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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君一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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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君一死

通流館門外站著一個頗為潦倒的男人,他沐著陽光,神情蕭索。

“師兄!有麻煩我們就一起擔啊!多了這回經驗,下次我要一個人帶隊護鏢!”

少女明媚的笑容如在眼前,回憶起來便仿佛遇到了晴陽天,然而他的記憶卻總是不全,還想再仔細回味一下那笑容,畫面卻全都被殘忍的斷臂殘.肢取代,血腥味穿過時光撲面而來,讓他連呼吸都開始痛苦,慌忙把袖中珍藏的畫軸展開,看到畫上描摹的輪廓才得了一絲輕松,相隔一年多,少女容顏依舊,他卻已經滄桑的不見從前模樣。

有其他獵妖人從身邊經過,好奇打量了一眼:“這是你很重要的人吧?”

“嗯,”男人沈聲道,“很重要,是我的……心上人。”

獵妖人把他通身一打量,嘆了口氣:“這年頭獵妖人都不好做,說不得什麽時候就出了意外,你還不如回去守在姑娘身邊,能得一天是一天。”

“她已經死了,”男人道,“一年前陷君城的百裏侯過壽,我們負責護送一車美酒,路上遇到了翼狼,我們一行六個人……師妹和師弟們都死了,除了我。”

獵妖人聞言跟著傷感一嘆,拍了拍他的肩,如果說以前的獵妖人成為獵妖人是為了修行與通流石,那麽近段時間不少人自願成為獵妖人,多是心中珍重之人因妖而死,懷著報仇之心。然而修行沒有那麽容易,殺妖也沒有那麽容易,譬如他們這樣需要在馭邪司的通流館搶獵妖令的獵妖人,都是沒多少本事的底層,最多殺一殺低階的小妖。

男人也差不多,他從前只是略懂武藝,在馭邪司緊盯四方妖物的和平日子裏足夠保護自己和身邊人,哪想到一朝生變,只能淪為妖邪腳下的塵泥,連翼狼帶來的禍患都抵擋不住,但即便如此,他也要殺掉他所遇到的每一只妖,不然他的仇恨與痛苦便無處疏解。

“正因為形勢艱難獵妖人不好做我才要去做,否則這人間便會成為妖邪的天下。”

說罷進了通流館。

東及州的通流館相比於別處,規模要大上許多,往來人員龐雜,各種消息傳播的也快——

“……西邊駐防加固,又鑄了靈盾,我瞧著卻像沒什麽用,若然對岸再生禍端,便不像從前那麽好招架了。”

“還有離恨海那邊,自從跑出了戾妖之後看得比從前還嚴了,卻不知為何更讓人憂心。”

“還能因為什麽?靈盾法陣都是祖宗先人留下來的,施法的人不頂事了唄,瞧瞧上面領頭的都是誰?”說著說著小心地壓低了聲音,“都是些年輕人,燕氏就不說了,天垂山讓一個女弟子領頭,仙門之首虛行宮竟也只讓一個小弟子掌事,我不是對那淩道長有意見,可……靜悟尊長閉關,虛行宮便沒有別的尊長了嗎?”

“唉,一代不如一代,”有人大著膽子接話,“想當年九州諸多鎮邪法陣皆是由上仙之徒行吟尊長畫成並授予天下,作為行吟尊長的親傳弟子,靜悟尊長最得要領,可他的弟子卻遠不如他,如今由虛行宮協助燕氏在西方鑄了靈盾,卻還是有對岸妖族冒頭,恐怕就是這個原因吧。”

……

“你說什麽?千金公子是皇朝太子?當今陛下的親兒子?!”

“何止,他娘是燕氏女,他身上也流著元帝陛下一樣的血呢,我也是聽別人說的,說是前陣子馭邪司誅滅了一只大妖,與那千金公子碰到了一起,有人親耳聽到馭邪司翟大人喊千金公子為‘太子殿下’。”

館中人聲混亂,這幾句討論還沒有引得太多人註意,潦倒的男人卻恰好聽到了,不由駐足。

“這……這怎麽會?太子殿下不早在十幾年前的敬天祭就祭天飛升……沒了嗎?”

