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因果是非

關燈
因果是非

步輕舟望著聶酌離開的方向,有些茫然,他弄不清楚自己是該繼續追著聶酌跑,還是回到鎮子上去看猴戲,歡樂嬉笑散去,突然變得沒著沒落。

只得一步三晃地溜達到溪水邊坐下,酒坊就在不遠處,附近民居都已飄上炊煙,雖相隔不遠,卻沒有受到那邊妖鎮的影響,悲喜本不相通。

身後有微風拂過,步輕舟一個激靈,猛然意識到了什麽,頓時心中一緊,他揉了揉臉才轉過頭去。

風中現出一抹修長的身影,在溪水蕩漾中逐漸清晰,一身墨袍如夜色肅然,與他長著一樣的臉,卻冷若冰霜。

“阿擎。”步輕舟知道這只是一縷靈識,並非真身親至。

“你怎麽下來了?耐不住寂寞跑來玩嗎?”

墨袍男子踏著溪水過來,走到步輕舟跟前,問:“如何?”

步輕舟笑嘻嘻道:“一切如常,我玩得也很開心。”

“不許玩,也不可再看那些骯臟的東西。”墨袍男子斥了他一聲,單手扶住他的腦袋,俯身把額頭抵上了他的額頭。

步輕舟定住不動了。

看完了他的所有記憶之後,墨袍男子的臉色也不見分毫松懈,嚴肅道:“若他身上再染絲毫臟汙,我便滅了他。”

步輕舟道:“你為什麽總怪到他身上?何況什麽是對?什麽是錯?我都跟你說過的啊,很多事情阿酌都不是有意的……”

“不要跟我論這些,我不在乎,”墨袍男子道,“若非你求情,我不會留他存在到如今。”

步輕舟無奈道:“好吧,我會看著他……他根本不需要人看,你知道他給自己施了戒塵術嗎?”

墨袍男子:“那與我無關。”

步輕舟望著他:“阿擎,你真的不來看看人間嗎?”

“人間盛衰興敗自有定數,因果已成,看不看又有什麽區別?師尊和行吟若能看透也不至於……”他沒有再說下去。

步輕舟:“你既然不在乎,又為何對阿酌那般苛刻?”

“我不允許他再變臟,若非如今抽身不開,我必拿他。”墨袍男子道,“你不要想多餘的事。”

步輕舟難掩失落:“是啊,我沒資格想。”

墨袍男子聞言皺了下眉,想說些什麽,最終卻沒有開口。

步輕舟不想繼續這種話題,扯閑話道:“你最近怎麽樣了?”

墨袍男子:“你知道。”

步輕舟:“我自己感覺的有什麽意思,想聽你親口說嘛。”

墨袍男子:“一切如常。”

步輕舟:“鸑鳥呢?怎麽不見他?”

墨袍男子:“丟了。”

“啊?”步輕舟趕忙道,“怎麽回事?需要我幫忙找找嗎?”

“不必,不用管他。”

步輕舟還想再多扯幾句,面前的身影卻倏然變淡。

靈識已經回去了。

妖霧散去後鎮子被毀壞的痕跡皆變得清晰刺目,馭邪司所有人心裏都糾纏著很多問題:無心重蓮當真是來自深淵對岸的妖邪嗎?馭邪司的典籍上為何沒有過關於他的記載?他是怎麽過來的?無心重蓮死之前說的那些話是什麽意思?計非……太子瑄說的那些話又都是什麽意思?十八年前的敬天祭到底怎麽回事?太子瑄的血為何會有如此強大的蠱.惑之力……

盡管這些問題逼得他們腦袋都快要爆.炸了,卻也得統統放下,因為眼前的生死更為重要,重蓮妖毒一旦沾身,輕則皮膚發紅發癢,重則血肉腐.爛而死,修行者們身有修為可以稍稍抵抗妖毒的發作,鎮子上的人卻都等不及了,因此馭邪司上上下下都忙著救人。

