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妖跡墨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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妖跡墨痕

夜越漸黑沈,勾畫舌.尖、舔.舐齒.縫的動靜隱晦的像一個夢,計非休撐不住再度昏睡了過去。

醒來的時候屋裏一片昏暗安靜,不見明珠輝光,也不聞絲竹喧嘩,更不見聶酌的影子,唯有齒.間的清淺花香清晰存在。

他起身坐在榻邊,擡眼時從一面鏡子中看到了自己——離懸君同類風格的月白色絲綢軟袍披在肩上,墨發亦松懈地隨意披散,沒有了碎金與蛇蠍凝成的面具遮臉,便失去了一半尖刺,靈海中妖力與靈力混戰不休,便讓他沒辦法把鱗甲放出來,只有閃爍的金瞳還在昭示著血脈的異樣,神劍被他自己親手遺落,那熟悉的冰雪涼意不在身邊,除了不習慣,心裏也會不安。

與聶酌的一番嬉鬧掩蓋住了他的不安,可他知道只有強大才可以掙脫命運的桎梏,才不至於面對刀劍法寶時只能奔逃躲避。

分明沒有動用妖力,象征蛟龍的金瞳卻還是不曾褪去顏色,同理還有另一邊的碧瞳,當初因蠍尾上禦界之淵中的妖煞之氣插.進眼睛裏,任他體質如何特殊都驅除修覆不了,在他傷重虛弱之時,深淵妖毒也來作祟,碧瞳閃爍著,殷紅的毒.血慢慢流出了眼眶。

計非休擡手擦了擦毒.血,想:我能做什麽?我應該做什麽?

身體未愈,一切念頭都是空想,哪怕是報覆的念頭也同樣。

而樂平山開山的日子不知究竟在哪一天,追游還沒有傳來消息,當下過去也是徒然,而且以他如今的狀況,肆意現身只會引來新一輪的虎視眈眈,老實待著才是最佳的選擇。

那麽就只剩下療傷練功這一件事了。

理好混亂的頭緒,把“不安”扔到雲霄之外,計非休盤膝打坐,盡力平息體內妖氣與靈氣的爭鬥,拿回屬於自己的控制權。

一整日樓閣都算平靜,只有前樓隱隱傳來歌舞之聲,到了半下午所有樓臺才都忙碌起來,一起準備著夜晚的笙簫旖.旎,歌女習以為常地練著喉嚨,樂師為寫不出新的譜子抱頭苦惱,新來的小舞姬很是緊張,一遍又一遍在鏡子前覆習著舞步,跳得腳骨扭曲,伺候人的侍從忙得腳不沾地,後廚裏的食材也都開始清洗,掌勺的大廚怒罵跟廚的小徒弟蠢笨不爭氣,包攬了所有臟活雜活的妖仆累得氣喘籲籲,稍有差錯便要被鞭打責罵,卻也沒有功夫去難過與哭泣……

常人的修行多以靜心為上,不聞外物才能專註自身,計非休在練功之時卻不曾摒棄掉那些雜亂的聲音,甚至會比平常聽的更為清晰,無論多遠的喜怒哀樂似乎都可以入耳一二,奇怪的是,這些雜亂的聲音並不會耽擱他的進程,反而能夠讓他更加專註,對於撫平混沌的內息反而是一劑良藥。

不知到了何時,似有若無的妖氣繚繞在窗邊試探,計非休靈海中的動蕩暫時得到了一輪休息,他擡眸掃過去,沒有立即出手。

察覺到鬼祟妖氣的不止是他,屏風上水墨繪成的梅花輕輕一顫,墨跡流淌而下,又飄散在空中匯成曲折盤旋的梅枝,不聲不響地伸展到窗外,與心懷不軌的妖息一番纏鬥,悠悠然取得勝利,待外間閑雜妖物都褪去,它才又慢悠悠地回到了屏風上,重新化作優雅挺立、淩寒不懼的墨梅。

——這當然只可能是離懸君的手筆。

以燕氏為首的各門各家不會放棄對太子血的追捕,不論曾經的交戰有過多少損傷他們都不會收手,反而越是大動幹戈過後越是會焦急,因為他們都知道不死血的蹤跡一旦洩露,不僅像隅東秦氏一樣的世家會不顧皇都禁令妄想占為己有,江湖散修更會無所顧忌一同加入追逐,誰都有私心。

如果只是這樣局勢還不至於崩盤,最怕的是妖物也惦記上了這神奇的血液。

不知道三門七家那群蠢貨有沒有發現深淵對岸的算計,反正早在無心重蓮之前妖族定然就已經有了動靜,無面妖一派因戾妖出現而沒能坐收漁翁之利,後續自然也是不甘心,偷偷摸摸追到了這連綿樓臺,大概是想試探在戾妖狐魂的嘴裏能不能分得一點“殘羹”,令他們失望的是即使戾妖本身沒有時時刻刻守著“珍肴”,他的枝杈卻還留在“珍肴”身邊不曾松懈分毫,只能挫敗退去,再尋時機。

而且,他總覺得那無面妖能從深淵對岸偷潛而來,以殺境之妖布下一個陷阱,不止是為了不死血,這混蛋必然還有著更瘋狂的目的。

計非休分析完,望著墨梅,只想冷笑。

不止笑三門七家或者無面妖,也笑自己……都被整成了這樣,還去想那麽多幹嘛?

