以聽到對方的心聲,可以感覺到對方的感覺,但是最近這些聯結都變得淺淡了。

步擎州倒是無所謂。

不過,若是真的到了死亡之時,他還是希望可以再見輕舟一面,見一見……這個豐富了他無數孤寂時光的人。

雷電的動靜越來越大,步擎州發覺自己的身體有一半陷入了某個未知的領域,他難以掙紮,也無心掙紮,如果不能登仙飛升,那麽就此魂飛魄散也不錯,除了輕舟和鸑鳥,他已經沒有任何牽掛,或許早就該離去了。

“阿擎!”

焦急的聲音自遠方傳來,驚亂了步擎州難得惆悵的心緒,他睜開眼,看到了急匆匆滾落在面前的人。

步輕舟傷痕累累,不知穿過了怎樣艱難的阻礙才回到世外山,身上盡是血跡,臉上也臟兮兮的,眉心那一點朱砂都被襯得不明顯了。

擎州皺起眉頭:“你在幹什麽?”

步輕舟欲踏入他的渡劫法陣:“我在找你啊!”

卻被一下震開,頓時急道:“怎麽回事?你不是信誓旦旦一定能登仙嗎?怎麽變成了這個樣子?”

擎州道:“跟你沒關系!滾下山去!”

他脾氣雖壞,卻從來沒有這樣驅逐過步輕舟,每一次都是不準他離開不準他亂跑的……步輕舟不知所措,卻也沒有走,在萬千雷光下緩緩蹲了下來,眼睛一眨不眨看著盤膝打坐的擎州。

“你怎麽還不走?你不是有了朋友要跟朋友在一起嗎?我叫你回來你都不肯跟我回來,現在又來幹什麽?!”擎州越說越氣,“我不想看到你!趕快滾!”

步輕舟道:“我陪著你。”

擎州:“這是我的劫,只能我自己渡!你陪著又有什麽用?!”

是啊,因為這是阿擎自己的登仙之劫,不是無雙晦帶來的麻煩,所以步輕舟不會特意為此去麻煩朋友,而且他也記得阿擎對阿酌的傷害,所以輕易不會去請求阿酌,但他自己是一定要陪著阿擎的。

“上次的事情沒有說清楚,不說清楚我是不會走的,”步輕舟道,“你說我是拖累,是你所有的負面,是因為我的存在會阻礙你的修行嗎?還是共感到我在人間的肆意痛快,會讓你變得心神不寧?阿擎,我到底是什麽?你的……心魔嗎?還是由你那些負面的情緒堆積出來的東西?”

擎州:“問這些有什麽意義?”

步輕舟怒道:“我要知道!”

擎州沈默片刻,道:“說不清楚,我只知道你誕生的那一天,我正要抵達登仙境,你出現,分走了我一半的力量。”

步輕舟:“這麽說……如果沒有我,你兩百多年前便該渡飛升之劫了?”

擎州點頭,因為步輕舟的誕生,他的法力被分走了大半,後來又修煉了兩百多年才回到登仙境,卻沒想到他畢生追求的至高之境怎麽也渡不過去,不知道兩百多年前為何會出現變故,他隱隱感覺到這變故和師尊存在著某種聯系,至於步輕舟,他不確定步輕舟是不是自己的分.身,比起分.身,更像是當年師尊一身生九魂,每個魂體都不一樣。

師尊的力量也分了出去嗎?

步輕舟喃喃道:“難怪你那麽討厭我。”

擎州差點脫口而出“我沒有討厭你”,話到嘴邊卻變成了:“是,我很討厭你!最厭惡你頂著我的臉到處胡作非為!趕緊走!不要讓我再看到你!”

頭頂的海洋與遍布的雷光織成不見天日的囚牢,把他們兩個鎖在其中,而擎州身邊不止囚牢,還有他自己都捉摸不透的危險之域,他明白自己已經沒有生路,所以不想連累步輕舟,甚至不想讓這家夥看到自己的死狀。

人就是那麽矛盾,想見不能見。

哪知這素來沒心沒肺的混蛋竟然紅了眼睛,哭了。

“你……哭什麽?”

步輕舟抹著眼淚,說:“我才要討厭你!我其實就是另一個你,我做的事情都是你心底想做的!你後悔當年那麽對待阿酌,所以讓我去盯著他陪他玩!沒有你我怎麽可能有機會跟阿酌成為朋友?是你心底好奇熱鬧的感覺,你的念頭慫恿我去看那些好玩的東西!沒有你哪來的我?到頭來卻要怪我貪玩,怪我交了朋友不理你!你就是個口是心非的蠢貨!說什麽拖累,還不是你不敢直視自己的內心!不敢直視自己的欲.望!”