皇朝自太子瑾以身飼劍穩定妖脈的第一場敬天祭之後,把每一代太子的祭劍都傳揚成是皇朝太子為誅邪滅妖、護佑萬民的聖舉,是得到上天嘉賞的,久而久之,在民眾心裏祭天的太子皆會登仙飛升,但有修行的獵妖人們卻知道登仙沒有那麽簡單,太子的“飛升”不過是一種安慰。

“不曾,”傳消息這人神色覆雜道,“皇朝太子繼天地之慈悲超然,承元帝陛下之仁者心懷,博愛眾生,他降生於世的使命便是為了祭天誅邪、護佑九州四海,但是十八年前那場敬天祭,太子意外流離於外,並未曾完成祭禮儀式。”

“敬天祭禮沒有完成?難道這幾年妖禍叢生的原因便在於此嗎?”

“千金……太子為何會流落於外?”

“難道是妖怪的陰謀?”

“聽說深淵對岸又有動靜了,當年不會也是他們設計偷走了太子故意破壞祭禮的吧?”

“那現在找到了太子是不是就可以平息猖獗的妖禍了?”

……

七嘴八舌的問題全都拋了出來,圍過來的人越來越多。

以燕氏為首,下到三門七家馭邪司皆對太子瑄的消息嚴防死守,便是擔心會引起什麽波動,卻不知為何會在往來通流館的獵妖人之間流傳,而原本只在獵妖人之間流傳的事情又以誰都來不及阻攔的速度席卷到了尋常百姓之間,十八年前密不外傳的敬天祭上的諸多細節竟也都鋪展開——尤其在東及州裏。

“當真如此嗎?意思是說,就因為太子沒有遵循上天的旨意敬天祭身,妖怪們才都變得兇神惡煞,讓咱們擔驚受怕是嗎?”

無論何時,能夠自在逍遙的永遠是擁有錢.權地位的一些人,能夠不懼風波照常跑到萬萼生輝樓裏逍遙的自然也都是這些人家裏的紈絝子弟,出門必帶高階修士,小妖小怪斷不敢欺到他們面前,他們連談論生死與妖禍都帶著幾分悠然愜意。

“可不是擔驚受怕嗎?昨個兒我在家吃著青林果子不對勁,一問才知道青林那地方最好的果園都被妖怪給糟蹋了,能吃到的都是品相不佳的,這年頭我還得撿妖怪吃剩下的東西入口,什麽世道?”

“要我說這都是上面……皇家與燕氏做事不周全,敬天祭這種大祭都能出問題,而且這麽多年都瞞著。”

“可不是,那什麽太子不願意聽上天的話,逃避自己的責任,倒害得咱們受罪,依我看,就該把他抓回來重新祭一祭。”

……

“太子?實不相瞞,我有一好友曾卷入妖禍,為千金公子所救,這位公子俠者義客風範,卻不為世家大派所容,據說屢屢遭到針對,他不可能會是皇都的太子殿下啊?”

食肆酒坊中也都開始有所談論。

“怎麽不可能?皇朝太子皆有燕氏血,是元帝陛下的後人,生有救世救民之仁德,即便流落在外,也要誅邪滅妖,這不就對上了嗎?”

“可他若當真生有仁德,卻又為何不曾完成敬天祭禮,致九州四海於水深火熱之中啊?”

“是啊,敬天一祭,飛升仙宮,兩全其美之事卻為何沒有完成呢?”

“聽說是因為皇後,皇後不舍得孩子。”

“我卻聽說這千金公子與妖為伍,早已成了邪身,馭邪司因此才追緝他的,若他是太子,也早已不是仁心濟世的太子,飛不了仙宮了吧?”

“如果太子當年沒有走,是不是就不會有那麽多的妖禍?”

“我看是,馭邪司追他找他,定然也是為此,既然因為他的失責才導致妖禍連連,那麽讓他重登神臺,說不定就可以解決禍患了……”

……

“我說句大逆不道的話,皇後娘娘太不應該了。”

市井平民之間也漸漸有了閑談,對往日裏不敢冒犯的天潢貴胄與名門世家在妖邪所帶來的恐懼之下逐漸生出了怨懟,卻也不敢討論的太過熱烈叫人知道,只敢低聲埋怨。

“是啊,他們享有尊榮,食人供奉,怎麽能遇到事就跑呢?半點也沒有元帝陛下和虛行上仙的品性德行。”

“上面的人就是想怎麽做便怎麽做的,半點不顧我們的死活。”

“實話說,我從沒有見過像她那麽自私的人,她的孩子是孩子,我們的孩子就不是孩子了嗎?”