“靈力雖能讓毒.性稍作緩解,卻不能讓他們痊愈。”楚沐平給一個人施完法,望向璧臨風道。

璧臨風說:“已經給曇中齊氏傳了信,請他們派醫修過來。”

各家之中唯曇中齊氏擅醫,馭邪司招攬的江湖醫修不夠用時便常常請齊氏出面,但三門七家皆輕視馭邪司,每回請他們的人都很不容易,非得璧臨風或是楚沐平開口他們才肯給幾分面子。

楚沐平又執起另一個人潰爛了的手為其施法延緩毒.性:“太慢了。”

會有很多人撐不到他們趕過來救援的。

兩人正一籌莫展,翟宿匆匆拽著一名老者飛了過來:“附近有一間通流館,齊老正在館中喝茶。”

楚沐平、璧臨風望向翟宿時心情都很覆雜,再轉向他身旁的老人又都歡喜起來,這位齊老恰是齊氏一門中相對好說話的人,生性曠達,最愛游歷,不徇常禮……兩人還是一齊行了禮:“有勞前輩了。”

齊老擺了擺手:“快給老夫看看傷者情況。”

馭邪司一眾人連忙圍著搭手。

齊老探查一番,道:“毒性淺的老夫以洗靈術便可引出妖毒,毒性深的需佐以靈藥方可救治。”

“靈藥?需要什麽藥材?”

齊老搖頭:“靈藥堂就有現成的,你們派個人去取過來就行。”

眾人卻是一靜。

齊老道:“怎麽?不願意用靈藥堂的東西啊?”

翟宿道:“我這便派人去。”

齊老:“這就對了,凡事不要那麽死板。”

翟宿派了人去往西北靈藥堂求藥,其餘人繼續圍著齊老幫忙,順便求問洗靈術。

齊老並不吝嗇,講解一番,又道:“這洗毒的術法還是擎州尊長留下來的。”

“擎州尊長?”

一幹人面面相覷。

“你們不知道也正常,都不大有記載了……虛行上仙座下大弟子步擎州,亦是虛行宮靜悟尊長的大師伯,七百年前上仙在世時他還與人族有些來往,據說自上仙離世後他便常居世外山了。”齊老嘆息道,“如今應是已經登仙飛升,不在人間了。”

楚沐平想的是:馭邪司的錄史典籍上到底抹除了多少東西?

世間無我,晴空,明月,生死,善惡,皆與我無關……步輕舟有些憂傷地長嘆了一口氣。

憂傷罷,又忍不住腹誹步擎州……真要打起來,你和阿酌還不定誰贏誰輸呢。

而後才看向尾隨在後面的一眾小妖,他們自妖鎮無心重蓮的籠罩下逃出來,似乎前路迷茫、無處可去,小狐妖大著膽子向曾經給過他希望的大妖開口,大妖卻說那不過都是謊言。

什麽是真?什麽又是假呢?

步輕舟向他們招了招手:“過來,問你們點事。”

小妖們怯怯地向他走了幾步,但也不敢太靠近。

步輕舟道:“你們知道無心蓮會來吃人嗎?”

小妖們神色慌張地搖頭。

步輕舟:“要說實話哦,說實話的有獎勵。”

有的還是搖頭,有的猶豫了一下,小聲道:“他說讓我們看到了也不要管,他是……他是來拯救妖族、拯救我們的。”

“拯救?”步輕舟看了看他們身上沾了重蓮妖毒開始潰爛的地方,“看起來他對你們也並不怎麽溫柔嘛。”

小妖們無措地看著他,就像聶酌對小狐妖說“騙你們玩”時一樣的無措。

步輕舟道:“我帶你們去解.毒吧,好讓阿酌欠我一個人情……他不喜歡被我看著,就不去他跟前討嫌了。”

一切都順其自然吧。

“去……去哪裏啊?”