一個個的,都不是好東西。

我應該報覆他們,而不是……

聶酌這混蛋也不知道溜去了哪裏?

他自榻邊撿了件外袍披上,大步踏出門,走出幾步卻又突然返回,定在床前望著方才放在衣下的湛藍色寶石,昨夜這顆寶石是佩在離懸君額心的……衣袍看起來是特意留給他的,那麽寶石自然也是。

計非休出神片刻,如從前一般把寶石扣在了衣襟左側。

“腌.臜貨!這點活都幹不好,要你有什麽用!”

路經花園,正忙活著擺弄用以點綴花草的琉璃燈盞的小妖突然被一腳踹翻,琉璃燈的碎片濺到小妖臉上,割破了絨毛下的圓臉,他茫然擡起頭來,迎面又挨了一巴掌,樓中專門負責花草的管事罵罵咧咧:“就你們這些妖最會壞事!都擺成了什麽樣?腦子是牛.糞做的嗎?!要我說就該把所有妖類都扔進深淵裏頭去!絞死!碾碎!”

萬萼生輝樓作為不遜於皇都瀲灩臺的銷金窟,常年聚集著東及州的富貴紈絝們,樓中做事的人便分外謹小慎微,壓力堆積,總要尋一個發洩之處,拿身邊人出氣是再尋常不過的事,層層欺壓,受氣最多的自然都是妖仆。

而因為近幾年妖禍並起,妖物害人的事情頻頻傳到尋常百姓的耳朵裏,讓大家對身邊妖寵妖仆的感觀也都發生了變化,由從前的寵愛、貶低、奴役又多了懼怕與厭惡,有的人見到妖就一視同仁的仇視,有的人家幹脆殺了妖仆、棄了妖寵,但需要許多妖仆做工的地方,比如萬萼生輝樓便不會舍棄妖類,因為就算是最便宜的侍從也需要開工錢,但妖仆是不用給錢的。

眼下這種狀況比比皆是,多餘的憐憫沒有必要,哪怕那無端施加的拳腳越來越過分,哪怕小妖不知所措的臉上掛滿了淚珠……這樣想著時,計非休一把抓住了管事再一次揮起的巴掌。

“誰攔我?!”管事氣惱地甩手,卻沒能甩開,一仰頭看清臉卻是呆住了,“您……貴客您有什麽吩咐?”

計非休:“不要打他。”

管事從恍然失神中驚醒,在他的目光註視下莫名膽怯,不自覺卸了戾氣:“是、是。”

攔住一次其實沒什麽用,眼睛看不到的地方只會層出不窮……

不止是底層的小妖在受罪,普通百姓的日子也都不好過,妖禍縱生,惡妖帶來的不僅僅是殺戮,還有因此蔓延的恐懼,哪怕是在富饒繁華的東及州,出了醉生夢死的萬萼生輝樓之後所見最多的都是每個人的惶惶不安,所有的熱鬧皆籠著一層疲倦,身處於其中不由自主便會感到心累。

這是灰暗降臨的時代。

計非休走出萬萼生輝樓所在的街道,從萬千渾濁人息中捕捉一縷似有若無的旁人絕對察覺不到的狐魂妖氣。

哪裏有好酒,哪裏就是聶酌的所在,萬萼生輝樓中的百種酒類顯然都不合離懸君的胃口,他竟然找到了相隔半座城的一間酒肆中去。

碧落織成色,寬松的衣擺自樓上垂落,斜臥在欄桿上的慵懶身姿是熟悉的大妖無疑,計非休擡腳剛要走過去,又突然一頓。

聶酌不遠處立著另一個不同尋常的身影,衣衫潔白,臉雖看不見,但憑直覺判斷應是那天的無面妖,無論人還是妖面對戾妖狐魂時都難以從容平靜,更不敢在明知他身份的情況下距他那麽近,這只妖卻特別,雖也有過被戾妖一句話就嚇得退避的尷尬事跡,今日挨到跟前卻並不拘謹。

“……若妖族得以覆興,我等皆可俯首在您面前,以您為主。”

“我不喜歡任何邀請,滾吧。”

“過去的恩怨都已過去,你我同為妖類,為何不能……”

身體還沒恢覆,不好跟人動手啊……計非休轉眼間便躍到了二樓,懟著那纏著聶酌的無面妖便是一拳,無面妖看了一眼聶酌,飛身退後,似乎無心應戰,計非休直接追去。

飛到一定距離,眼看聶酌並沒有要插手的意思,無面妖驟然發難,一道道白綾自身後飛出,想循著戾妖不出手的短暫時機把不死血收入囊中。

計非休看也不看那些裹著駭人妖力的白綾,忽視著自己的傷勢,速度快的無法分辨,逼到無面妖近前,揮拳便砸,無面妖一驚,狼狽應對,卻抵不住拳頭的迅猛,如果不是計非休當下不方便使用蛟龍妖力,力量會更強上數倍。

但無面妖也不是泛泛之輩,很快便適應了他的攻擊方式,拉開距離,只以白綾與他纏鬥。

計非休掌中凝成一道氣刃以充當利劍,劍刃千擊,雖不如臥雪,無法把白綾直接絞碎,但斬魄霸道劍氣也沖得所有白綾四散開去,最後一劍更是直接沖著無面妖心口:“鬼祟玩意兒!沒有陰謀詭計,沒有同族作餌,你以為你有資格做我的對手!!”