“其實為母之心,不舍得孩子也在情理之中,聽說敬天祭時太子剛剛降生,我想了一下,若是我的孩子剛出世便要離我而去,哪怕他是要去升仙,我也是舍不得的。”

“唉。”

……

聶酌彈了下計非休的耳垂,一下給人彈紅了……應該挺疼。

計非休目光危險地轉向他。

聶酌:“你在聽什麽?”

計非休一把掐住他脖子:“聽你的氣息,揣摩一下什麽時候取走你的丹元會順利!狗東西!”

聶酌並不掙紮,只看著他:“可不可以換些新鮮的詞兒罵?”

“花蝴蝶!狐貍.精!大白.癡!笨蛋妖孽!”計非休自己先覺得沒趣,松了手,望向遠方輕聲道,“都不值得。”

聶酌從這句話裏聽出了一縷不易察覺的憂傷。

正午時分,人聲熙攘的街道上一只巨型妖物突然從天而降,激起煙塵滾滾,煙塵下是直接被踩踏致死的數條人命。

“出……出現了!”

“妖怪啊!!”

在百姓們發出慘叫之前,巨妖的一聲嘶吼便已經驚天動地,直接碾碎了東及州岌岌可危的平靜,恐怖的妖息洪水般蔓延,為懷念天承元帝而建造的聖碑都在隱隱搖晃。

自萬萼生輝樓十二樓望過去,那巨妖的影子依然可見,刺鼻的妖氣幾乎可以直撲面門。

聶酌與計非休一同望著,可以清晰預見接下來會有多少毀滅。

身為“妖邪”的他們似乎沒有多管閑事的理由,他們應該事不關己,至少聶酌是這樣,他封鎖的心必然不會輕易為任何事情動容。

他只是仍舊想看一看計非休的選擇。

他感覺的出來這些日子計非休表現的好似無事發生一般,心裏卻沈著一股不得疏解的郁氣,有什麽東西在他身上瀕臨裂開。

他會怎麽做?

聶酌從未意識到計非休與聞人霄血緣上的關系,從他們認識那一天開始,計非休便只是計非休。

他是如此獨特而灼目。

計非休說:“我不理解。”

“嗯?”

計非休道:“它不是深淵對岸的妖,卻與對岸之妖一樣熱衷於攪弄風波,近一年到處都是這樣的妖,但是……為什麽?吃.人以修行?心懷仇恨以報覆?因為嗜殺而毀滅?那為什麽從前沒有?當真是因為妖脈不穩才被刺激的性情大變嗎?妖脈是妖族命脈,除了會提升他們的妖力,還會異化他們的身體嗎?那麽你為什麽沒有?那些小妖為什麽沒有?”

他早就在疑惑這些問題。

聶酌:“我豈會輕易受影響。”

計非休嘖了一聲:“擼一下就會神思恍惚,還好意思講?”

臥雪早已飛出,計非休緊隨而上,眨眼間便已遠去。

巨妖的目的很單純,就是殺戮,激起恐懼與怨戾,制造腥風與血雨,半點道理都不講。

臥雪速度極快,在妖物進行下一輪蠻不講理的橫掃攻擊之前刺向了他的頭頂,計非休同時飛躍而上,一拳砸向巨妖背脊。

此妖妖力雖強,行動卻頗為笨拙,既擋不住臥雪劍鋒,也避不開蛟龍重拳,“轟”地一聲半邊身體都陷進了裂開的地縫裏。

計非休還要再攻,以求速戰速決,卻見巨妖渾濁的眼睛裏突現幾分清明,嘶啞低悶的聲音傳了過來:“救……救救我……”

痛苦至極。

計非休皺著眉感受著它的痛苦,這時耳邊響起聶酌的聲音:“它身上有離恨海的氣息。”

“什麽?”計非休轉眸看向他。

離恨海?他怎麽發現不了?

聶酌:“離恨水被人煉化,變得難以察覺。”

而在離恨海裏待過二十多年的離懸君卻是再熟悉不過的,無論其中的怨戾之氣如何煉化他都可以有所感知。

計非休:“竟是如此。”

把離恨海之水施給妖物,便可令妖物失控發狂,明明在百裏侯的欲歇樓中很多人都見過妖物被離恨水所傷的模樣,卻誰都沒有察覺這一年多的許多妖禍或許也同離恨水有關,因為海水的氣息幾近於無,而妖脈與禦界之淵的危機就在眼前,人們自然而然便認為全都是因為妖脈封印不穩才導致妖物生變、妖禍連連。

為何像聶酌一樣的大妖和那些低階的小妖沒事?因為沒有誰控制的了聶酌,而小妖力量低微,無法造成太大的破壞,幹脆就不在他們身上浪費時間。

致使焱獅獸發狂虐.殺同伴的並不是無心重蓮的妖.毒,計非休當時就發現它的丹元上染了另一種東西,如今來看定然也是離恨水了。

誰會做這一切?誰能夠做到這一切?