“兩岸谷靈藥堂啊,反正人是肯定不會幫你們解.毒的。”

忙活到深夜,妖鎮裏的情況基本穩定,楚沐平抽出時間,把翟宿攔在了門外。

翟宿正要去休息,見她這不依不饒的架勢,苦笑道:“楚姑娘這樣可不合適。”

“有什麽不合適的?”璧臨風在另一側攔住翟大人的去路,一攬他的肩膀,“翟兄,跟我們何必藏著掖著,仗著年紀大便要獨享小秘密嗎?”

翟宿萬分為難,見實在推脫不掉,便只好把他們請到屋裏,屁股鎖在凳子上半天都開不了口。

璧臨風洗了茶杯給他和楚沐平都倒好了茶,摸出折扇一下一下搖著。

楚沐平說:“翟大人,我們不是聾子,該聽到的都已經聽到了。”

翟宿說:“我該告訴你們那妖怪說的都是蠱.惑人心的胡話。”

楚沐平:“太子……非公子說得也都是胡話嗎?”

翟宿嘆了口氣,被他們的目光盯得頭皮發麻,猶豫再三,還是妥協了:“敬天神臺下有一方凈水池,敬天祭時把太子血灑入池中,贈予萬民飲之……這是三百年的傳統,以昭皇族與燕氏對天下萬民的恩德。”

璧臨風嘶了一聲,不知道該說什麽,畢竟……的確是傳統。

楚沐平道:“但十八年前的敬天祭不止如此,對嗎?”

“十八年前……”翟宿沈默了一會兒,道,“具體的我當時也不清楚,咱們馭邪司一向不受待見,敬天祭這樣神聖的祭禮馭邪司的人沾不了多少邊,最多可以在神臺下瞻仰,我只依稀聽說……他們說太子瑄是上天為山河帝劍選中的人,因此那場祭禮很特別,整整持續了七日。”

“如今來看,事情並不簡單。”璧臨風捏著茶杯,“那時候他們就發現血的特別了吧?”

“是,”翟宿艱難道,“我也是後來才明白……當時民眾都不曉得,祭禮之所以持續那麽久,是因為有人不舍得把太子瑄直接獻給帝劍,皇都萬民飲池中融了血的水,參與敬天祭的王公貴族則日日……日日都在飲太子的血,因為那血可以提升修為,可以療愈重傷,據說還可以讓人長生不死。”

楚沐平的臉色很難看,擡手一抹,卻是落下淚來:“所以,如果不是他被人帶走了,那場祭禮會日覆一日地進行下去,不知道究竟會持續多長時間對嗎?所以……十八年後我們還要抓他去祭臺,是嗎?”

“如今是……不得不如此,”翟宿抱住自個兒腦袋,痛苦道,“妖脈上的封印就快撐不下去了。”

楚沐平想到重蓮妖霧中那個少年為了找到妖邪核心救人的模樣,想到少年為了引重蓮現身主動劃破了掌心與手腕,任鮮血橫流……心裏頓時難受至極,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了。

她知道,那些王公貴族中必定也有她的族人。

璧臨風輕輕揉了下她的肩,繼續問翟宿:“無心蓮所言呢?想必也不是胡話?”

話到這裏,他們都已心知肚明不是。

“馭邪司的記載中為何沒有無心重蓮這種大妖?”

翟宿把頭埋在胳膊裏:“……你們只需知道‘離懸君’是先皇親自向聶酌奉上的封號,是當年三門七家……對聶酌的敬稱,而‘戾妖狐魂’是九州四海在那場禍事之後因恐懼對他的罵名,他……他是被逼成戾妖的。”

皇族的威勢自二十多年前那場禍事之後開始下落,在那之前,聞人氏與燕氏在皇朝有著同等的話語權,先皇親自給一個大妖封爵位,這其中隱藏的信息實在讓人忍不住探尋。

“究竟怎麽回事?”楚沐平幾乎是咬著牙在問。

“他當年對先皇來說如師如友,曾為皇朝抵禦過深淵對岸的妖王舊屬,無心蓮是那次戰鬥中的主力,然而……”翟宿頓了頓,沒有再說下去,擡起頭來啞聲道,“這些都沒有意義了,他已經成了被怨戾之氣染透的戾妖,當世最險惡強大的妖邪,實際上在入離恨海之前他便已經殺人無忌,遲早有一天他還會報覆人族的,如今勉強有一個約定,有人在盯著他,教他沒有跟我們真正動手,但是……”