無面妖再也無力應戰,周身緊急爆開一片詭邪的白霧,劍氣到時,他已不見了蹤影。

計非休冷冷看著他消失的地方,沒有再追。

身後傳來拍手的聲音,聶酌喝彩道:“好厲害啊非休,如此傷勢還能把人家打的節節敗退。”

計非休捶了把自個骨頭全都快錯位的身體,咬牙忍著疼,飛身躍到他跟前,踹了他一腳,而後便撐不住地往地板上一癱。

聶酌防備著呢,沒有被他踹下去,好奇地湊到他臉前打量:“怎麽啦?”

“散架了。”計非休誠實道,“能夠躲開我的劍,怎麽會是凡俗之輩?他沒有使出全力,可能在顧忌你這只大狐貍吧。”

又憤憤道:“下次再遇一定把他千刀萬剮!”

聶酌捏了捏他的腿:“果然是玩具,需要我把你拼起來嗎?”

“滾。”計非休輕輕斥了一聲,不爽道,“他跟你說什麽?”

聶酌不會去花費心思隱瞞,輕描淡寫道:“邀我與他一起顛覆人族,振興妖族。”

計非休神色不明地看著他:“你答應了嗎?”

戾妖之獨特在於,他自誕生以來既不融於人族,似乎也與深淵對岸的妖王舊屬不是一路。

三百年間具體發生了什麽無從得知。

至少從離恨海裏出來之後,他就基本不會理睬人與妖之間的任何爭鬥了……妖鎮中除掉重蓮妖霧只是一個例外。

聶酌的手指游.走過他的四肢,慢慢將他的骨頭歸位:“他又沒有酒。”

計非休一楞,忍不住笑了,又問:“你認識他嗎?這家夥到底是誰?”

他從蘭狄城的記載中了解了無心重蓮,卻判斷不出這無面妖到底是什麽妖怪。

聶酌又去捏他的肋骨:“不記得。”

計非休:“他想怎麽顛覆人族?”

聶酌:“不知道。”

不關心。

“你幹脆把腦子摘下來放鍋裏炒一炒吧。”計非休覺得癢,躲了一下,腰還是被按.住了,“不以真面目示人,要麽太醜,要麽就是不好暴.露於光天化日之下。”

聶酌忙活完,指尖自他腹.上滑過,點了點藍寶石,也點著了他的心臟:“那你的面具是為了什麽?”

“我?”計非休去奪他腰間的酒,“我是為了不被人看到。”

聶酌下意識躲開,不願把酒給別人,但躲了一下之後又頓了頓,自己把酒壇摘下來遞給了他:“不是都一樣嗎?”

“我怎麽可能跟別的家夥一樣。”計非休勉強緩過來一口氣,拎著酒坐上欄桿,慢慢啄飲,“風好暖。”

聶酌道:“你都這樣了,還在擔心妖會如何對付人?”

計非休笑了笑:“你想岔了,我是在想怎麽報覆他們?無論人還是妖,對我來說都是一樣的可惡。”

他喝了一口酒,沈默片刻,輕聲道:“如果他只是針對那些道貌岸然的虛偽之徒,我才懶得去想。”

但這世上還有那麽多認真生活的尋常百姓,妖怪的覆仇必然也會殃及他們,還有那些處境本來就艱難的小妖,大妖的布局裏似乎也沒有顧及過他們。

聶酌莫名聽明白了他沒說出來的話,他看著計非休,似乎懂了這個人,又好像完全不懂,只是更加清晰地印證了一點——盡管外表呈現出來的總是冰冷和尖刺,他的內心卻是柔軟的。

“酒給我留一些。”

計非休回頭掃了一眼:“這裏不就是酒肆?你再去買。”

聶酌:“瓊花釀今日只剩一壇,喝完了就沒有了。”

聞言計非休立即開始大口喝酒,意思是:就不給你留!

聶酌非常想喝酒,於是伸出爪子,兜著他的後腦勺把他壓.向自己這邊,去喝他嘴裏的酒。

夜風自是溫柔,他們一起喝的這口酒才真是又香又暖,衣袍的情況卻有點慘,被擠出來的酒液弄得一塌糊塗。

計非休懶得去管,聶酌愛幹凈,親.吻的同時也沒忘了施個小術法把他們的衣服變回整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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