計非休腦海裏立即浮現了一條纏著黑煞之氣的白綾。

深淵對岸。

所謂顛覆人族,振興妖族嗎?

巨妖在痛苦裏掙紮,渾濁的色彩又漸漸覆上了它的雙眼,一邊發狂一邊流下了淚水,嘶啞的聲音裏有著難以訴說的淒哀。

“救我……”

它破壞一切,但並非出於本願。

計非休閉了下眼睛,舉劍將其擊殺。

被離恨水所傷,便無法再恢覆正常……這也是他在欲歇樓中早就見過的。

而在離恨海裏浸泡了二十多年的離懸君為何還能夠保持平和,不曾失去理智?計非休不敢想象其中的艱難。

但是所有的妖禍真的都是因為離恨水嗎?難道妖脈的影響其實沒有大家恐懼的那麽嚴重?

妖脈影響的到底是什麽?

與妖脈距離最近的燕氏與皇族真的沒有發現對岸之妖攪的渾水?

這個世界的真相是什麽?

計非休一邊思考一邊飛身而下,抱起一個跌在煙塵裏的孩童,查看孩子身上的傷痕,受巨妖妖息沖擊,孩子已經昏了過去,通流丹效力對於幼小的孩童來說太猛,不能輕易使用,他看向匆匆趕過來的本地馭邪師和獵妖人……交給他們會比較妥善,包括妖氣尚未散盡的巨妖屍體也需要處理。

為避免再跟這些人發生沖突,他已打算離去。

“您是……千金公子嗎?”

這時,忽然有人問了一句。

計非休一頓。

巨妖破壞過的街道狼藉一片,屍首殘缺不全,鮮血四濺駭人,有人手腳殘缺痛的哀嚎不已,有人被妖息沖擊的奄奄一息,有人抱著死去親人的屍體哭都哭不出來,嘶啞的聲音沈澱著巨大的悲傷與恐懼,每個人的臉都被茫然與驚駭覆蓋。

“千金公子?”

“那……那不就是太子殿下?”

“請殿下……救救我們……”

計非休心生不妙,又見一個頗為潦倒的獵妖人沖了過來,眼中盡是怒火,對他罵道:“都是因為你!因為你拋棄了自己的使命,致使妖禍連連!那些翼狼原本不可能會有那麽強!若非你沒有完成敬天祭禮,妖怪不會變強!師妹他們便不會死!你十八年前就該死了!你可知道九州四海有多少人因你的逃避而殞命!就因為你!因為你他們才死了!!”

有此憤恨的不止一個人。

明明他們從未有過交集,卻仿佛是不共戴天的仇敵。

計非休不會把他們放在眼裏,掃開攻擊,冷笑一聲,有許多嘲諷要說。

甚至還想不屑:我的命就不是命了嗎?我為什麽要在乎你們?你們這些蠢貨知不知道翼狼和今日的巨妖都可能是因為離恨水而非妖脈才生變?

但是在他開口之前,卻有別的人朝他跪了下去。

“太子殿下,只有您可以平息妖禍對嗎?”

緊接著一個個人都面向他跪了下去,妖禍的驟然發生讓他們在巨大的驚懼之後下意識地尋找救星。

“公子,您做那些事,就是想幫助我們的吧?”

“公子,您執劍除妖無數,心懷仁慈善意,能不能、能不能再救救我們?”

“太子殿下,您傳承元帝陛下血脈,是為了救拂天下才降生的嗎?”

“太子殿下,只有您完成敬天神祭,禍亂才都會平息!天下才能夠太平啊!”

“太子殿下,您的力量不止能夠救一人一家,您既有仁心善意,何不救這天下!”

“太子殿下,請您重登祭天神臺!”

“太子殿下!”

……

本來因巨妖的出現而逃竄的人們都回轉了過來,似乎整個東及州的人都聚了過來,千千萬萬個面孔擠滿了妖氣未散的長街。

他們望著他,望著他身後不遠處的紀念聖碑,宛若看到天承元帝再臨世間,宛若在望一個神明。

“請殿下祭天登仙!”

萬人祈求,虔誠無比。

千千萬萬個聲音都像是在說——“請殿下赴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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