“是他自己在忍著吧?”楚沐平道,“如果他想報覆,早就報覆了。”

翟宿搖了搖頭,不欲再多言。

相比於楚沐平,璧臨風倒是還有幾分冷靜:“‘與妖為伍’在皇朝素來是重罪,先皇因何把戾……把聶酌視為師友?難道他以前不是妖?他們又為何決裂?馭邪司那些被抹除的記錄到底都是什麽?”

翟宿不肯再答,起身便走,徒留兩人更添茫然。

*

“聞人霄祈請聶公子出世助我一臂之力。”

未曾被戒塵術自我封印的聶酌看起來一樣的懶散隨心,只不過沒那麽拒人以千裏之外,彼時他剛跟偷偷下山玩耍的步輕舟鬥過法拼過酒,正是最散漫倦怠的時候,聽聞此言,打起了幾分精神,問道:“你想與妖合作?不害怕?”

“因為我想改變天承現狀,願與君共築人妖共存的皇朝,”聞人霄道,“我願像元帝陛下敬重虛行上仙一般敬您為師,只要您肯助我登上帝位。”

聶酌道:“為何?”

聞人霄的目光真誠無比,傷痛與熱血都是如此真實:“我雖生於皇族,卻並不受重視,滿宮之中唯有太子皇兄予我良言與關愛,皇兄卻被迫死於帝劍,我有一好友,雖是妖族,卻單純仁善,只因被父皇發現我們的來往,潛淵衛便將她以酷刑處死,我認為一切都不應該,我想改變,可是單純以我自己的力量做不到這一切,我甚至沒有資格競奪帝位,我知曉聶公子並非如他們所說是惡貫滿盈,我想借助您的力量。”

聶酌確定了他的真實,想了想:“好吧。”

反正除了玩耍,沒什麽事可做,日子很無聊,他也確實對“人妖共存”有點想法。

然而人是最容易變化的,數年之後,落魄的皇子依靠大妖的力量擊敗了競爭者,威懾三門七家坐穩了帝位,卻逐漸被名為“皇朝”的枷鎖禁錮,他無奈地說:“朕什麽都改變不了,只是統治九州四海便已經筋疲力竭,帝劍也的確只有一個方法可以安撫。”

於是他也娶了燕氏女為後,生下了一個用以祭劍的太子,並把這個傳承延續了下去。

為了統治的穩定,他對妖族的態度漸漸比從前任何一代皇帝都更惡劣殘忍。

他也懼怕曾視為師友的聶酌。

當他在三門七家的拱火中把矛頭指過來的時候,聶酌笑了。

“你笑什麽?”皇帝驚懼地問。

“這是第四次……不,不知道第幾次的背叛,”大妖眼中俱是疲倦又麻木的冷光,“你們敢辜負我的信任,背叛我的混賬皆要墜入無間地獄。”

於是又一次大開殺戒。

只不過這一次沾染的血腥太多,連他自己都會覺得過分和痛苦。

為何……總是控制不住呢?

……

連綿樓臺織盡繁華靡色,笙歌不休吟唱盛世餘暉。

聶酌小憩了半個時辰,自灰白色的睡眠中醒來,靜靜賞了會兒窗外的笑鬧喧囂,賞完才往內室瞟了一眼,起身挑開珠簾,紗帳床榻上的人被重傷和妖.毒所累,沒有一點要醒的意思。

他看了一會兒,突發奇想,到榻邊坐下,抓起計非休鋪展在枕邊的墨發開始編辮子玩。

夢中侵襲而來的窒息感慢慢退去,他還是那個散漫悠然的聶酌。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