“你……”擎州氣得青筋暴起,“我沒有欲.望!”

步輕舟起身:“登仙飛升,怎麽就不是欲.望?你思念虛行玨,想念師行吟,便不是欲.望了嗎?人只要活著,就是會有七情六欲,你到現在還不敢直視自己嗎?”

擎州:“閉嘴!”

步輕舟一步一步走向他,這回沒有再被震開,踏入了他的法陣:“你看,你是不會拒絕我的,你真的不想再看到我嗎?”

擎州仰首看著他,沒有說話。

步輕舟道:“你心裏那麽孤單,沒了我會好受嗎?誰來跟你說話?誰能讓你擁有快樂?你分明就舍不得我離開!”

縱然有著一樣的臉,擎州卻沒有在看著自己的感覺,那一點眉心朱砂讓他產生了錯亂。

這個人是分化出去的另一個他,是他的欲.望,是他不敢展露於外的內心,又經過時光的催化,長出了新的血肉,早已不是他。

他有些狼狽:“胡言亂語,我不需要那種……那種感情,登仙飛升,離心忘情,仙人都是孤單的……”

步輕舟俯身,也在盯著他看:“你平生只見過一個仙人,怎麽知道仙人都是離心忘情的?虛行上仙做到了嗎?”

擎州無言以對。

於此危境之下,心臟砰砰直跳,鬼使神差的,步輕舟突然捧住他的臉,吻.了下去。

柔.軟觸及的剎那,擎州一滯,完全楞神。

在步輕舟一觸即離之時又猛然清醒,拽住了人。

……

而後狼吞虎咽,大開大合。

畢竟七百年都不曾有過這樣的放縱與恣意,一經試探,便如烈火潑油,燒穿了步擎州的一切,燒起了他心底最隱晦的念頭。

在此刻之前,這念頭他們兩個都沒有發現。

在此刻之後,便是天雷地火,珠聯璧合……

總之,一塌糊塗。

……

步輕舟擦了擦嘴.角的血,滋味覆雜地看著就快要被某個未知領域吞噬的男人,說:“還行,夠痛快,怪不得他們都喜歡這樣。”

擎州推開他:“你走吧。”

步輕舟道:“我走不了,你亂我心神,我走不了了。”

擎州:“是我嗎?”

步輕舟又來抹去他唇邊的血,道:“是我不想離開,你那麽壞,那麽暴躁,只有我喜歡跟你待在一起,如果不能救你,我便陪著你,你我本該同生共死。”

擎州睫毛一顫。

步輕舟抱住他:“阿擎,讓我陪著你吧。”

擎州不語,頓了片刻,也緊緊抱住了他。

整個世外山都在步擎州的飛升之劫裏遭受著地動山搖的災難,周圍的一切事物似乎都在分崩離析,湮滅鋪滿,他們相伴了數百年的地方、那些熟悉的東西先一步離去。

而擎州心知肚明自己已經登仙不成、飛升失敗,他以為自己會絕望、會氣急敗壞,沒想到心情竟然還算得上平靜,甚至隱隱有一種滿足的感覺。

真是奇妙。

然而神魂肉.身的痛苦卻不會因為內心的滿足減輕分毫。

他被撕裂著,被腐蝕著,混沌地感覺到自己陷入未知領域的那一部分已經不屬於自己。

意識都開始模糊。

步輕舟抱緊了他,知此情此狀難有轉機,心甘情願陪他赴死,本是坦然,卻突然驚駭道:“那是什麽?!”

擎州回首,看到了那不知名領域裏遍布的猙獰屍骸,感受到了屍骸上壓迫神魂的可怕力量,七百年來,他從未生出過這樣的恐懼。

而促使屍骸如此可怖的原因……幼時不知事時與師尊的交談突然在腦海裏清晰——

難道是……面目全非之地?

正這時,一道殘影襲來,趁虛而入直接鉆入了擎州的心口。

步輕舟一個激靈,立即意識到了什麽,是阿酌他們在追蹤的那個家夥!

便連忙點燃了計非休給他的傳信靈符。

山河帝劍殘存劍氣散盡,妖王分.身已然無所畏懼,他抓住這千載難逢的時機,要奪取步擎州的身體代他去往那個旁人都覺得可怕而他卻可以如魚得水的地方。

擎州本就因登仙之劫而痛苦煎熬,力竭到難以抗衡妖王的強取豪奪。

步輕舟更是焦急不已,卻又無計可施。

無雙晦興奮至極,癲狂大笑:“哈哈哈哈哈……”

“啊——!!”

“阿擎!”步輕舟又急又怒,“滾出他的身體!”

正當情況萬分危險之時,一條黑藤飛速生長而來,追著妖王殘魂的蹤跡一舉探入了步擎州的心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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